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把門踹開時,先掉出來的不是人,是紙。
一遝被撕成半截的舊稿順著門縫滑出來,像屋裏剛經曆過一場來不及收尾的風暴。許晝和林照微幾乎同時回頭,隻見四號房門板重重撞在牆上,周既明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嚇人,手裏還攥著一截斷掉的門栓。屋裏一片狼藉,行李箱被翻得底朝天,抽屜全拉開,床墊被掀起一半,連洗手檯底下那塊鬆動的木板都被人撬開了。
可真正讓周既明像要殺人的,不是這些。
是桌上空出來的一塊地方。
那裏原本放著一本舊筆記。
“誰進過我房間?”
周既明這句不是在問。
更像一刀橫著砍進主廳門口,把剛從測試結果裏緩過一口氣的人又全釘住。韓修最先罵出聲:“你衝誰吼?”可他話還沒落完,就被四號房裏那陣被翻過頭的淩亂驚得頓了一下。因為這不像簡單的偷看,更不像臨時起意的報複。
像有人知道自己要找什麽,所以根本不在乎會把房間翻成什麽樣。
許晝走進去時,第一眼先看見床腳邊的玻璃杯碎了,水漬沿著地板縫往外滲,杯底壓著一張被鞋尖踩過的便簽,便簽上隻剩半句話:
“如果你還記得那天……”
後半截被撕掉了。
林照微俯身把那半張紙撿起來,神情一點點冷下去。
“這不像找財物。”
“廢話。”周既明聲音發啞,“他是衝筆記來的。”
“什麽筆記?”韓修問。
周既明沒立刻答。
他站在被翻亂的桌前,手背青筋一根根繃起來,像用了很大力氣才把最難聽的話壓回去。過了幾秒,他才極慢地開口:“十年前工作坊後半期的記錄本。不是課堂記錄,是我自己記的東西。誰什麽時候進過閣樓,誰跟誰單獨談過,誰改過哪幾頁,哪一晚誰不在場,我都記過。”
主廳門口那點空氣像一下子被抽空了。
連韓修都沒先出聲。
因為所有人都聽懂了。
那不是普通舊筆記。
那是證物。
如果周既明說的是真話,那本筆記裏很可能藏著比新稿更直接的東西。至少,它能把很多年裏一直靠“我記不清了”“那天太亂了”“我隻是聽說”維持住的模糊地帶,硬生生釘回具體的人和時間上。
“你怎麽現在才說?”林照微盯住他。
周既明冷笑一聲,笑意全是火。
“我說了有用嗎?說了你們誰會承認?”
“有沒有用是一回事,藏著不說是另一回事。”
“你現在倒會分這兩回事了。”周既明看著她,“林照微,你刪人名字的時候,怎麽不先問問自己該不該說?”
兩個人的火眼看就要撞起來,許晝卻已經蹲下去看桌腳附近的痕跡。四號房木地板比別的房間更舊,灰塵細,一旦有人帶著急走動,痕跡就藏不幹淨。桌邊確實有兩組新印子,一組是周既明自己來回翻找留下的,另一組則更輕、更窄,鞋底前掌磨損嚴重,步距卻很穩,幾乎沒有猶豫。
這說明來翻房間的人不是臨時亂搜。
他知道筆記大概藏在哪。
更要命的是,許晝在床頭櫃內側看見了一道很淺的刮痕,像有人用細薄金屬片撬過暗釦。那暗釦位置太偏,一般人不會想到那裏有夾層。可來人不僅知道有,還知道怎麽開。
“不是第一次進。”許晝站起身說。
眾人都看向他。
“什麽意思?”
“如果是第一次來找,桌、櫃、床、洗手檯都會翻得一樣重。”許晝指了指床頭櫃內側那道痕,“可這裏被動得最早,也最幹淨,說明他知道你會把重要東西往裏壓。其他地方翻得亂,是後補出來的,故意讓現場看起來像有人瘋了一樣全屋亂搜。”
周既明臉色更難看。
“也就是說,他以前就盯過我。”
“或者說,”林照微接道,“他以前就進過你房間,隻是沒拿。”
這句更冷。
因為它意味著,館裏有人一直在等一個更適合下手的時機。等到今天,測試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拖去主廳,周既明又被“母稿”那兩個字攪得心神不穩,那人就知道,機會到了。
韓修終於反應過來,先罵了一句。
“你房間丟了東西,你看我們幹什麽?也可能是顧湛。”
顧湛正好這時走到門口。
他看著四號房裏這片狼藉,神色幾乎沒有變化,隻是微微皺了一下眉,像這場失竊對他來說更像是一項不得不處理的附加事件,而不是意料外的災禍。
“誰允許你們離開主廳的?”他問。
“你先管這個?”周既明轉過身,聲音陡然發硬,“我房間被翻了,少了一本記錄本。”
顧湛眼神落到那張空出的桌麵上。
“什麽時候發現的?”
