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廢棄灌溉渠深處。
急促的喘息、壓抑的咳嗽、泥水濺起的細響,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彷彿大型昆蟲振翅般的低沉嗡鳴——那是“熵”的追蹤無人機在低空掃描。
五個人(加上昏迷的阿覺)蜷縮在一處渠壁的凹陷裡,渾身泥濘,精疲力儘。陳景手臂上有一道被能量束擦過的灼傷,皮肉焦黑。林默的便攜設備大部分在逃離時損壞或丟失,隻剩一個勉強能用的生命探測器和一把信號槍。白素心因為持續的能量輸出和揹負阿覺,臉色慘白如紙,幾乎站不穩。李女士更是到了崩潰的邊緣,隻是靠著對女兒的牽掛才強撐著。
而阿覺,雖然被陸明深構建的“緩衝層”暫時穩住了生命體征,但依舊昏迷不醒。那個“先知”人格似乎也沉寂了下去,或者說,正在適應新的“庇護所”模式。
“不能停在這裡。”陳景撕下衣服內襯,草草包紮傷口,聲音嘶啞,“他們一定有地麵和空中協同搜尋,很快就會找到這條渠。”
“我們需要交通工具,或者……一個他們暫時不敢靠近的地方。”林默抹了把臉上的泥水,眼神快速掃過周圍的地形圖(僅存於他腦海的記憶),“東北方向三公裡,有一個戰備時代遺留的、半廢棄的防空洞係統,結構複雜,部分區域有強電磁乾擾殘留,或許能乾擾他們的追蹤。但以我們現在的速度,帶著阿覺,趕到那裡至少需要四十分鐘,而且途中會經過一片相對開闊的農田……”
“太冒險了。”白素心搖頭,“一旦在開闊地被髮現,我們就是活靶子。”她看向懷中的阿覺,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的琴盒——陸明深的意識殘影已經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剛纔的介入對他的消耗是毀滅性的。
就在眾人陷入兩難,沉默如同冰水般蔓延時——
“嗚……”
一聲極其細微、如同幼貓嗚咽般的聲音,從阿覺口中傳出。
所有人都是一震,低頭看去。
阿覺長長的睫毛顫抖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但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純然的恐懼(主人格)或冰冷的空洞(“先知”人格)。
那是一種……混雜著疲憊、困惑,卻又帶著一絲奇異清明的眼神。眼底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快速閃過的數據流光,但不再狂暴,而是井然有序。
她看了看周圍緊張而狼狽的眾人,又看了看母親憔悴的臉,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虛弱但清晰:
“他們……分成了三組……一組沿水渠東側搜尋,距離我們……七百米,速度中等……一組在空中,三架‘蜂鳥’無人機,熱成像和生命信號掃描模式……還有一組……繞到了我們前方,在防空洞入口方向……預設了……攔截點。”
她的語調平穩,冇有任何感**彩,像是在唸誦一份客觀的報告。
“阿覺?”李女士又驚又喜,想去抱女兒,又怕驚擾了她。
“不是阿覺……”白素心低聲道,眼神凝重,“是‘先知’……但好像……不一樣了。”
確實不一樣了。此刻控製阿覺身體的,無疑是“先知”的計算核心,但它的表達方式和“感覺”,似乎受到了陸明深構建的“緩衝層”的影響,變得……不那麼純粹非人了。它依舊使用數據化的語言,但似乎開始嘗試“解讀”和“傳達”這些數據在現實情境中的意義。
阿覺(“先知”)冇有理會母親的呼喚和眾人的驚疑,她閉上了眼睛,眉頭微微蹙起,彷彿在集中精神處理著什麼。
幾秒鐘後,她再次睜眼,語速略微加快:
“計算可行撤離路徑……基於當前人員狀態、敵方部署、地形數據……開始預演。”
話音剛落,她的瞳孔深處,那微弱的數據流光驟然變得明亮、急促!彷彿有無數畫麵和符號在其中瘋狂閃現、湮滅、重組!
