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信裏沒有字,隻有一把銅鑰匙。
鑰匙柄做成鋼筆尖的形狀,尾端刻著一個數字: 七。
許晝一夜沒睡。
天快亮的時候,他把那兩封信、舊筆記本、半張照片和銅鑰匙一起裝進揹包,又給房東轉了下個月房租。轉賬備注欄裏他盯了很久,最後什麽也沒寫。好像隻要不寫,自己這趟就不是去赴一場十年前留下的債。
高鐵開出城區時,天正陰著。
車窗外一排排灰白廠房向後滑,像被誰匆匆刪掉的背景。許晝靠窗坐著,路線圖攤在膝上。終點站叫“枯嶺”,地圖上小得幾乎像誤印的一個點。到了站,雨剛停,站台空得像廢棄多年,隻停著一輛深綠色舊越野,車門邊站著個穿黑色雨衣的中年司機,舉著牌子,牌子上隻寫了兩個字: 暮山。
車裏已經有人了。
後排靠左的女人摘下墨鏡,朝他看了一眼,嘴角很淡地彎了一下。
“你果然來了。”
林照微。
許晝上一次見她,是在兩年前某個文學獎酒會上。她穿一身銀灰長裙,被人圍在中間,燈光打在她臉上,像一張被精心修過的封麵。她寫懸疑,賣得很好,訪談裏總愛說自己相信故事裏的人性陰影,也相信創作是唯一的救贖。
許晝那晚隻在遠處看見她一次。
而現在,車廂這麽窄,林照微離他不過半臂距離,眼尾細紋、鼻梁旁極淡的粉痕,乃至她看人時那種先衡量再表態的習慣,都清清楚楚。
她瘦了些,也更鋒利了。
“你也果然沒死。”許晝坐下,把揹包壓在腿上。
林照微看了他一眼,沒計較這句難聽話,隻把手裏那枚同樣刻著數字的銅鑰匙晃了晃。
“看來不是隻找了我們兩個。”
越野車重新發動,輪胎壓過碎石路,車身顛得人肩膀都跟著輕撞。前排還有兩個人,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一直閉目養神,像睡著了;另一個年紀稍大,穿灰色大衣,指間夾著未點燃的雪茄,正看窗外。
許晝認出那件大衣。
沈硯。
很多年前裴觀止最器重的學生,後來也是最像裴觀止的人。寫法穩,句子幹淨,出書慢,但每一本都賣得像教科書一樣漂亮。圈裏不少人說,裴觀止若真要挑個繼承人,沈硯排第一。
更少有人知道,十年前那棟老宅裏,沈硯住三號房。
車上沒人主動寒暄,空氣像一塊被雨泡濕的棉布,悶得讓人呼吸都不順。又開了四十分鍾,山路開始盤旋,手機訊號掉到隻剩一格。再往後,連導航都卡住了。
司機第一次開口,聲音像砂紙。
“再往前,訊號沒了。”
沒有解釋,沒有提醒,像隻是陳述天氣。
許晝抬眼看向車窗外。山色很深,雲壓得低,鬆林黑得發青。轉過最後一道彎,一座灰白色的館舍突兀地立在山腰。
它不像普通民宿,也不像莊園,更像一座被從舊時代硬搬進來的私人圖書館。主樓三層,尖頂,外牆爬滿枯藤,正門上方鑲著一塊銅牌,字被雨水洗得發烏,隻隱約能看出“暮山館”三個字。
台階前已經停了兩輛車。
看來他們不是最後一批。
門廳比外麵暖,木地板打了蠟,空氣裏卻有種長年不見太陽的舊紙味。壁爐裏火燒得正旺,可那種暖意像隻浮在表麵,進不了骨頭。一個男人站在大廳中央,穿黑色西裝,身形瘦削,五官過分周正,像從遺囑文字裏直接走出來的人。
“諸位辛苦,我是顧湛。”
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清晰得讓人本能想去聽。
“裴觀止先生遺囑的執行人,也是暮山館當前的管理人。”
大廳裏已經有四個人。
戴金絲眼鏡、神情倦冷的周既明;染著淺栗色頭發、穿高領毛衣的女作家唐芮;一個被媒體稱作“最會寫婚姻裂縫”的男作者韓修;還有個許晝沒見過,卻明顯不是服務人員的年輕男人,安靜站在窗邊,像在旁聽別人的舊賬。
