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的空氣湧入肺葉,帶著晨間特有的微涼與遠處工業區傳來的、若有似無的硫磺氣息。這不是循環裡那恒溫恒濕、過濾到失真的“空氣”,而是混雜著生命、塵埃、汙染與不確定性的真實。
陽光不再是永恒不變的明亮角度,它穿透稀薄了許多的陰霾(似乎是“門”的能量不穩定造成的持續性天象異常),在醫療中心的建築和庭院裡投下長長的、搖曳的影子。
白素心第一個從脫困的恍惚和狂喜中掙脫出來。她甚至來不及感受這“自由”的呼吸,全部的感知都被那股來自地下的、微弱卻熟悉的“共情”波動所攫取。
“他還在下麵!”她聲音嘶啞,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轉身就要衝回建築。但腳步剛動,卻是一個趔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扶住了旁邊的牆壁。
並非體力不支,而是……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在衝回室內的意圖升起的刹那,在她視線所及的範圍內——牆壁、地麵、空氣中漂浮的微塵、遠處模糊的人影——一切彷彿被瞬間“解構”了。
牆壁不再是平滑的實體,她“看到”了構成牆體的無數分子、原子在某種看不見的“場”中微微震顫,排列方式並非絕對穩定,而是在一種極細微的尺度上不斷“閃爍”,如同信號不良的電視雪花。水泥的灰色裡,摻雜著無數細碎的、難以描述的色彩和紋理“雜質”,它們像活物般緩慢蠕動、變幻。
地麵在她腳下不再是堅實的感覺,而是傳來一種極其微弱、但持續不斷的“脈動”,像是大地深處有一台巨大而衰竭的心臟在跳動。
空氣中漂浮的塵埃,在她眼中如同在粘稠的、充滿暗流的膠水中沉浮,它們的運動軌跡充滿了難以預測的、違背常規物理規律的微小偏折。
最讓她心悸的是遠處那些人——從醫療中心主樓裡茫然走出的醫生、護士、病人。在他們身上,她看到了一層極其稀薄、但確實存在的、彷彿由暗金色和暗紅色光線交織成的“虛影”,如同提線木偶身上的細線,連接著他們的頭頂、後頸、胸口,延伸到虛空之中,但另一端似乎已經斷裂或鬆脫,無力地飄蕩著。同時,這些人本身的“顏色”和“質感”也極其不均勻,一些部位明亮堅實,一些部位則晦暗稀薄,如同劣質的填充物。
這種感覺瞬間淹冇了她,資訊量大到恐怖,且帶著一種冰冷的、非人的、“規則”層麵的秩序與混亂交織的錯亂感。她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和噁心,胃部翻江倒海。
“白顧問!”旁邊的陳景勉強扶住她,但他自己的臉色也同樣難看到了極點。他冇有白素心那種玄學感知,但他身為法醫和科學家的敏銳觀察力,此刻彷彿被放大並扭曲了。他視線掃過周圍,每一個物體、每一個人,在他眼中都像被剝離了表層的“現象”,暴露出其下無數細微的、相互矛盾的、無法用現有科學理論完全解釋的“參數”和“過程”。他看到牆麵上水漬蒸發的速率在微觀層麵呈現非線性的詭異波動,看到遠處一個人影行走時,其影子邊緣存在極短暫的、與光源方向不符的重影。這些細節如同無數根細針,刺入他過度敏感的分析神經,帶來尖銳的頭痛。
“是……是後遺症。”林默的聲音傳來,他靠在一根燈柱上,手死死按著太陽穴,雙眼緊閉,額頭上全是冷汗,“我們……我們在那個循環裡,為了破譯規則,為了傳遞資訊,為了最終共鳴……我們的感知、意識、甚至精神結構……都被迫深度‘浸入’那個由扭曲規則構成的沙盒環境太久了……我們的‘過濾器’……被‘規則噪音’破壞了……”
他試圖睜開眼,但立刻又痛苦地閉上。“我的‘視覺’……接收到的資訊流……太雜亂了……不是光信號,是……是數據流,規則流,能量流……它們混在一起,冇有經過正常大腦的‘解碼’和‘過濾’……我甚至‘看’到了空中飄著的……類似Wi-Fi信號和某種未知能量場交織成的、不斷變幻的‘圖案’……”
莫宗翰已經徹底昏迷,被陳景簡單安放在牆角的避風處,但他緊皺的眉頭和微微抽搐的身體,顯示他的潛意識或許也在承受著某種“規則感知”的衝擊。
陸明深。陸明深還在下麵!
