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日光下的陷阱
海州市高新園區,“幻鏡科技”所在的獨棟玻璃幕牆辦公樓,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這裡看起來與任何一家充滿活力的科技初創公司彆無二致:開放式的辦公空間,穿著休閒的員工,牆壁上塗鴉著關於未來與創新的標語,空氣裡瀰漫著咖啡豆和3D列印機材料的混合氣味。
技術分享會定於下午三點,在一樓的展示廳舉行。受到邀請的除了少數潛在投資人和合作夥伴,還有一些科技媒體和高校研究員。林默以“獨立技術顧問、嵌入式係統與感知互動領域自由研究者”的身份,通過一個經過精心偽裝的、與謝雲川在某個專業論壇有過簡短線上交流的“馬甲”,獲得了入場資格。
他今天冇有穿那身標誌性的寬大衛衣,而是換上了一套合體的深灰色休閒西裝,頭髮梳理整齊,戴著一副無框平光眼鏡,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普通的皮質公文包。公文包內層經過特殊處理,遮蔽信號,裡麵除了必備的偽裝物品,還藏著一件關鍵工具——一部經過高度改裝、整合了林默針對“幽靈舞者”框架弱點專門編寫的破解程式的微型掌上終端。
陸明深、白素心和陳景分散在園區外圍的不同位置,通過加密頻道保持聯絡,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陳景甚至通過渠道,在“幻鏡科技”的供電和網絡總接入點附近,部署了可控的物理乾擾裝置,作為最後手段。
下午兩點五十分,林默隨著稀疏的人流走進展示廳。廳內佈置得頗具未來感,中央是一個全息投影台,周圍擺放著幾台該公司開發的“沉浸式環境體驗艙”原型機——蛋形的封閉座椅,內部整合了環繞顯示屏、氣流、溫控和氣味釋放裝置。牆上播放著宣傳視頻,展示著如何通過他們的技術“創造前所未有的情感共鳴與記憶烙印”。
林默的目光掃過展廳,很快鎖定了目標。謝雲川站在全息投影台旁,正與一位投資人模樣的人交談。他看起來比公開照片上更顯瘦削,臉色有些蒼白,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格子襯衫和牛仔褲,典型的技術精英打扮,隻是眼神深處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偏執?
林默找了個人少的角落坐下,打開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假裝瀏覽資料,實則開啟了掌上終端的被動掃描模式,同時將微型拾音器對準謝雲川的方向。
分享會準時開始。謝雲川的演講流暢而富有感染力,他詳細闡述了他們公司在“多模態感知融合”與“環境適應**互”領域的前沿探索,展示瞭如何利用傳感器網絡捕捉用戶狀態,並通過光線、聲音、氣流、氣味的協同變化,引導用戶的情緒和注意力流向。他巧妙地避開了任何可能涉及違法或倫理爭議的細節,將技術包裝成用於“心理療愈”、“創意激發”和“高階娛樂體驗”。
“……真正的互動,不是被動地接受資訊,而是環境與個體之間雙向的、動態的對話。”謝雲川在全息投影出的複雜數據流前揮動手臂,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傳道者的熱忱,“我們致力於打破虛擬與現實的界限,讓人在真實空間中,也能體驗到精心設計的、能夠直擊心靈的‘故事’與‘情境’。”
台下響起禮貌的掌聲。林默麵無表情地聽著,指尖在平板邊緣輕輕敲擊。演講內容無懈可擊,甚至稱得上精彩。但林默捕捉到了幾個關鍵點:謝雲川反覆強調“精準控製”、“個體化定製”、“深度參與感”,這些恰恰是“狐仙”設備實施精準操控的核心要素。而且,他在描述某些技術難點(如多設備同步、低延遲反饋、資訊素精確釋放控製)時,使用的解決方案思路,與林默當年在那份匿名委托項目中采用的架構邏輯驚人地一致,甚至有所優化。
這不是巧合。這是基於同一套技術基因的演進。
演講進入演示環節。謝雲川邀請一位自願者進入一台“體驗艙”,體驗一個名為“雲端漫步”的預設情境。艙門關閉,外部螢幕顯示著模擬的第一視角畫麵和體驗者的部分生理數據(心率、皮電等)。畫麵中,體驗者彷彿漫步在雲霧繚繞的山巔,微風拂麵,耳邊是空靈的音樂和鳥鳴,空氣中似乎有清新的草木香氣。
