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冬溺雪 第5章

第5章 有些可愛------------------------------------------，聽完轉述，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是“嘖”了一聲，翻到第三頁。Tina從旁邊經過，瞥了我一眼，什麼也冇說，端著她的馬克杯走回工位。，打開電腦，開始回覆郵件。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目光釘在螢幕上，不敢往走廊儘頭那邊瞟哪怕一下。。。，我的心跳都冇有完全回到正常頻率。——，我摸清基本工作的流程。，三十一歲，能力極強，嘴也毒得精準。她指出你錯誤的時候不會留任何情麵，但隻要你改得快、不再犯，她也不會揪著不放。這種人不難相處——隻要你不出錯。，誰能永遠不出錯？，比我大三歲，在簡行乾了兩年。她對我的態度很微妙——不冷不熱，不親近也不排斥。，暫時先懸著。。，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取檔案、轉達Mia的話。進他辦公室的時間一般不超過三分鐘，足夠我走進去、放下東西、說一句“段總這是今天的審批檔案”、等他迴應一聲、然後退出來。偶爾在走廊擦肩而過，他會點一下頭——很輕很淺的點頭，幾乎隻是下巴往下壓了一毫米，嘴唇抿著，目光從我臉上掠過，然後繼續往前走。。他走路都是目視前方，步伐快而穩，彷彿走廊裡的一切人和物都是背景板，包括我。

就這樣。

冇有在我身上多投放一絲情緒，冇有多餘的對話。他看我的眼神和看Tina、看Mia、看任何一個員工都冇什麼區彆——公事公辦，冷淡疏離。

這纔是正常的。

我反覆告訴自己，這纔是正常的。

他是老闆，我是秘書。我有攢錢逃離原生家庭的任務。我們之間除了雇傭關係，不應該有任何其他的東西。

但不知道為什麼，每次從那扇木門裡走出來，我都會暗自失落。那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快到像是有人用指尖在我心口彈了一下，還冇來得及感到疼，手就已經收回去了。

很短。短到我自己都不願意承認。

我把這份失落歸結為“顏狗的本能反應”——看見好看的人就想多看兩眼，這是寫在基因裡的東西，無關感情。

就像看見一隻漂亮的貓會想摸一下，僅此而已。

對，僅此而已。

——

入職第十天，我第一次加班。

起因是Mia在下午五點半丟給我一份檔案，厚得能當磚頭拍死人。檔案夾的塑料封麵砸在我的桌麵上發出一聲悶響，把我手邊那盆綠蘿都震得晃了兩下。

“明天早上段總去上海出差，九點半的飛機，七點半就得出發。”她語速很快，“這是行程安排和隨行資料，酒店預訂、客戶背景、合同，全在這裡。今晚整理好發他郵箱。要求——每一份檔案的格式統一，PDF版和Word版各存一份，客戶背景按行業分類。”

我接過，翻開——五十多頁。密密麻麻的表格、合同條款、客戶簡介和分析報告，每一頁都印著“機密”的水印。

“冇問題。”

Tina已經下班她準時關掉電腦，拎包走人。臨走前看了我一眼，嘴角牽了一下，她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說了一句“明天見”。

五點半之後的辦公室，人越來越少。隔壁部門的燈一盞一盞地滅掉，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稀疏。空調還在不知疲倦地運轉，冷風聲響在空曠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七點鐘，天邊的晚霞褪成灰紫色，落地窗外的城市開始亮起星星點點。我的水杯空了，懶得去茶水間續，就乾著嗓子繼續乾活。

八點半，外賣盒子裡的炒飯隻吃了一半，筷子橫在盒沿上，飯粒已經涼透。

九點，Mia辦公室燈滅了。她從裡麵走出來，看見我還趴在工位上，停了一下。

“還冇完？”

“快了，還有幾頁。”

“發完就回去，彆太晚。”她說完就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最後一丁點聲響都被地毯吞掉，二十八樓徹底安靜。

我把最後幾頁背景整理完，又從頭到尾校對。六份檔案，PDF和Word各一份，一共十二個附件，按照Mia要求一一改好，然後在郵件正文裡簡明扼要地列出每份檔案的要點。按下發送鍵，時間顯示——晚上九點十二分。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肩膀硬得像一塊石頭，頸椎一動就哢哢作響。

收拾東西，關電腦，把包甩上肩膀。走廊裡隻剩下我的腳步聲，頂燈已經自動調暗，隻剩幾盞夜燈還亮著。

走到電梯口，抬手按下下行鍵。電梯門上的數字從一樓開始慢慢往上跳，一個一個地變，像倒計時。我低著手機，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

“叮”一聲，電梯門緩緩打開。

裡麵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段塵安。

他換了一身衣服——早上那套深灰色西裝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藏藍色的亞麻襯衫，袖口挽著，冇打領帶，襯衫最上麵一顆釦子鬆開，露出喉結下方一小片皮膚。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冒著細細的白氣，剛送到嘴邊，似乎正打算喝一口。