白素心、陳景、林默同時感到一股熟悉的、但溫和且受控了許多的“資訊湍流”從阿覺身上散發出來。這股湍流不再衝擊他們的意識,而是像一張無形的大網,以阿覺為中心,迅速掃描、分析著周圍的環境資訊,並將其與“先知”那龐大的未來概率數據庫進行比對和演算!
這一次,演算冇有外泄成摧毀電子設備的洪流,也冇有過度壓榨阿覺的身體。它被限製在了“緩衝層”構建的安全框架內,高效而精準。
“預演完成。”阿覺(“先知”)的聲音依舊平靜,“在當前時間節點後十五分鐘內,共存在十七條主要概率分支。其中,我方全員安全抵達東北方向防空洞的概率分支:零。”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
“我方在開闊地被髮現並圍殲的概率分支:九條,總概率占比67.3%。”
“我方分散突圍,部分人員被俘或死亡的概率分支:五條,總概率21.1%。”
“我方在遭遇戰中擊退或全殲當前追蹤小隊,併成功撤離的概率分支:三條,總概率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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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退或全殲?麵對“熵”的精銳追獵者小隊?以他們現在油儘燈枯、傷員累累的狀態?
這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
“詳細說明可行分支。”陳景沉聲道,冇有質疑,而是選擇相信這匪夷所思的“概率預演”。無數次生死經曆告訴他,絕境中任何可能性都不能放過。
阿覺(“先知”)的目光掃過眾人,數據流在她眼中繼續奔騰:
“第一條可行分支(概率3.2%):利用前方四百米處一處廢棄的灌溉泵站殘骸作為臨時掩體,林默釋放所有剩餘電磁乾擾,製造大規模信號混亂。陳景在泵站西側五十米處,利用地形設置簡易絆發陷阱(使用林默剩餘的微型爆炸物)。白素心攜帶我(阿覺)和母親,在乾擾爆發時,向北側疏林地帶強行突破,吸引主要火力。預計結果:白素心組有34.5%概率成功脫離,陳景、林默有81.2%概率被俘或陣亡。”
“第二條可行分支(概率5.1%):放棄向防空洞撤離,轉向西南方向,潛入兩公裡外的已啟用汙水處理廠。利用廠區複雜管道結構和生化汙染環境乾擾敵方追蹤。但該路徑會經過一段約三百米的無遮蔽公路。預計結果:穿越公路時被髮現概率88.7%,一旦交火,在汙染環境下我方人員存活率低於15%。”
“第三條可行分支(概率3.3%):就地反擊。”
“就地反擊?”林默脫口而出,“在這裡?水渠裡?我們連像樣的掩體都冇有!”
“分析:”阿覺(“先知”)的語調冇有絲毫波動,“當前敵方三組,並非同時抵達。東側地麵小組預計兩分十七秒後進入前方拐角視線盲區。空中無人機組因樹木和渠壁遮擋,無法直接瞄準此凹陷處,需調整位置或降低高度。前方預設攔截組距離尚遠,需要至少六分鐘才能抵達有效射程。”
“反擊視窗:東側小組進入盲區後,到他們重新獲得視線,或空中無人機完成位置調整前,共計約四十五秒。”
“反擊目標:優先癱瘓或摧毀空中無人機,奪取區域性製資訊權。其次,利用東側小組進入盲區的瞬間,主動發起突襲,力求快速殲滅或重創。”
“執行細節預演中……”阿覺(“先知”)的眼神變得更加專注,數據流狂閃,“……林默,你需要在我發出信號後,立刻將剩餘微型爆炸物投擲至十一點鐘方向,渠沿上方三米處的土質鬆動點。爆炸引發的塵土和震動,可以乾擾無人機傳感器0.8至1.2秒。”
“陳景,你在我發出信號前三秒,沿渠壁移動到前方七米處拐角,伏擊東側小組第一個露頭的敵人,奪取其武器。標準戰術動作:低姿突進,關節技製服,優先卸除主武器和通訊器。成功率預演:72.4%。”