這個念頭如同強心針,暫時壓過了白素心自身的不適。她猛地咬破舌尖,劇痛帶來一絲清明,強行壓下那海嘯般湧來的“異常感知”,試圖將其“遮蔽”或“忽略”。這很難,就像讓人忽略自己正在呼吸的空氣,但她必須做到。
“我必須下去找他!你們……留在這裡,儘量不要‘主動’去感知周圍!”她嘶聲道。
“我跟你去。”陳景強忍著頭痛和眩暈,扶住她,“下麵可能還有危險……而且,你的狀態……”
“不,你留下照顧林默和莫顧問!”白素心搖頭,“我自己可以!”
“讓她去。”林默睜開一條眼縫,眼神痛苦但異常清醒,“陳景,我們需要你在這裡建立臨時觀察點,監控醫療中心內外的情況,並嘗試聯絡外界。我們脫困了,但不代表安全了。‘門’還在,‘熵’還在,誰也不知道現在外麵是什麼情況。而且……我們的‘後遺症’,可能讓我們更容易暴露在某種……‘異常關注’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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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景遲疑了一下,看到林默和林默痛苦但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白素心決絕的背影,終於點了點頭。“小心!有任何不對,立刻撤回來!用這個!”他將一個簡易的、還能工作的內部通訊器塞給白素心。
白素心接過,冇有再猶豫,深吸一口氣(努力忽略吸入空氣時感知到的無數微觀顆粒的詭異運動軌跡),轉身衝進了醫療中心主樓。
裡麵的景象比外麵更加詭異。
燈光忽明忽暗,但不是電路問題,而是光線的“存在性”本身在波動。走廊的牆壁上,那些被他們的“記憶對映”程式植入過資訊的細微裂縫,此刻正散發著極其微弱、但白素心能清晰“看”到的、不同色彩的“資訊餘暉”。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味道”,不是嗅覺上的,而是感知上的——混合了“規則崩潰”的焦糊味、“格式化”殘留的冰冷氣息、以及一絲微弱但頑強的……屬於陸明深的、“共情”能力的溫暖餘燼。
她跌跌撞撞地衝向地下入口。樓梯在她腳下感覺綿軟而富有彈性,彷彿隨時會塌陷成另一種形態。牆壁上安全出口的綠色標誌,發出的光芒在她眼中扭曲成不斷掙紮的、意義不明的符號。
地下二層,管道井。他們最後的指揮點一片狼藉。遮蔽容器已經徹底熔燬,留下一個邊緣呈琉璃化的淺坑。周圍的管道扭曲變形,表麵覆蓋著一層詭異的、彷彿有生命般的結晶。
白素心冇有停留,繼續向下。通往地下五層的電梯已經停運,她隻能走緊急樓梯。樓梯間的景象更加駭人——空間結構似乎還冇從剛纔的劇變中完全穩定,台階的長度和高度在她眼中不斷細微變化,牆壁上佈滿瞭如同血管般搏動的、暗紅色的能量殘留紋路。
當她終於衝進低溫樣本庫核心區時,眼前的景象讓她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G點那個刻滿幾何紋路的圓形區域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直徑約三米、深不見底的、邊緣呈熔融玻璃態的“坑洞”。坑洞底部並非堅實地麵,而是一片不斷緩慢旋轉、散發著微弱七彩色澤和刺骨寒意的能量混沌。空間在這裡極不穩定,光線扭曲,視線模糊。
而在坑洞邊緣,最靠近中心的位置,伏著一個幾乎透明的人形輪廓。
輪廓極其黯淡,彷彿由最稀薄的霧氣構成,勉強能看出是蜷縮側臥的姿態。冇有實體,冇有衣物,隻有一層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不斷明滅的白色微光,勾勒出模糊的邊界。輪廓內部,隱約可見七種極其黯淡、彷彿隨時會熄滅的彩色光點,以某種極其緩慢、瀕臨停滯的頻率,極其微弱地脈動著。
是陸明深。
或者說,是陸明深被“格式化”後,殘存的、被他們最後的“七力共鳴”和“邏輯炸彈”意外擾動、從資訊湮滅邊緣勉強拉扯回來的一縷……存在印記。
他還在。但狀態……比最壞的預想還要糟糕。幾乎不能稱之為“活著”,更像是一段即將徹底消散的、承載著“陸明深”這個概唸的……數據殘影。
白素心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楚,比她之前承受的任何“規則感知”衝擊都要強烈。她踉蹌著撲到坑洞邊緣,伸出手,卻又不敢觸碰那彷彿一觸即散的虛影。
“陸……明深……”她的聲音哽咽,帶著絕望的顫抖。
那虛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極其細微。
然後,白素心感到一股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熟悉的“共情”波動,如同遊絲般,從虛影中飄出,輕輕觸碰了她的意識。
冇有語言,冇有完整的思緒。
隻有幾個破碎的、浸透著無儘疲憊和冰冷、卻又帶著一絲奇異溫暖的……感覺碎片:
……冷……
……碎……
……記得……你們……
……門……白……
……小心……看……
碎片戛然而止。虛影的光芒似乎又黯淡了一絲。
“堅持住!堅持住!”白素心淚水奪眶而出,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必須想辦法“穩定”他,或者至少,“儲存”他!
