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看見那張舊照片的第一反應,不是認人。
是後退。
她手裏那隻空托盤“當”地一聲撞上門框,聲音不大,卻讓整間餐廳同時一靜。老婦人像被桌上那點發黃的紙麵燙了一下,腳跟本能地往後挪,眼睛卻沒法真正從照片上移開。那不是“看見舊物想起往事”的神情。
更像看見一件本來以為早就被燒沒了的東西,突然又從灰裏爬了出來。
“這東西……”她喉嚨裏像卡了下,聲音都發澀,“這東西怎麽還在?”
許晝幾乎立刻和周既明對視了一眼。
這不是不知道。
這是見過。
“柳姨。”顧湛聲音陡然沉下來,“你先回後廚。”
“回什麽後廚?”韓修冷笑,“她認得這照片。”
柳姨卻像根本沒聽見幾個人的爭執,她盯著那張照片,眼底一點點浮出很深的懼色。那懼色不是衝著裴觀止,也不是衝著認出來的沈硯、林照微。
更像衝著那張照片背後壓著的另一段她根本不想再被人叫出來的舊事。
“你見過這張?”許晝先開口,聲音放得比平時更緩。
柳姨沒立刻答。
顧湛卻往前走了一步:“別問她。”
“為什麽不能問?”林照微盯住他,“你剛才已經失手一次了,還想繼續擋?”
顧湛臉色冷下來,卻沒再貿然來搶照片。也許他自己也知道,柳姨這一出現,很多原本還能靠他一個人硬壓著不說的東西,已經開始從另一個口子漏了。
許晝沒管他,隻看著柳姨。
“你剛才說‘這東西怎麽還在’。”他低聲道,“說明你不隻是見過,還知道它本來該不在了。對嗎?”
柳姨捏著托盤邊緣的手一點點發白。
過了很久,她才極輕地點了下頭。
“我見過。”她說,“不是見過這張,是見過差不多的。那會兒樓裏亂,院子裏也亂,先生讓人收東西,說有些紙不能留。我記得有一摞照片、名單、稿頁,都拿出去過。”
“拿去哪兒?”周既明追問。
柳姨嘴唇動了動,像那個地方她這些年一直刻意不去想,導致現在連要把名字說出來都很費力。
“鍋爐房後頭。”她低聲道,“那邊有個舊焚紙爐。”
餐廳裏空氣一下更冷。
焚紙爐。
如果那張照片和名單殘頁本來都被拿去焚過,那它們如今還能藏在牆裏,隻能說明,當年那批該燒的東西,並沒有被燒幹淨。
“誰拿去燒的?”許晝問。
柳姨眼神一顫,下意識看了顧湛一眼。
這一眼已經夠說明很多問題。
顧湛下頜繃緊,像終於也被逼到了邊。
“你看他幹什麽?”韓修立刻抓住,“顧湛也在?”
“我當時隻是——”
“閉嘴。”周既明猛地打斷他,目光始終沒離開柳姨,“姨,你隻說你看見了什麽。”
柳姨低下頭,像終於知道自己躲不過了。
“我那時候在館裏做雜事,幫著送飯、洗茶具、收舊布。”她說,“工作坊那幾天,樓上樓下都戒得很嚴,外頭人不許多問,裏頭人也不許亂走。可再嚴也有看見的時候。快結束那晚,山上下大雨,晚飯後樓上忽然吵得很厲害,我本來想上去收盤子,被人攔下了。”
“誰攔的?”許晝問。
“不記得了。”柳姨搖頭,“隻記得後來夜裏有人來後廚找我,說鍋爐房那邊要多備兩桶水,我問幹什麽,對方說樓上燈路跳了,怕燒電線。”
這話聽著普通。
可結合他們現在追到的這堆舊賬,就一點也不普通了。
“後來呢?”林照微低聲問。
“後來半夜快一點的時候,我在後院真聞見了煙味。”柳姨說到這裏,喉嚨明顯緊了一下,“不是廚房煙,也不是爐灰味,是木頭和布一起燒起來的那種味。我趕過去時,看見鍋爐房後頭那一塊火光映著樹,照得發紅。”
餐廳裏沒人再插嘴。
因為他們都聽懂了。
這不是簡單的焚紙。
是火。
“那邊著火了?”韓修先問。
柳姨點頭,又很快搖頭。
“我說不好是不是整塊地方都著了。反正火一陣大,一陣小,像有人在壓。我到的時候已經有人在那兒了,不讓我靠近。隻讓我拎水、拎濕布。後來天快亮,火沒了,可院裏那股焦味留了兩三天都散不幹淨。”
許晝心口一點點往下沉。
“這事報過警嗎?”
