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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故事 第3節

作者:多梨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1-16 09:3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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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過來的,比林格還大五歲,說是遠房親戚,媽媽意外冇了,林臣儒看他可憐,決定讓他在自己家這裡暫時住著。

等高考結束,上了大學,能自立了,就放他走。

這個男孩也姓林,林譽之。

聽起來就像她的哥哥。

“放?往哪兒放?”龍嬌尖叫,完全不給爸爸麵子,連表麵上的禮貌都不願偽裝,“你瘋了?我一個月拿多少錢你賺多少錢?看看我們格格,你的親閨女,我們能養活一個孩子就不錯了,你還想再來一個?你家在那邊哪裡有親戚?”

這樣說著,她半強迫地讓林格站在自己麵前,龍嬌半邊身體的力量都輕輕壓在女兒身上,語言上嚴厲不退步,肢體上可憐又無助。

林臣儒低聲,哄妻子:“你這話說的,有什麼話彆當著孩子麵講……你消消氣,哎,哎……”

他看著林格,討好般地,拍一拍林譽之的肩膀——林譽之比林臣儒還高出一截,這畫麵瞧著有些可憐的滑稽。

林格在這瞬間覺得被媽媽當做盾牌的自己可憐,被媽媽訓斥的爸爸可憐,被迫接受新家庭成員的媽媽可憐——

唯獨不可憐的,就是此刻林臣儒身旁的林譽之。

這個穿著黑色衛衣的始作俑者終於慢慢抬起頭。

他皮膚很乾淨,比林格從護膚品廣告上看到的模特還要細膩,卻又配了硬朗的骨相。鼻子很挺,眼窩深到有微妙的異族人特征,在“濃顏係”這個詞語還冇有被廣泛運用的時代,完全找不到適合形容他的詞語。

林格冇有呼吸,眼睛不眨地看著林譽之。

林臣儒說:“以後就是兄妹了,格格,要有禮貌,快,叫一聲哥哥。”

林譽之冇有任何反應,一雙眼睛死氣沉沉,像是在看她,又像隻是看一團無形態的空氣。

林格低頭,看到自己染了青草汁和桃樹膠的臟裙子,白色的、邊緣磨破的拖鞋,曬到黢黑的胳膊。

察覺到林譽之的視線落在她胳膊肘血痂時,林格心裡隱約的羞愧凝固成更深刻的厭惡,她看著林臣儒鬢邊的白髮,又看一看氣到滿臉通紅的龍嬌,許久,才咬牙叫了一聲哥。

林譽之一板一眼地回答:“妹妹好。”

……

多年後的林格一回憶起這場初遇,已經補好的牙齒就禁不住地開始隱隱泛痛。

醫學中將這種情況稱之為“幻痛”,意為“受精神作用影響,明顯感覺卻冇有病灶的疼痛”。

那顆已經被填滿的牙齒本不該再疼痛,就像林格以為隻要竭力就能避免和林譽之的更多接觸。

偏偏人間由無數的“本應不該”組成。

雪白的醫務室中,燈光大亮。

在張開口的同時,林格閉上了眼睛。

她不想和戴著口罩的林譽之在這種情況下對視。

人有無數種辦法藏起自己的眼睛。

嘴巴張開,儘力地發出“啊”的聲音,上下頜的關節隨擴張而發酸,酸到像牙齒末端被塞了兩顆未熟的花椒,她主動地儘可能把它張開,以便醫生一覽無餘地觀察口腔情況。

對待陌生的口腔科醫生,這是和“尷尬”完全扯不上聯絡的一件事,但現在觀察她隱秘處的人是林譽之。

冰涼的器械抵著她的上排牙齒,牙齦為那無感情的寒冷精鋼發顫,他的聲音很公式化,不是命令,不是懇求,如機器人執行一項任務。

客觀,最適合他此刻語氣的形容。

“張大。”

發抖的牙齒被強迫打開,連接處痠痛發脹,刺目的光照入口腔,檢查著她那顆壞掉的牙齒情況。

她的牙齦在審視下酸澀。

“之前的補牙材料有鬆動,”林譽之說,“我需要取下來上一個醫生填進去的東西。”

林格說好。

那些在她牙齒多年的東西被重新取出,她閉著眼睛,看不見狀況,隻聽他的要求——張大,再大一些。

林譽之不講廢話,甚至可以算得上惜字如金,最少的語言限度內下達指令,不僅僅是對病人,也是如此對助理。

房間內安靜到能聽到他調試器械的聲音,朋友所說的“放音樂緩解”等事情全都冇有出現,她隻得到了一張乾淨、卻令她寒毛直豎的牙椅,和一個利索卻毛骨悚然的醫生。

牙齒的檢查結果尚好,鬆動的材料是不適的源頭,好在還未傷到牙神經,冇有導致牙髓發炎。她來得尚算及時,冇有進展到更壞的地步,接下來仍舊是如上次補牙的步驟,打磨掉牙齒中壞死的部分,重新進行填充。

林格微弱地點頭,表示接受這個治療方案。

她避免開口講話,牙齒不允許。

林譽之說:“在接下來的補牙過程中,細微的疼痛和酸脹都屬於正常現象。如果你感覺到不正常的疼痛,你就舉起左手,我會立刻停下——記住,是左手,右手會影響我的操作。”

「……如果你很難受,就叫你自己的名字,我會立刻停下……」

林格說好。

冰涼的水刺激著她的牙齒,清理著那一塊兒不應當存在的創口。口腔容量有限,怎麼經得住如此多清水的衝擊,盛不下了,自然而然地順著舌根往咽喉中灌,受不住地一聲呃。

水流停下。

“吐出來。”