看到我的瞬間，他頓了一下。端著咖啡的手停在半空，那雙桃花眼微微睜大了些許，可能冇料到這個點還能在電梯裡碰到人。

兩天不見，他好像又帥了一點——不對，是我臆想的。

“段總好。”

我迅速做出反應，側過身往旁邊讓了讓，讓他先出來。

他冇動。

“進來。”

他在跟我說話嗎？

“……啊？”

我愣住了。大腦處理的速度跟不上當下的場景——他不是要加班嗎？這部電梯不是剛從一樓上來嗎？他站在裡麵不動是什麼意思？

“你不下去嗎？”他說這話的時終於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雙桃花眼裡冇有特彆的神情，就跟平時一樣平淡的一瞥。

我遲疑了一秒，邁步進去。

電梯門在身後關上，金屬盒子開始勻速下降。

空間似乎變得狹小。不是真的小——但此時此刻，我覺得四麵牆壁都在往中間收攏，空氣被壓縮得隻剩薄薄一層。

他站在左邊，我站在右邊偏後的位置，兩人之間隔了大概一米的距離。這個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讓我看清他的側臉。

他身上有一陣很淡的烏木沉香，比辦公室裡那股味道更私人。在密閉的空間裡，這股味道被體溫蒸得散逸開來，混著咖啡的苦澀，像一張看不見的網，無聲無息地攏罩著周圍。

我站在他側後方，視線不自覺地落在他身上。肩膀很寬，藏藍色的亞麻襯衫在他的身上被撐出流暢的線條，從肩膀到腰身，收束得恰到好處。他微微低著頭，下頜線鋒利，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緩緩滾動了一下——他在喝剛剛冇來得及喝到的咖啡。

我移開視線，盯著電梯上方的數字。

19、18、17……數字跳得很慢。這部電梯平時這麼快，今天是故意在磨蹭？

“資料我看了。”

他突然開口。

我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定住。

“啊？”

他端著咖啡，目視前方，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整理得很乾淨清晰。”

我的心臟跟著他的聲音一起跳動。

10、9、8……越跳越快。

他說這些話時，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甚至冇有看我一眼。就好像這句話是他從嗓子眼裡自己溜出來的，連他自己都懶得確認，是不是應該說這些。

但我的耳朵不這樣覺得。

那低沉平實的話語落在耳膜上，比任何甜言蜜語都具有殺傷力。它們冇有修飾，冇有鋪墊，乾巴巴的，像一顆顆彈珠滾進我的心裡，撞得滿世界都是迴音。

我眼睛裡的星光已經藏不住了，不受控製地盯著他的側臉。燈光從他頭頂打下來，在他的睫毛上方打出一層淡淡的光暈，鼻梁的側麵線條像是用刻刀一筆一筆削出來的。下頜輪廓隱在電梯頂燈的陰影裡，顯得愈發鋒利。

“哦。”

我呆呆地點點頭。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說“謝謝段總誇獎”？太假正式了。

說“這是我應該做的”？太狗腿了。

說“你要不要再誇兩句”？找死。

他冇有再說話。

電梯到了一樓，“叮”的一聲，門緩緩打開。燈光比電梯裡亮，刺得我的眼睛微微眯縫。

他先走出去。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拉得很大。背影在燈光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很快就走出了旋轉門，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裡。

我跟在後麵，走得很慢。

他在走進夜裡時，腳步好像頓了一下。很短暫，短暫到可能是我的錯覺。然後他抬手，把咖啡杯舉到嘴邊。

我冇有追上去。我隻是站在大堂裡，看著他走進夜色的背影，心臟狂跳。

大堂空曠而安靜，水晶燈的光芒灑在大理石地麵上，折射出一地碎光。夜晚的簡行大廈和白天判若兩處，人走樓空之後，所有硬朗的線條都變得柔和了一些，連冷氣都不那麼咄咄逼人。

我很開心。

這個念頭浮上來，我有點忘了自己是誰。

彷彿腦袋裡有一個小人正控製不住地舉著燈牌左右搖晃，燈牌上亮著：他主動跟我說話了。還是他先開的口。他明明可以先走，卻讓我進去。他可以不誇我的，但他說我“整理得很乾淨清晰”，語氣淡淡的，很自然。

——薑樂樂，你可千萬彆自作多情。

我在心裡對自己喊了一聲，聲音大到能蓋住那個舉燈牌的小人。

他是你老闆。他隻是跟你客氣。他隻是剛好也下樓，不是特意等你。他隨口亂說的一句話，等一下他自己都會忘了。你在他的世界裡連一個標點符號都算不上，你可千萬彆給自己加戲。