柳姨沉默幾秒,才低聲道:“報沒報我不知道。反正第二天上午,外頭來了兩個人,不像警察,像報社或什麽單位的。先生在書房見了他們,下午人就走了。再後來,館裏所有人都像說好了似的,隻說夜裏爐子躥火,沒多大事。”
“沒多大事?”周既明幾乎笑出聲,“那你剛才見到照片為什麽像見鬼?”
柳姨被他問得一顫,眼裏終於浮起點真正的慌。
“因為……”她聲音很低,“因為後來我聽見過一句話。”
“什麽話?”
“說那晚要不是門鎖得死,火不會壓成那樣。”
這句像一根冰針,直接紮進餐廳正中。
門鎖得死。
不是爐子躥火,不是紙堆失手,也不是單純院角燃起來一陣。
這句話意味著,那場火牽扯的地方,很可能有門、有屋、有被關住或者至少被鎖住的空間。
“哪道門?”許晝問,聲音已不自覺沉下去。
柳姨卻搖頭。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我隻是後來在洗茶間外頭聽先生和另一個人說,‘要不是門從裏麵反著扣住,外頭不至於砸這麽久。’當時我沒敢抬頭,怕被看見,記得也就這麽一句。”
餐廳裏徹底安靜了。
顧湛這次沒有立刻出聲阻止。
甚至連他自己,也像被這句帶回了某個不願再碰的現場。
“報道被壓了。”林照微忽然開口,不是問,是陳述。
柳姨慢慢點頭。
“我後來托人去山下買菜,順便問過那邊開雜貨鋪的,說沒見報。還笑我,問我是不是聽錯了,說哪有這麽大的火一點訊息都沒有。”她頓了頓,眼底一片灰沉,“可我知道我沒聽錯。因為那幾天館裏後院一直有燒過水後的黑灰味,東邊迴廊還有一塊牆,後來重新粉過。再後來,先生把原來在這兒幫工的兩個人全換了。”
“不止換人。”柳姨像又想起了什麽,聲音更低,“第三天一早,還有人把後院靠鍋爐房那條石路上整層青苔都颳了一遍,像怕留下什麽踩踏痕。院裏原本掛著的兩盞風燈也拆了,說是熏壞了,其實我後來在柴房看見,其中一盞燈罩邊是裂的,像被人拿去砸過什麽。”
許晝心裏跟著一沉。
刮青苔、換幫工、重粉牆、拆風燈。
這已經不是普通滅火後的收拾殘局。
更像有人在係統地把一場夜裏的混亂,重新修成“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
“為什麽換?”韓修追問。
“說是她們嘴碎。”柳姨苦笑一下,“其實大家都明白,是因為看見太多了。”
這一下,失火的輪廓終於真正立起來了。
十年前那場工作坊結束後,暮山館內或至少館後發生過一場火。
不是小打小鬧的廚房事故,而是一場足以讓人深夜拎水、壓火、換牆、換幫工、焚紙、清痕,甚至讓外來的兩個人第二天就被裴觀止壓住訊息的火。
更怪的是,山下後來流出來的版本也被修得很整齊。有人說是老爐子回煙,有人說是夜裏雷劈壞了線,也有人說不過是鍋爐房燒濕柴,火星躥高了點。每個說法都能勉強對上一角,卻又都刻意繞開了同一件事:如果真隻是爐火意外,為什麽半夜要壓火,為什麽要換人,為什麽連“工作坊”三個字都不許再提。像有人早把一個最適合流傳、也最適合讓外頭人聽完就算的假版本,先一步放到了山下。
而且那假版本放得很穩,穩到十年後山下人提起暮山館那點舊事,想到的也隻是“山裏房子老,爐火總不安生”,沒人會再往名單、稿頁和夜裏那陣被硬壓下去的火光上想。
連懷疑都被提前修掉了。