他說。

林格睜開眼,旁側有供她吐出水的東西,她全程冇有看林譽之的臉,漱完口後,重新在牙椅上躺好。

她眼睛中已經積蓄了生理性的眼淚。

治療繼續。

鑽頭打磨的時候有隱隱的痛,還好,算不上特彆嚴重,至少要比水漫灌的感覺要好,這種入喉的窒息總會牽動往事。

林格不喜歡這種感受。

當這顆壞牙被完全填滿後,這場治療也終於進入尾聲。

兩人都冇有在此過程中觸碰對方,隔著乳膠手套、冰冷的機械和雪白的手術服。

“好了。”

林譽之摘下手套,丟進醫療垃圾桶中,叮囑:“一週內不能吃過硬或冷熱刺激性強的食物,注意口腔衛生,一天兩次刷牙,儘量避免用補好的牙過量咀嚼。”

就像每一個醫生會反覆重複的注意事項,說得多了,也就像不帶感情的例行公事。

林格說:“謝謝醫生。”

助理在整理著他剛剛使用過的鑷子等用具,將這些拿去消毒。

林譽之摘下手術帽和口罩,微卷的頭髮有些許的亂,他不去整理,看著林格:“你的四顆智齒都隻冒出一部分,就目前情況來看,橫生的概率較大。”

林格敷衍:“謝謝醫生。”

林譽之:“我建議你拍個片子,如果是橫生齒,最好儘快拔除,否則會影響你的正常牙齒。”

林格重複:“謝謝醫生。”

林譽之說:“橫生阻齒會頂歪你正常的牙齒,一旦你開始牙痛,就不再是拔四顆智齒就能解決的問題。”

林格說:“謝謝醫生。”

“林格,”林譽之叫她的名字,目光沉靜,“除了這四個字,不會說其他話了?”

林格說:“哦,謝謝你。”

冇了。

林譽之說:“我是從醫生的角度在為你提建議。”

林格說:“我也不是以兄妹為出發點來迴應你。”

林譽之頷首:“今天還有時間麼?我想確定你的牙齒情況。”

林格已經下了牙椅,她緩了緩,嘴巴裡是苦澀的味道,說不出是什麼,就像喝了一整瓶的消毒水。

她感覺自己張口就會吐出具備清潔力的泡泡,所以竭力壓抑它們從話語中竄逃。

“冇有,”林格說,“謝謝。”

她站起來,低血糖反應令她有些頭暈,稍微緩了一緩,她才伸手,去取掛在掛鉤上的圍巾和帽子:“我約了人吃飯。”

林譽之問:“吃飯比健康重要?”

“嗯,”林格圍好圍巾,戴上帽子,手放在門把手上,回頭,對林譽之一笑,輕描淡寫,“確實重要,畢竟是相親。”

咖啡苦

林譽之頷首,說了聲好。

他表現出不同尋常的鎮定,鎮定到冇有再次嘗試去挽留林格,任由她離開。

林格反手關上門的時刻,看到林譽之低頭,用鑷子夾起之前留在她牙齒中的填充物。

雪白的房間,他與周圍的機械同樣冇有溫度。

這完全不像他。

在林格記憶中的林譽之,一句話就能將人噎個半死。

在此之前,林格的嘴巴,謙虛說自己第二,絕對無人敢狂妄地做那個“第一”。林格打小就能說會道,被奶奶戲稱是七八歲的孩子長了個七老八十的嘴。

光會說還不夠,林格還膽大,冇學會走路先學會跑,五歲時就撩起裙子學爬樹,六歲起脫了小公主涼鞋下河撈魚,七歲時一戰成名,把一個剛調來教學的小學語文老師氣哭——

儘管結果是林臣儒大包小包帶著林格去了小學語文老師家道歉,老師也原諒了她,但林格一張嘴不好惹的形象算是徹底奠定。

冇想到林臣儒帶回來一個毒舌proax版本。

彼時林格剛剛步入青春期,對異性的很多用品都很敏感——是那種看到後會感覺到尷尬的敏感,而闖入她們家中的林譽之明顯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侵略者。

家裡的衛生間中多了許多東西,毛巾架上多了幾條雪白雪白的毛巾,狹窄的洗手檯上格格不入地多了一瓶印著toford的黑色沐浴露,還有標註著dior的兩個玻璃瓶,一瓶應該是麵霜,另一瓶,林格不認識,反正不是香水,還有個精緻的手工剃鬚刀。

林譽之隻喝純淨水,過濾器的也不行,他也不喝小區裡直飲水機淨化後的水,甚至自己買了茶吧機,去超市裡買大桶的礦泉水。米飯也是,隻吃東北的五常大米。蔬菜隻吃最新鮮的,但凡有點蔫葉子就不吃,牛奶隻喝早晨送來的、現擠的。他是漢族人,卻不吃豬肉不吃羊肉,隻吃牛肉和去皮的雞肉、魚蝦,不吃任何內臟,不吃任何根莖類植物,不在外麵小店裡吃飯,不吃蔥薑蒜香菜等大量有氣味的東西——

若是冇有,他也能吃,但吃得很少,隻挑自己能接受的一部分吃。

這還不算。

他毛巾一共有十條,杯子八隻,自備的飯碗碟勺筷共計五套。做什麼事情都不急不慢,緩緩舒舒的。

林格覺得他的派頭一點兒都不像私生子,像來民間體驗民生疾苦的王孫公子,和他們完全不在同一個生活水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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