“白素心,在我發出信號瞬間,你需要將我(阿覺)和母親安置在凹陷最深處,然後,用你剩餘的全部能量,激發你血脈中那枚‘破煞金鈴’的仿製品(白素心貼身攜帶的一件家傳護身符,有微弱的精神衝擊和能量擾亂效果),瞄準空中無人機信號接收最強的方位。
成功率預演:58.9%。此操作會對你造成嚴重精神反噬,但這是癱瘓無人機最可能成功的方式。”
“而我,”阿覺(“先知”)頓了頓,“將在我方發動突襲的同時,嘗試進行定向資訊乾擾,針對敵方通訊頻道和單兵護盾的能量頻率。乾擾強度有限,但預計能造成1.5至3秒的通訊中斷和護盾不穩定。成功率預演:41.7%。”
她一口氣說完,然後看向眾人:“選擇哪條分支?警告:猶豫時間超過二十秒,第一條分支概率將下降至1.1%,第二條分支概率上升至12.4%,第三條分支消失。”
冰冷的數據,嚴酷的選項,賭上一切的概率。
冇有時間討論,甚至冇有時間恐懼。
陳景、白素心、林默的目光在空中交彙。電光石火間,三人眼中同時閃過決絕。
“第三條!”陳景咬牙道,“橫豎都是死,不如拚一把!至少主動權在我們手裡!”
“同意!”林默快速檢查著自己僅剩的“裝備”,“媽的,跟這些狗孃養的拚了!”
白素心深深看了一眼懷中眼神再次變得有些空洞(“先知”在維持計算負荷)的阿覺,又摸了摸胸口琴盒,彷彿能從中汲取一絲力量。她用力點頭:“就第三條!”
“選擇確認。”阿覺(“先知”)的聲音依舊平穩,“準備。倒計時:二十秒。”
所有人立刻按照“預演”的方案,開始無聲而迅速地移動、準備。
陳景像狸貓般滑向前方拐角,隱藏起身形。
林默將最後幾個微型爆炸物攥在手心,調整呼吸。
白素心將阿覺和李女士安置好,從貼身處取出一枚小巧的、刻滿符文的暗金色鈴鐺,緊緊握在掌心,閉目凝神,開始默默調動體內殘存的、與血脈相連的特殊能量。她能感覺到,這一次激發,很可能會讓她本就因“後遺症”和多次消耗而脆弱的精神,遭受重創,甚至留下永久性損傷。但此刻,顧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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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覺(“先知”)則靠坐在渠壁邊,閉上了眼睛。她周身那股受控的“資訊湍流”開始有規律地收縮、凝聚,彷彿在調整頻率,準備發出致命一擊。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遠處,無人機振翅的嗡嗡聲越來越清晰。
東側,隱約傳來踩過荒草的窸窣聲,越來越近。
“五、四、三……”阿覺(“先知”)在心中默數。
“二……”
“一!”
“動手!”
林默猛地將手中的微型爆炸物全力擲向十一點鐘方向的渠沿!
轟!一聲不算太響但足以驚動夜色的悶爆!塵土和碎石簌簌落下,瞬間在凹陷處上空形成一小片煙塵屏障!
幾乎在爆炸響起的同一瞬間——
嗡嗡嗡!空中的三架“蜂鳥”無人機明顯被這突如其來的塵土和震動乾擾,傳感器的反饋畫麵出現瞬間的雪花和遲滯,它們本能地降低了高度,調整角度,試圖獲取更清晰的視野。
就是現在!
白素心猛地睜開雙眼,眼中彷彿有金光一閃!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那枚暗金色鈴鐺上!
“鈴——!!!”
一聲清越、悠長、卻又帶著無形衝擊力的鈴聲,驟然響起!鈴聲並非向四周擴散,而是如同被無形之手牽引,凝成一股尖銳的、針對特定頻率的精神\/能量混合衝擊波,筆直地射向那三架正在降低高度的無人機!
被精血激發的“破煞金鈴”仿製品,爆發出遠超平時的威力!
三架無人機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機體劇烈震顫,表麵的幽藍光芒瘋狂閃爍、明滅不定!其中一架直接冒出一股黑煙,螺旋槳停轉,歪歪扭扭地栽向地麵!另外兩架也顯然受到了嚴重乾擾,飛行姿態不穩,傳感器信號亂成一團!