柳姨像是徹底開啟了話頭,聲音反而比剛進門時更低也更穩:“第二天晌午,館裏還專門把後院那幾桶帶黑灰的水全倒去菜地盡頭,連壓火用過的濕毯子都拆了線,分開洗。山下送菜的人來時,隻看見院裏曬著一排剛刷過的銅盆和兩扇拆下來的木門,還以為是館裏換舊物。後來再有人問起夜裏是不是出事,先生身邊的人就說,舊館潮,門框變形,半夜修門鬧得響,哪來的火。”
她頓了頓,眼裏那點灰沉更深。
“可我見過真正燒過的門。木頭外邊被雨打濕了,裏頭卻還是焦的,一摳就掉黑屑。那不是修門能修出來的。”
“更不是一句‘爐子躥火’能糊過去的。”
更關鍵的是。
那場火裏,出現了門鎖。
“你還記得是哪一晚嗎?”許晝問。
柳姨皺著眉,像在舊日曆裏往回摸。
“不是最後一天上午。”她慢慢說,“應該是快散的時候,前一晚或者倒數第二晚。那天晚飯時樓上人就不太對,平時就算不說話,至少還坐得住。可那晚有人摔了杯子,有人提前走,有個姑娘下樓時眼圈都是紅的。”
“姑娘?”林照微敏銳地抬頭。
“我沒看清是誰。”柳姨低聲說,“隻是記得她走得很快,像哭過,又像氣得發抖。她手裏還抱著個藍色東西。”
藍色。
許晝心裏猛地一跳。
藍色稿夾。
那個他在郵局門口從蘇縵手裏接過、後來再也沒能找回真正最後一頁的藍色稿夾,直到今天仍像根針一樣紮在他所有記憶的最深處。
他沒立刻把這點說出來,隻覺得喉嚨像被什麽堵了一下。
柳姨卻還沒說完。
“再後來,火壓下來以後,我看見有人從雨裏抱出來一隻木箱。”她盯著桌上的舊照片,聲音發抖,“跟這種藏紙的箱子差不多大,外頭還纏著布。那人把箱子放在簷下,裴先生看了一眼,隻說先把能認出來的挑出來。”
“能認出來的什麽?”周既明追問。
柳姨搖頭。
“我不知道。我隻看見後來地上攤了些濕紙,裏麵有照片、有名單,還有邊角燒卷的稿頁。”
這幾樣東西一說出來,許晝幾乎能確定了。
他們現在手裏這張舊照片和殘名單,不是單獨藏起來的怪證。
它們本來就在那場火和隨後的“清理”裏一起出現過。
“為什麽壓新聞?”韓修咬著牙,“就算是工作坊裏失火,報了也未必怎樣。”
“除非燒的不是東西。”唐芮低聲道。
沒人接,可也沒人真反駁。
顧湛這時終於開口,聲音比先前更啞了一點。
“柳姨,夠了。”
柳姨看著他,像第一次沒那麽聽他的話。
“少爺,”她低聲說,“都到這一步了,再不夠,也會被他們自己翻出來的。”
少爺。
這稱呼讓幾個人都跟著一頓。
不是顧律師,不是顧先生,是少爺。
這意味著顧湛和暮山館的關係,恐怕比他們以為的還深。也說明柳姨說的不是外頭聽來的閑話,她本來就是這棟館裏從前到現在的舊人。
“你還知道什麽?”許晝問。
柳姨閉了閉眼,像很久以來第一次真決定不再替誰把那層布按住。
“我隻知道,那晚以後,館裏不許再提‘工作坊’三個字。對外隻說先生辦過幾次短會,從沒正式留過什麽名單、合影和結項稿。誰要問,就說是山裏潮,東西黴壞了,自己銷的。”
許晝聽到這裏,終於把整條線徹底拚攏了一點。
工作坊。
合影。
名單。
火。
焚紙。
被壓掉的報道。
以及一句最要命的——門鎖得死,外頭砸了很久。
他正要再往下問,長廊盡頭卻忽然傳來熟悉的“啪”一聲。
不是門。
不是燈。
是那台打字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