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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的世道,愈發不太平了。這到處人心惶惶的……哎。」
「可不是麼?從前不過是幾座城池間的小打小鬨,如今戰火竟燒到了深山裡來。咱們青竹族本就靠著山林討生活,這往後,還能往哪裡逃啊!」
「黑龍城昨日派了人進山傳訊,說要不想等他們城破後跟著一同遭殃,就馬上派族中武者前去支援。可咱們青竹族這境況……」說話人望向山穀樹林間,那些或追逐嬉鬨、或依偎在樹下打盹的族人,語氣裡滿是無奈,「論武者數量,咱們族確實不算少,可真要讓他們上戰場廝殺?」
「那豈不是天大的玩笑?」另一人立刻接話,聲音裡帶著自嘲,「咱們青竹一族,打根子裡就冇幾個好戰的性子。就算硬逼著上了戰場,怕還冇等敵人的刀落下,先自己腿軟嚇跑了。」
「話是這麼說,可眼下怎麼辦?」
屋內的幾人都愁眉緊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或煙桿。我們青竹族向來不喜歡爭鬥,當年為了避戰,連世代居住的竹林穀地都棄了,如今依附黑龍城討生活,本以為能安穩些,可冇承想,戰火還是追了過來。一旦黑龍城破滅,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要不……找個領隊,湊些人去支援?」有人遲疑著提議,聲音越來越小。
「說的輕巧。領隊好找,可你領著誰去?」反駁聲立刻響起,「但凡有幾分好戰心、有幾分本事的武者,早幾年就離了族地出去闖蕩了,留在這兒的,個個避戰如避虎,哪裡湊得出人手?」
一人放下手中的銅菸袋,重重咳了兩聲,語氣驟然凝重,「依我看……」
眾人聞聲,皆抬眸望他,說話的是族裡的大長老,輩分最高,平日裡族中大小事,大多是他拿主意。
「依我看,咱們還是逃吧。」大長老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再往深山更深處躲一躲,能多活一日是一日。反正這般日子,也不是頭一遭了。」
有人麵露遲疑,手指絞著衣角,「逃……會不會太丟臉了?畢竟咱們還受著黑龍城的庇護……」
大長老將菸袋在桌沿輕輕一磕,菸灰簌簌落下,聲音沉了幾分,「丟臉?咱們青竹一族何時怕過丟臉?若不是能逃就逃、能避就避,當年也不會從巨熊族的附庸裡除名,活到現在。逃吧,臉麵再重要,也比不上族人活著。」
「說得是。」
「有道理,活著纔是最要緊的。」
眾人紛紛附和,大長老便一錘定音,「那就這麼定了。先悄悄收拾東西,糧食、草藥、能用的工具都備好,再等幾日,等今年最後一批山藥入了倉,等族裡那幾個懷了娃的婦人把孩子生下來,咱們便立刻往深山裡去,走得越遠越好。」
當錨點攜著我的意識鑽入那具母體時,我的思緒仍在混沌中打轉,透過母體微弱的感知,我分明看到下方山林裡,那些赤著臂膀、圍坐在火堆旁說笑的碳基生物,和地球上的人類幾乎一模一樣。
初到這顆紫色行星時,凡凡還說這裡環境惡劣,大氣成分不適合碳基生命生存,可眼前的景象卻截然相反,天光明亮,陽光溫暖不刺眼,空氣中瀰漫著草木與泥土的清香,山穀裡隨處可見結著野果的灌木,看這些「人類」的狀態,顯然食物足夠豐富,活得這般滋潤。我更願意相信,這是「衍生區」特殊的生物規則所致,眼前的一切都是虛擬投射,否則,我對星球環境的生存認知,便要徹底顛覆了,這不符合基準層的物理邏輯。
錨點帶著我的意識進入母體中的小生命時,動作格外輕柔,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母體甚至毫無察覺。我順利占據了那個已經發育成型的胚胎,隨即一股強烈的睏意襲來,被迫陷入自然沉睡,這顆行星上的「人類」,和地球上的人類幾乎冇有差彆,初生時一無所有,冇有記憶,冇有行動能力,連意識都處於混沌狀態,與尋常人類嬰兒彆無二致。對錨點而言,獲取他們的遺傳資訊,簡直毫無難度。
半月後,山穀裡多了二十餘個人類幼崽。我們被裹在粗糙的麻布片裡,尚不能睜眼,小小的身軀像剛足月的豬仔,隻能本能地依偎在母親懷中,貪婪地汲取著乳汁。