“現在。”
“上一次確認它還在,是什麽時候?”
周既明死死盯著他,像在確認這人是真冷靜還是純粹冷血。
“昨晚,第二夜稿子出來後。我回房之前還看過。”
“今天上午?”
“今天上午我沒碰。”
顧湛點了下頭,進門看了一圈。他不去碰任何明顯亂的地方,第一眼卻也落在床頭櫃那道暗釦痕上,和許晝剛纔看的一模一樣。那一瞬間,許晝心裏輕輕一沉。
因為這說明顧湛要麽早知道四號房有暗格,要麽至少對這種房間佈置非常熟。
“筆記裏記了什麽?”顧湛問。
“這問題輪不到你問。”周既明冷聲道。
顧湛沒動怒,隻淡淡說:“如果裏麵隻是私人情緒,偷的人不會挑今天。既然挑了今天,說明它和館內現有規則衝突。”
這句把事情說得更明白了。
衝突。
不是簡單的重要,而是重要到足以打亂某個已經在執行的順序。
唐芮一直站在門外沒進,這時候忽然說了一句:“也可能不是為了偷走,是為了先燒掉。”
周既明猛地看向她。
“什麽意思?”
“如果那筆記真記了誰在哪一夜不在場、誰私下改過哪頁稿,那它最大的用途不是給你自保。”唐芮說,“是把某個人現在還能站穩的位置,直接抽空。”
誰現在最怕位置被抽空?
所有人腦子裏幾乎同時閃過同一個答案。
沈硯。
因為今天剛剛結束那場“像與不像”的篩查,沈硯被顧湛當眾判為最像裴觀止、最優先閱稿的人。如果周既明那本筆記裏恰好記著某些會讓“最像”這層資格瞬間塌掉的舊事,那麽偷筆記的人就不隻是怕暴露。
他是在護位置。
沈硯這時卻不在場。
他跟著顧湛去過二層閱稿,後來又不知什麽時候先離開了。正因為不在,所有人的懷疑才一瞬間更重。韓修第一個冷笑出來:“真會挑時間。”
林照微卻搖頭:“太明顯了。明顯到像故意想讓我們懷疑他。”
“那你懷疑誰?”韓修問。
林照微沒答。
因為這個問題眼下問誰都像遞刀。周既明懷疑所有人,顧湛神情像仍在計算而不是反應,唐芮知道得太多,祁讓一上午都安靜得像在等什麽,許晝自己又剛被點著火。館裏每個人現在都同時滿足兩個條件:有理由先一步毀證據,也有理由把髒水往別人身上引。
顧湛最終開口:“封館期間發生失竊,按附錄處理。所有人房間今日下午起臨時搜檢。”
“你敢。”周既明猛地抬頭。
“不是敢不敢,是已經發生了。”顧湛看著他,“如果你要找筆記,現在最有效的方式不是吼人,而是先告訴我,它長什麽樣。”
周既明胸口起伏了兩下,最後還是壓著火開了口。
“黑皮,舊線裝,本子側邊有水泡過的痕。裏麵夾著兩張收據,一張是山下文印店開的,一張是舊郵局寄件底單。”
許晝心裏一跳。
郵局。
顧湛像也捕捉到了這一點,目光極輕地在他臉上掠了一下。
“寄件底單寫誰名?”
