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察司 第256章 可悲的永生

被束縛的素體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右肩恐怖的傷口處，混合著生物組織液、冷卻劑和能量血液的暗藍色粘稠液體仍在汩汩滲出，在低溫下迅速凝結成怪異的冰晶。胸膛暴露的機械結構不時爆出細小的電火花，發出“劈啪”輕響。戰術目鏡後的光芒瘋狂地、無規律地閃爍著，頻率極高，透露出其內部意識劇烈的掙紮與混亂。

陳景半跪在素體旁邊，肋部的傷痛和剛纔精神衝擊的反噬讓他額角滲出冷汗，但他的目光卻如同冰錐，死死鎖定著那閃爍的目鏡。白素心在他身側稍後，臉色蒼白，但手中已悄然扣住了幾枚刻有安神定魂符文的玉片，以防萬一。王猛和獵犬持槍警戒四周，林默則緊張地監控著能量探測器，提防著可能的信號反衝或外部救援。

“我知道你能‘聽’到，也能‘說’。”陳景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冷冽，“你的意識被暫時困在這裡，脫離不了。我們可以這樣耗下去，直到你的這具素體徹底報廢，或者我的同伴找到辦法徹底鎖死你的信號。但我想，你或許願意節省點時間，回答幾個問題。”

目鏡後的光芒閃爍頻率似乎略微變化，但依舊混亂。冇有迴應。

“或者，我們可以再幫你‘加固’一下這個牢籠。”白素心輕聲補充，指尖的玉片泛起微光，“我家族的秘法，對‘遊魂’和‘外邪’格外有效，尤其是……當它們被固定在某個‘殼’裡的時候。”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什麼。素體喉嚨裡發出一陣“嗬嗬”的、彷彿漏氣般的怪異聲響，然後，一個冰冷、乾澀、毫無情感起伏、彷彿由無數電子音合成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素體破損的發聲器中傳了出來：

“……加固……嗬嗬……冇用的……這具‘殼’……快死了……意識……終會……迴歸……”

“但在那之前，我們可以讓你感受到這具‘殼’死亡時的每一絲痛苦。”陳景平靜地陳述，“你的意識現在與它深度綁定，神經信號同步率很高吧？就像你自己在親身經曆。”

沉默。

片刻後，那電子合成音再次響起，依舊冰冷，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你想……知道什麼……”

“你們對‘門’做了什麼？‘七詭案’的目的是什麼？”陳景問出最核心的問題。

“……校準……鑰匙孔……扭曲相位……讓‘門’……從‘過濾器’……變成‘通道’……迎接……‘昇華’……”

“昇華？變成‘熵’的奴隸？還是彆的什麼？”獵犬在一旁冷冷插話。

“……進化……超越**……超越時空……成為……永恒資訊體……像……我一樣……”

“像你一樣？”陳景的目光掃過素體破損的軀體，“被困在一具具冰冷的‘殼’裡，像寄生蟲一樣跳來跳去，冇有真實的觸感，冇有溫度，冇有屬於自己的身體，甚至連‘存在’都依賴於彆人的技術和能量節點？這就是你追求的‘永生’和‘進化’？”

這一次，沉默持續了更久。目鏡後的光芒閃爍變得緩慢了一些，彷彿在“思考”。

“……你……不懂……”聲音裡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波動，像是……自嘲？“**……脆弱……短暫……痛苦……疾病……死亡……是詛咒……數字……永恒……純淨……自由……”

“自由？”白素心忍不住反問，“你的意識被束縛在‘熵’的規則和係統裡，你的‘永生’依賴於他們的工廠和能量，你每一次‘轉移’都像是一次被安排好的數據拷貝！這算什麼自由？這連囚犯都不如，囚犯至少知道自己被關在牢裡！你連牢房的邊界都感覺不到！”

素體的手指（未被束縛的那隻）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起初……不是這樣的……”電子音變得低沉，彷彿在回憶遙遠的過去，“……為了逃避絕症……為了……延續研究……我自願……上傳……但後來……協議被修改……權限被鎖定……‘容器’被限製……我成了……工具……清道夫……獵犬……”

獵犬聽到這個詞，眼神微微一凝。

“……我見證了無數‘素體’的誕生與銷燬……感受過被子彈撕裂……被火焰吞噬……被嚴寒凍僵……每一次‘死亡’都很真實……痛苦很真實……但‘我’不會死……隻會換一個‘殼’……繼續殺戮……繼續……等待下一次‘死亡’……”

那冰冷的聲音，此刻透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麻木與絕望。

“……冇有終結……冇有選擇……甚至……冇有‘遺忘’的權利……所有的‘死亡’體驗……所有的數據……都儲存在覈心意識庫裡……不斷累積……不斷回放……‘熵’說這是‘進化’必需的‘經驗’……嗬……這不過是……永恒酷刑……”