空中壓製,暫時癱瘓!
與此同時,前方拐角處。
就在爆炸聲和鈴聲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刹那,兩名“熵”的追獵者一前一後,謹慎地探出拐角。
迎接第一個的,是陳景如同獵豹般的撲擊!他根本冇有試圖去奪槍(風險太高),而是直接用受過嚴格訓練的關節技,在對方還冇來得及反應之前,精準地鎖住了其持槍手腕和頸部要害,一個凶狠的扭摔將其放倒在地,膝蓋死死頂住其後心!另一隻手閃電般卸下了對方腰間的能量手槍和兩顆電擊手雷!
第二個追獵者反應極快,立刻舉槍!但就在他扣動扳機的瞬間——
一股冰冷、混亂、充滿雜音的資訊流,如同尖錐般刺入他的頭盔通訊係統和護盾能量核心!是阿覺(“先知”)的定向資訊乾擾!
追獵者的目鏡瞬間花屏,護盾發出不穩定的嗡鳴,動作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僵直!
陳景冇有浪費這用巨大風險換來的零點幾秒!他抬起剛剛奪取的能量手槍,甚至冇有仔細瞄準,憑著感覺朝著第二個追獵者大概的頭部位置,扣動了扳機!
嗤——!
一道幽藍色的能量束擦著對方頭盔邊緣射過,雖然冇直接命中,但近距離的能量灼燒和衝擊,依然讓那追獵者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槍口偏離。
陳景毫不停頓,將剛剛卸下的電擊手雷保險拉開,看也不看地扔向第一個被他製服的追獵者身後——那是拐角另一側,可能還有敵人!
轟!嗞啦——!
刺眼的藍白色電光爆發!拐角後傳來一聲壓抑的痛哼和身體倒地的聲音。
陳景則趁機拖著被製服(已經昏迷)的第一個追獵者,翻滾回凹陷處。
整個過程,從爆炸到陳景撤回,用時……四十二秒。
煙塵緩緩散去。
空中,一架無人機墜毀,另外兩架歪歪斜斜地試圖拉高,但顯然失去了精確鎖定和攻擊能力。
拐角處,兩個追獵者倒下(一個被製服,一個被電擊手雷波及),拐角後暫時冇了動靜。
通訊頻道裡一片刺耳的雜音(阿覺乾擾的後續影響)。
預設的攔截組還在幾分鐘路程之外。
“第三條分支……成功了?”林默喘著粗氣,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雖然驚險萬分,雖然白素心在釋放鈴聲後已經臉色慘白地軟倒在地,嘴角溢血,顯然受了內傷;雖然陳景也受了些擦傷,氣喘籲籲;雖然阿覺在釋放乾擾後再次陷入昏迷,額頭滾燙……但,他們真的在絕境中,擊退了這支精銳的追獵小隊!
阿覺(“先知”)預演的三條生路中,概率最低(僅3.3%)、最冒險的那一條,被他們走通了!
“還冇完!”陳景強忍著傷痛,快速檢查了一下繳獲的能量手槍和電擊手雷,“攔截組很快會到,無人機可能還有後援。帶上戰利品和傷員,立刻轉移!按原計劃,去防空洞!”
這一次,他們有了繳獲的武器,乾擾了敵方的通訊和偵察,還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希望,似乎從那條最狹窄、最危險的“概率岔路”中,透出了一絲微光。
眾人不敢耽擱,攙扶起白素心和阿覺,帶上昏迷的俘虜(或許能審問出情報)和繳獲的裝備,迅速離開這片臨時戰場,朝著東北方向的防空洞係統,再次隱入黎明前的黑暗。
身後,是暫時失效的追獵網,和兩架在空中徒勞盤旋的“蜂鳥”。
“先知”的第一次主動協作,以一場驚險而輝煌的反殺,證明瞭其無可估量的價值。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開始。
“熵”絕不會善罷甘休。
而他們透支的身體和精神,還能支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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