周既明沉默了兩秒,才低聲說:
“蘇縵。”
這名字一落,四號房裏忽然靜得連窗縫風聲都清了。許晝幾乎立刻明白了,那本筆記為什麽必須在今天被拿走。因為它已經不隻是“誰改過誰的稿”,還牽到了蘇縵在失蹤前後到底試圖寄出過什麽。
而蘇縵一旦和“寄出”連上,事情就不再隻是館內的舊賬。
而是她曾試圖把什麽送出去。
“那本本子你為什麽一直留著?”林照微問。
“因為我也想知道。”周既明抬眼,眼底全是壓不住的疲憊和火,“我想知道那天晚上我替誰收了尾,又替誰把最不該丟的那一步丟了。”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脆響,像什麽金屬扣在木欄上碰了一下。許晝幾乎本能地回頭,走廊盡頭卻隻有空蕩蕩一截轉角。可等他再低頭時,卻在四號房門邊發現了一小片蠟。
紅蠟。
很薄,像剛從封口火漆上崩下來的邊角。
他彎腰撿起來,指腹一撚,就聞到很淡的鬆煙味。
不是普通訊蠟。
更像舊檔案室常用的封蠟。
唐芮看見那片蠟時,眼神明顯沉了一下,低聲說:“他不是偷完就走。他去了藏書室那一線。”
許晝沒有立刻接話。
可他腦子裏已經很快把兩條線接起來了。
有人先翻了周既明房間,拿走舊筆記,再沿著北側夾層或手稿室背牆那一線離開,途中留下了這點封蠟。也就是說,偷筆記的人和藏書室、檔案係統,很可能本來就在一條路上。
而那條路,正是他和唐芮一直要找的。
顧湛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看著許晝掌心那點蠟,淡淡道:“今天下午,任何人不得靠近北走廊。”
“你越這麽說,就越說明那裏有東西。”韓修冷笑。
“那裏本來就有東西。”顧湛說,“否則也不會有人冒險先動周既明的筆記。”
周既明猛地上前一步:“你知道那裏有什麽?”
顧湛沒答。
他不答,往往比答更像承認。
許晝把那點封蠟慢慢收進掌心,忽然有了一個更冷的念頭。偷筆記的人未必隻是怕筆記本身。他更可能是在找筆記夾層裏的某一頁收據,或者那張郵局底單。因為比起一整本記錄,單獨一張能把“蘇縵”和“寄件”連起來的底單,才更像真正該消失的東西。
也就是說,偷的人很清楚自己要刪哪一頁。
比周既明自己還清楚。
這一想通,他就更確定了。
這不是臨時毀證。
是有人早就在等這本筆記浮上來。
周既明終於壓不住,扯開領口狠狠吸了一口氣,聲音低得發狠:“誰先找到筆記,我不管你拿去看了什麽,我隻要它回來。”
“如果回不來呢?”唐芮問。
周既明抬頭,眼神像刀一樣直。
“那就說明館裏有人比裴觀止活著時還急著埋一個名字。”
顧湛這時忽然抬手,看了眼腕錶。
“從測試結束到現在,一共有四十七分鍾。”他說,“這四十七分鍾裏,真正單獨離開過大家視線超過五分鍾的人,一共四個。”
韓修立刻皺眉:“你查崗?”
“不是查崗,是排順序。”顧湛神色不變,“周既明發現失竊前,林照微去過盥洗室七分鍾,韓修回過一次自己房間九分鍾,祁讓在樓下檔案櫃附近停留過十一分鍾,沈硯從閱稿室出來到重新出現在走廊,一共少了十四分鍾。”
這一串時間一報出來,屋裏所有人的臉色都更難看了。
因為這不是懷疑。
是把每個人都按分鍾擺上去。
“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林照微冷冷問。
“因為封館以後,時間就是唯一還能勉強替代監控的東西。”顧湛說。
“那你自己呢?”周既明盯著他,“你不在場的時候怎麽算?”
顧湛看向他。
“我從不需要進你房間拿筆記。我知道它原本就不該留到今天。”
這句像刀一樣薄,卻讓許晝後背輕輕一冷。因為這已經不是普通執行人該有的口氣。更像他早知道周既明手裏留著一份會在某天把場子掀翻的私賬,隻是一直容著它活到現在。
“你知道它不該留,卻沒拿走。”許晝忽然開口,“那說明你在等別人先動。”
顧湛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我隻知道,現在不是互相裝幹淨的時候。”他說,“誰記得自己在哪一刻看見過黑皮本、收據、或者紅蠟邊角,最好現在就說。再晚一小時,就不一定還是‘失竊’,而是‘失效’。”
最後這兩個字,讓周既明眼神一下更沉。
他顯然也聽懂了。
有些東西一旦晚了,不是找不找得回來。
而是即便找回來,也已經被挑掉最該看的那一頁了。
這句話說完,許晝幾乎立刻意識到,今天藏書室那條線不能再拖了。
因為失竊已經不是單獨一樁。
它是在逼他們和另一個同樣在找舊東西的人賽跑。
而且,已經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