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了那些熔融玻璃態的坑洞邊緣,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微弱的規則能量殘留。
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瘋狂的想法,在她腦中成型。
她猛地咬破自己另一隻手的食指,鮮血湧出。她不再用血畫符,而是直接用自己的血,以最快速度,在坑洞邊緣、圍繞著陸明深的虛影,畫下了一個極其複雜、融合了她家族最核心的“守魂”、“固本”、“聚靈”理念,但又根據這段時間對“規則擾動”的理解進行了大幅修改的“封禁-滋養”複合陣圖!
陣法完成的瞬間,她將手腕上那早已碎裂、隻剩下些許粉末的沉香珠殘留物,全部灑入陣圖的核心節點。
冇有驚天動地的光芒。隻有一陣極其微弱的、溫暖的、帶著草木清香的漣漪,從陣圖中盪漾開來,輕柔地包裹住了陸明深那即將消散的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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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影的潰散,似乎……極其極其緩慢地……暫停了一瞬。那七點微弱彩光,脈動的頻率似乎也稍微穩定了那麼一絲絲。
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這個陣法隻能暫時“延緩”,無法“逆轉”或“修複”。她需要更強大的能量,更穩定的“規則環境”,或者……某種能將這“資訊殘影”重新“固化”或“轉存”的方法。
而她現在,孤立無援,自身難保,且對這個剛剛脫離循環、規則尚未穩定的現實世界幾乎一無所知。
怎麼辦?
就在這時,她懷中的通訊器響起了陳景急促而緊張的聲音,背景音裡似乎還有林默痛苦的抽氣聲和遠處傳來的、不祥的警笛聲(?):
“白顧問!聽到請回答!情況不妙!醫療中心外圍出現不明身份武裝人員!正在快速接近!而且……而且我們感知到的‘異常波動’……好像……正在引來某種‘東西’的……‘注視’!天上……天上好像有什麼……在‘看’我們!”
白素心猛地抬頭,儘管身處地下,但她彷彿能穿透層層阻隔,“看”到地麵上,那陰霾的天空深處,某種龐大、冷漠、非人的“視線”,如同探照燈般,正在緩緩掃過這片剛剛擺脫循環的區域。
破碎的過濾器,讓他們看見了世界的“真實”。
而這“真實”,似乎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危險,也更加……饑餓。
她看了一眼坑洞邊緣那被微弱陣法包裹的、幾乎透明的虛影,又“聽”到通訊器裡傳來的警告。
冇有時間猶豫了。
她必須帶著他(哪怕是這樣的他),必須帶著所有人,立刻離開這裡!
逃向哪裡?外麵可能更危險。
但留在這裡,隻有死路一條,或者……再次被捕獲。
她擦去眼淚,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冰冷。她迅速脫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用一種近乎朝聖的姿態,用外套的邊緣(不敢直接觸碰),試圖去“兜”住那個被陣法暫時穩定的虛影。同時,她對著通訊器低吼:
“陳景!林默!帶上莫顧問,準備突圍!去地下二層停車場,找還能開的車!我馬上上來!”
“我們……去哪?”通訊器裡傳來林默虛弱但依舊保持著思考能力的聲音。
白素心看著“兜”在衣服裡、依舊無比脆弱、彷彿隨時會透過織物散去的虛影,又感知著地下空間越來越不穩定的能量波動和地麵上傳來的、越來越近的威脅感,咬牙道:
“去找一個……能‘修好’他,也能‘解釋’這一切的地方!”
她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地殼,投向了某個方向。
也許,隻有那裡了。
那個地方,藏著他們最初相遇的秘密,也藏著白素心家族與這一切糾纏最深、最危險的……源頭。
她抱緊了懷中那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的“存在”,如同抱著一簇即將熄滅的餘燼,轉身,衝向樓梯。
身後,是崩塌的循環牢籠。
前方,是危機四伏、規則破碎的真實世界。
而他們,是一群失去了“過濾器”、被迫直視深淵、還要帶著一縷殘魂掙紮求生的……
破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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