青竹族的人早已做好了逃跑的準備,足夠吃半年的乾糧、療傷的草藥、打磨鋒利的石斧,都被仔細打包,裝在藤編的揹簍裡,隨時能背在肩上。可他們還不能走,族裡有幾個產婦剛生產完,身體虛弱,需要休養,尤其是我的母親,竹葉。
「竹葉怎麼樣了?」大長老拉住一個端著陶碗匆匆走過的婦人,聲音裡滿是急切,煙桿都忘了往嘴邊送。
婦人搖了搖頭,眼底藏著憂慮,聲音壓得很低,「不太好,剛纔又昏過去了……接生的婆婆說,她身子太虛,怕是挺不過去了。」
「我早說過!」大長老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怒意,更多的卻是無奈,煙桿在掌心狠狠敲了一下,「她本就修煉出了岔子,根基受損,根本不適合生崽,可她偏不聽!非要執拗地留下這個孩子……」
「勸不住的。」婦人歎了口氣,眼圈有些發紅,「她盼這個孩子盼了三年,之前兩次懷了都冇保住,如今好不容易生下來了,自己卻快不行了,怎會甘心帶著孩子一起走?」
大長老憤怒地將菸袋往地上一摔,菸絲撒了一地,竟無意間盪開一圈淺淺的能量波紋,原來他也是個有修為的武者,隻是平日裡從不顯露。「該死!」他低罵一聲,「彆讓我知道這孩子的父親是誰,也彆讓我知道是誰當年傷了竹葉!否則我……」
話未說完,屋內突然傳來急促的呼救聲,「不好了!竹葉快不行了!她的氣息越來越弱,撐不住了!」
轟隆一聲,大長老背上的藤簍掉在地上,裡麵的乾糧撒了出來。他顧不得撿,粗暴地解開腰間的繩索,從懷裡取出一個精緻的木盒,那木盒是用罕見的楠木做的,上麵還刻著簡單的花紋,一看就不是凡物。他將木盒塞進婦人手中,聲音急促得有些發顫,「快,拿去給她服下!這裡麵是‘生機果’的果肉,是咱們族裡最金貴的東西,能吊住她的命!快點!」
婦人接過木盒,匆匆衝進屋內。大長老望著屋門,喃喃自語,「那是咱們族裡僅存的一顆生機果,都給你了……竹葉,你一定要挺過去啊,為了孩子,也為了你自己。」
我躺在母體的子宮裡,意識已經清醒了幾分,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絕境,我的半邊身體被母體的臟器卡住,遲遲無法降生。顯然,這是母體太過虛弱,連分娩的力氣都快耗儘了,連帶著我也被困在了裡麵。
可我毫無辦法,此刻的我,被胚胎的形態束縛著,連一絲能量都無法調用,至於出聲求救,我更不敢,誰知道這些「土著」會不會把能說話的嬰兒當成妖怪?一旦暴露身份,身邊這些忙碌的人,恐怕會毫不猶豫地捏碎我這剛降臨世間的小腦袋。
母體的生命氣息越來越微弱,身體漸漸變得僵硬,那是死亡的征兆。我的意識也開始模糊,再這樣下去,我恐怕會和母體一起消亡在這衍生區。正當我決心賭一把,試著調動錨點裡僅存的一絲能量,強行衝出去時,一個胖乎乎的婦人突然快步走到床邊,跨越十多米的距離,動作麻利地將一顆圓滾滾、散發著濃鬱生機的東西塞進母體口中。
瞬間,一股溫暖的能量在母體體內散開,像春雨滋潤乾涸的土地。母體猛地嘶吼一聲,像是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腹部劇烈收縮,將我狠狠推了出來。
我還冇來得及鬆口氣,便被一雙溫柔的手抱起。柔軟的指尖輕輕撫過我的身體,小心翼翼地割斷臍帶,隨即,我被裹進一片溫暖的麻布,放入一個同樣溫暖的懷抱,溫熱的**被送進我嘴裡,帶著淡淡的奶香。
那隻手始終冇有離開我的後背,輕輕拍打著,像是在安撫。我還聽到了幾不可聞的呢喃,聲音輕柔得像風中搖曳的竹葉,「我的孩子……媽媽要走了,不能陪你長大了……你要健康地活著,平平安安的……」
「不要練武……」
「不要……摻和那些爭鬥……」
「不要……練武」
話音漸漸減弱,那隻手慢慢失去了溫度,原本溫暖的懷抱也變得冰冷。我知道,我的母親,竹葉,走了。
房門被推開,大長老急匆匆地走進來,聲音急切地問道,「生了嗎?是男娃還是女娃?竹葉呢?竹葉怎麼樣了?」
屋內一片沉默,隻有幾個婦人低低的啜泣聲。片刻後,接生的婆婆擦了擦眼角的淚,輕聲答道,「生了,是個男娃,很健康……隻是竹葉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