七個人,齊了。
許晝幾乎沒費什麽力氣,就從他們彼此交換的目光裏聞到了血腥味。
不是字麵上的血。
是那種文學圈裏最常見、也最體麵的殘忍: 你知道我偷過誰的句子,我知道你陪誰上過酒局,他知道誰那本封神之作其實寫到一半就換了手,另一個人則知道你靠哪場哭訴把一個同行徹底摁死在輿論裏。
人人都笑得有禮。
人人都恨不得把對方釘死。
顧湛像是沒看見這些暗流,抬手示意眾人入座。大廳盡頭是一張長桌,桌上擺著七份一模一樣的黑色資料夾,邊角整齊得讓人不舒服。
“各位能來,說明都收到了邀請。”
周既明笑了一下,笑意極淡。
“如果不來,會怎樣?”
“那要看各位認為,失去一次獲得真相與署名的機會,算不算怎樣。”
這句話落下去,桌邊幾個人神情都變了變。
顧湛沒給他們追問的時間,直接開啟投影。螢幕上出現一行字。
《黑雨歸檔》,裴觀止遺作,未完成。
許晝眼神微微一凝。
裴觀止生前從未公開提過這個書名。
“三個月前,裴先生去世前留下最後一份附錄遺囑。”顧湛說,“他指定諸位在暮山館停留七日,根據現存手稿,各自寫出《黑雨歸檔》的結局版本。七日後,將由遺囑程式決定最終留存的一份。”
韓修皺眉。
“什麽意思?”
顧湛抬眼,語氣平穩得近乎冷淡。
“意思是,七天,七個人,各寫一個結局。最終,隻保留一份署名。”
大廳裏安靜了一秒。
下一秒,像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扔進水裏,氣氛驟然炸開。
“隻保留一份?”唐芮先笑了,笑聲裏全是刺,“裴觀止先生這是死了還不忘玩甄選。”
“他向來如此。”沈硯淡淡接了一句。
林照微手指輕敲桌麵,沒說話。
許晝卻看見她指尖泛白,顯然壓著力。
顧湛像早料到他們會有反應。
“勝出者將獲得完整署名、出版優先權,以及裴先生遺作全部版權收益中個人份額的唯一繼承權。”
“輸的人呢?”周既明問。
“輸的人,不留下名字。”
這回連一直沉默的年輕男人都抬起了頭。
許晝心裏一沉。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競稿。
這是明晃晃的處刑。
文學圈最狠的刀,從來不是罵你寫得爛,而是讓你參與過,卻不讓你留下名字。
顧湛彷彿仍嫌不夠,繼續道:“此外,諸位在館期間不得離開主樓,不得攜帶外部通訊裝置進入二層手稿室。手稿閱覽采取輪換製,每人每日四小時。七日結束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複製、拍照或帶走原稿。”
韓修冷笑。
“非法拘禁?”
“您現在可以離開。”顧湛說。
所有人都看向韓修。
顧湛補上後半句:“但一旦離開,視為永久放棄與《黑雨歸檔》有關的一切權利,包括知情權。”
韓修沒動。
沒有人動。
許晝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麽會是這些人。
不是因為裴觀止欣賞他們。
是因為這裏每一個人,都和裴觀止某段不能見光的過去綁在一起。署名、真相、舊案、手稿,無論哪個詞丟擲來,都足夠讓人明知有坑也要往下跳。
顧湛把七把銅鑰匙推到桌前。
“今晚起,請各位入住對應房間。數字與信中收到的鑰匙一致。館內房間分配不可更換。”
許晝攤開自己掌心那把鑰匙。七號。
顧湛看了他一眼,目光停留的時間比別人都長半秒。
“七號房在三層最裏側。”
許晝沒有漏過這一眼。他甚至覺得,從自己進門起,顧湛就在有意無意觀察他,像在確認一件隻差最後一道程式就能蓋章的事。
分房前,林照微忽然開口。
“顧先生,邀請函裏為什麽會出現不該出現的名字?”