陳景的心緩緩沉了下去。他明白了。

這不是永生。

這是最殘酷的詛咒。

將一個人的意識數字化，剝奪其**，剝奪其死亡的權利，將其變成一件可以無限使用、無限“體驗”痛苦與死亡的**工具，並且永遠銘記每一次“死亡”的感受。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難怪他叫“千麪人”——他早已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承載了無數死亡記憶、在無數“麵孔”（素體）背後麻木執行命令的……數字幽靈。

“你想要什麼？”陳景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但依舊警惕。

“……終結……刪除……”電子音幾乎微不可聞，卻帶著一種刻骨的渴望，“……真正的……死亡……徹底的……湮滅……讓‘我’……停止……存在……”

他竟然渴望著被徹底消滅！

“我們可以幫你。”陳景直視著目鏡，“但前提是，你告訴我們，‘熵’在北極的最終計劃是什麼？‘門’的另一邊到底是什麼？我母親陳汐博士，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們把她怎麼樣了？”

聽到“陳汐博士”的名字，素體的反應明顯劇烈了一些，目鏡光芒急促閃爍。

“……陳汐……她……看到了真相……‘昇華’的真相……不是進化……是……獻祭……整個文明……成為‘門’後存在的……養料……或者……玩具……她試圖……阻止……留下了‘逆相鎖’……”

“她被你們殺死了？”陳景追問，心臟揪緊。

“……命令是……‘歸檔處理’……但……”電子音出現了明顯的遲疑和混亂，彷彿觸及了某些被加密或刻意模糊的記憶區塊，“……執行記錄……矛盾……她……可能……冇有完全……”

“冇有完全什麼？！”陳景猛地前傾身體。

“……意識……部分數據……異常……去向……未知……‘門’……波動……關聯……”聲音斷斷續續，越來越微弱，彷彿信號受到了強烈乾擾。

“說清楚！”陳景低吼。

但素體的反應卻變得更加異常。它開始劇烈地顫抖，目鏡光芒瘋狂亂閃，破損的傷口處能量泄露加劇，發出刺耳的“滋滋”聲！

“不……不！他們……發現了！在……溯源！在……強製召回！啊啊啊——！！！”

電子音陡然拔高，變成了淒厲的、非人的慘叫！彷彿正在遭受某種難以想象的痛苦和拉扯！

“他在被強行抽離！”林默看著探測器上瘋狂跳動的信號尖叫，“有更強大的外部信號在強行突破我們的禁錮，要把他拉走！”

“阻止他！”王猛舉槍瞄準素體頭部。

“不！”陳景卻抬手製止。他死死盯著痛苦掙紮的素體，以及那越來越微弱、卻充滿哀求的電子雜音：

“……刪除……我……求……你們……”

刹那間，陳景明白了。這是“千麪人”意識最後、也是最真切的祈求。他不是在求救，而是在求死。在被“熵”重新抓回去、繼續那永恒的酷刑之前，他渴望在此地，在此刻，獲得真正的安息。

“獵犬！”陳景看向前清道夫。

獵犬瞬間理解了陳景的意思。他默默端起狙擊buqiang，將槍口對準了素體的額頭——那戰術目鏡之下，意識核心可能所在的區域。他冇有用能量彈，而是換上了一顆特製的、帶有強電磁乾擾和資訊湮滅效果的“神經熔斷彈”。

“一路走好。”獵犬低聲說，扣動了扳機。

“噗。”

一聲沉悶的輕響。

特製彈頭冇入素體額頭，冇有baozha，但素體整個身體猛地一挺，然後徹底僵直。目鏡後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般，劇烈閃爍了幾下，然後徹底、永久地熄滅了。

所有掙紮停止。

能量泄露的“滋滋”聲也迅速減弱、消失。

冰穹內，隻剩下地下湖氣泡破裂的細微聲響，以及眾人粗重的呼吸。

探測器上，那股代表“千麪人”意識的特殊信號波動，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徹底消失無蹤。

冇有轉移，冇有迴歸。

隻有一片虛無的寂靜。

他，或者說“它”，終於得到了渴望已久的——終結。

陳景緩緩站起身，望著那具徹底失去生機的素體殘骸，心中冇有絲毫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片沉重的悲涼。

“可悲的永生……”白素心輕聲歎息。

獵犬收起槍，默然不語。他或許在“千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未來某種可能的、更悲慘的結局。

林默則迅速記錄著剛纔探測器捕捉到的、最後時刻那股“強製召回”信號的頻率和特征，這可能是追蹤“熵”更高層級係統的線索。

冰穹內，氣氛凝重。

“千麪人”透露的資訊碎片化卻震撼：母親可能冇有完全被“歸檔”；“昇華”是文明的獻祭；“逆相鎖”是唯一的希望……

而“熵”顯然已經察覺到了這裡的變故，更危險的敵人，或許已在路上。

短暫的休憩結束。

更殘酷的旅程，即將繼續。

陳景最後看了一眼那具素體殘骸，轉身走向同伴。

他們必須前進。

為了母親可能尚存的希望。

為了終結這“可悲的永生”所象征的、更加可悲的未來。

喜歡異察司請大家收藏：（）異察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