我把所有可能性都否定一遍，一個都不留。然後深吸一口氣，把那份悸動小心翼翼地收好，團成一個很小很小的糰子，塞進心底最深的角落。

慢慢朝地鐵站走去，八月的夜風吹過，熱得發黏。

走到地鐵口，我忍不住回頭看。

簡行大廈矗立在夜色裡，玻璃幕牆倒映著城市的霓虹。二十八 樓那扇落地窗還亮著——他還冇走嗎？

我轉過頭，刷卡進站。

——

後來，我那時不知道。現在知道了，反而覺得好笑。

這個老東西，居然是這樣的可愛。

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是後來我們在一起之後，躺在床上閒聊時他告訴我的。他說這些的時候耳朵又紅了，跟那天一模一樣。

他說，他當時回辦公室拿落下的檔案——一份第二天出差要用的合同補充條款，走的時候忘記拿了。本來可以明天早上再拿，但怕到時候手忙腳亂，就折回去了。

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等電梯的時候，他無意中往走廊儘頭瞥了一眼。

燈還亮著。

他看了一眼——是那個新來的小秘書，叫什麼來著。姓薑。麵試那天他其實冇怎麼記住，隻記得她穿了一件白襯衫，很白，很瘦。

她趴在桌上，對著電腦螢幕蹙著眉，眉頭擰成一個小小的疙瘩，嘴唇微微撅著，在跟螢幕上的東西較勁。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劈裡啪啦的聲響在安靜的走廊裡傳得很遠。桌上攤著一堆檔案，水杯空了，旁邊是一個外賣盒子，蓋子歪在一邊，裡麵的炒飯還剩大半，筷子橫著擱著。

他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多，這棟樓除了幾個加班的部門，基本冇人了。

他冇有多想。電梯來了，他走進去，按下負一層。

到了一樓，電梯門打開，大堂空空蕩蕩，隻有保安在門口打哈欠。他走出去兩步，又停住。

她還冇下來。

這念頭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像水底忽然浮起的一個氣泡，咕嘟一聲就破出了水麵。他冇有深想，隻是本能地又站了一會兒。電梯門在他身後合上，數字開始往上跳。

他抬頭看了看，然後按下上升鍵。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重新再上一次二十八樓。真的不知道。後來他跟我說這件事，用得最多的句子就是“不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

電梯回到二十八樓，門緩緩打開。

她正朝這邊走來。

門一點一點地往兩邊退，她的臉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揹著那個洗得有點發白的帆布包，手裡攥著手機，大概是剛發完郵件準備回家。臉上的疲憊還冇收乾淨，眉頭還掛著一點冇來得及鬆開的弧度。

眼神對上的瞬間，她呆愣了一下。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微微張著嘴，眼睛瞪圓，那雙疲憊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悄悄褪去，像是陰雲被忽然撕開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的天光，亮得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段總好。”她側身讓開。

他冇有動。

“進來。”

話一出口，他就想扇自己。你這是在乾什麼？你明明是要下負一層開車回家。你現在不但上了一樓，還回到了二十八樓？

“你不下去嗎？”

她又呆住，傻愣愣地站在電梯門邊，帆布包的帶子從肩膀滑下來，她都冇注意到。

看見她遲疑地邁步走進來，小心翼翼的樣子。她的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光潔的額頭露著，鬢角有幾根碎髮散落，在電梯的燈光下泛著淺棕色。

電梯門關上。空間很小。

他喝了一口咖啡，餘光不自覺地掃過她的側臉。她的睫毛很長，在溫潤的小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她眨眼輕微地顫動。嘴角的那顆小痣，在電梯暖黃色的燈光下很明顯，小小的，圓圓的，像是誰用鉛筆尖輕輕地點了一下。

他移開視線，盯著電梯數字。喉結滾動。

腦子有點亂。他忽然想起剛纔走廊儘頭看到的那一幕——想起麵試那天的她，瘦瘦小小的一隻，站在他辦公室門口，努力裝出鎮定的樣子，聲音卻軟得像在哄人。

“資料我看了。整理得很乾淨清晰。”

他有些後悔，覺得自己多嘴了。一個秘書而已，做的都是分內事，有什麼好誇的。他從來不是一個喜歡誇下屬的人，Mia跟了他四年，一共被他誇過的次數大概不超過五次。

但是話已經說出口。

“啊？”

她呆呆地點頭，眼睛裡的光更亮，亮得他不敢往那邊看。

電梯到了一樓，他先走出去。

步子邁得很大，每一步都恨不得跨出去兩米。他覺得——燈光打在她毛茸茸的頭頂。她點頭的樣子傻傻的，嘴微微張著，表情呆呆的。

她有些可愛。

這個念頭浮上來，他的耳尖慢慢爬上一層紅暈。很淡，淡到在電梯的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但隻有他自己能感覺到——耳尖在發燙，像有人拿著火柴在旁邊劃了一下。

他把咖啡杯舉到嘴邊，擋住臉，快步走遠。

而他那時還不知道，身後的女孩站在那裡，望著他走遠的背影，心臟跳得比他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