顧湛問:“您指哪個名字?”
“蘇縵。”
這個名字一出口,壁爐裏的火像都靜了一瞬。
許晝餘光瞥見,沈硯搭在椅背上的手緩緩收緊。
顧湛卻隻停頓一秒。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林照微盯著他,像想從這張過分整潔的臉上撬出一點裂縫。可顧湛連眼神都沒躲,隻平靜地把資料夾往她麵前推近一寸。
“如果您對流程有異議,可以在第七日結束後一並提出。”
話說到這裏,已經是拒絕。
眾人散開時,許晝拿著鑰匙上樓。樓梯扶手是暗紅木,摸上去很涼。二層盡頭那扇雙開門上了鎖,門牌寫著“手稿室”。再往上,是更窄的一段旋梯,通向三層。
三層走廊很長,燈卻少,每隔幾米纔有一盞壁燈。桌布發舊,花紋像褪色的藤蔓。七號房在最盡頭,旁邊就是一扇封死的窄窗。
許晝把鑰匙插進去,門鎖哢噠一聲,順得像有人天天都在等它被開啟。
房間不大,一床、一桌、一櫃,佈置近乎刻意的簡潔。唯一顯眼的是牆上掛著一幅裱框的打字稿,標題被裁掉了,隻剩中間一句話:
“故事最殘忍的地方,不是有人死了,而是有人活著替他署名。”
許晝站在那幅字前,半天沒動。
這是蘇縵的句子。
十年前她在閣樓窗邊說過,寫完後還笑,說太狠了,不適合放在正文,先記著,留以後再用。
可這句話從沒發表過。
房門忽然被人敲了兩下。
許晝回神,開門。
外麵站著林照微。
她沒進,隻靠著門框,臉色比樓下更白。
“你房裏掛了什麽?”
許晝反問:“你呢?”
林照微沉默兩秒,說:“一頁采訪稿。是我成名前被壓下去的那篇專訪,最後一段被人剪掉了。剪掉的那段裏,我提過蘇縵。”
許晝看著她。
“所以你果然知道她後來出了什麽事。”
林照微眼神一沉,像被他這句戳到什麽地方。
“知道一點。但不比你多。”
她抿了抿唇,聲音壓得很低。
“許晝,這地方不是讓我們來寫結局的。”
“那是讓我們來幹什麽?”
林照微朝走廊盡頭那扇封死的窄窗看了一眼,像怕有人在牆裏聽。
“來認賬。”
說完她轉身就走。
許晝關上門,卻沒立刻去洗漱。他把揹包裏的半張照片拿出來,放到桌上,又看了一遍那幅裱起來的句子。屋裏很靜,靜得他能聽見自己血流過耳膜的聲音。
窗外天色徹底沉下去時,樓下鍾響了七下。
像有人提醒,時間開始了。
他俯身去拉桌子抽屜,想找紙筆,抽屜裏卻先碰到一張折起來的卡片。
卡片很硬,像舊時藏書票。
正麵寫著一行小字:
“七號房住客啟:
請於今晚十一點前,不要回應走廊裏任何叫你名字的聲音。”
許晝看完,後背一寸寸涼了。
因為就在這時,門外很輕地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
“許晝。”
聲音不高,不急,甚至帶著點熟稔,像隔著很多年又回頭叫了他一聲。
可許晝聽得出來。
那不是林照微。
那是蘇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