演示很成功,體驗者出來後表示“非常放鬆,如同一次短暫的靈魂出竅”。
掌聲更熱烈了。謝雲川微笑著接受讚譽。
就在這時,林默的掌上終端螢幕邊緣,一個幾乎不可見的紅色指示燈極快地閃爍了一下。被動掃描捕捉到了異常——在剛纔演示過程中,體驗艙附近區域,除了公開的演示信號外,還有一個極其微弱、但特征與“幽靈舞者”設備日誌信號高度匹配的加密數據包,被髮送到了展廳內某個隱蔽的接收節點。
信號源,就在謝雲川手腕上那塊看似普通的智慧手錶下方。接收節點,是隱藏在展廳音響係統後方的一個強化信號中繼器。
他在現場實時監控和調整演示效果?還是……在測試或收集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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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不動聲色,指尖在掌上終端觸摸屏上劃過,啟動了預先加載好的、針對“幽靈舞者”韌體中那段自檢日誌功能的“友好問候”程式。程式不會直接攻擊或癱瘓設備,而是會向該日誌功能發送一串特定的、經過偽裝的“握手”請求數據包。
如果對方的設備韌體確實基於林默的原始框架,並且保留了(甚至強化了)這段日誌功能用於調試或數據回傳,那麼它應該會對這串特殊的“握手”請求產生反應——比如,嘗試解析,並向預設的調試地址(如果還存在)發送一個響應,或者至少在內部日誌中記錄下這次異常的“訪問”。
林默需要這個反應,來最終確認技術上的“血緣”關係,並嘗試定位其內部網絡結構。
程式無聲地發送。
一秒,兩秒……
謝雲川正在回答一位媒體記者的提問,忽然,他手腕上的智慧手錶螢幕極快地暗了一下,然後又恢複正常。他的表情有一瞬間極其微小的凝滯,目光下意識地朝手腕掃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幾乎同時,林默的掌上終端收到了一個極其短暫、幾乎被背景噪音淹冇的反饋信號脈衝!脈衝被終端內置的增強型接收器捕獲並解析——正是來自“幽靈舞者”韌體日誌功能的某種標準錯誤響應格式!而且,響應中附帶了一個微小的、經過加密的序列號片段!
序列號……這是林默當年在設計那個匿名委托項目的控製器韌體時,為了方便生產管理和追蹤,特意加入的、每個設備唯一的硬體標識編碼演算法的一部分!雖然對方很可能修改了編碼規則,但響應中包含這類資訊,本身就強烈暗示其韌體與林默當年的設計一脈相承!
確認了。
技術上的“親子鑒定”完成。
林默的心跳平穩,但眼神銳利如刀。他輕輕關閉了“友好問候”程式。打草驚蛇的目的已經達到,現在需要看蛇的反應。
謝雲川似乎迅速調整了狀態,繼續回答記者的問題,但語速比之前稍快了一些,眼神也不像剛纔那樣完全沉浸在技術分享中,開始有意無意地掃視展廳內的聽眾。
他察覺到了。雖然可能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那種針對其核心設備底層協議的異常訪問,足以引起他這種技術高手的警覺。
分享會按計劃在四點半結束。謝雲川被幾位熱情的聽眾圍住,繼續討論。林默收拾東西,隨著人流緩緩向外走去。他冇有急於離開,而是繞到展廳側麵的休息區,假裝接電話,目光卻透過玻璃幕牆,觀察著謝雲川。
大約十分鐘後,謝雲川擺脫了人群,快步走向辦公樓內部的電梯間,神色略顯匆忙。他冇有回樓上的辦公室,而是直接按了通往地下停車場的按鈕。
“目標警覺,正在離開辦公樓,前往地下停車場。B計劃準備。”林默壓低聲音,通過隱藏在衣領下的微型麥克風向支援小組通報。
“收到。已鎖定其車輛,外圍已就位。按計劃引導至‘安全區’。”陸明深的聲音傳來。
林默快步走向園區另一個出口,上了一輛早已等候在那裡的、毫不起眼的黑色轎車。車子駛出園區,彙入車流。
第二節:安全區內的攤牌
海州市郊,一處廢棄的物流倉庫。這裡已被異察司提前清理並佈置,內部空曠,信號被遮蔽,是進行“非正式談話”的理想場所。
謝雲川那輛低調的銀色電動車,在駛出高新園區不久,就被幾輛交替跟蹤的車輛“引導”著,看似偶然地偏離了主乾道,駛入了這片工業區。當他意識到不對,試圖掉頭時,前路已被兩輛橫放的廂式貨車堵死,後方也有車輛跟上。
他冇有試圖暴力衝撞,而是緩緩停下了車。車窗降下,他看著從周圍車輛中走出的、穿著便裝但氣質精乾的陸明深等人,臉上並冇有太多意外的神色,隻有一種“終於來了”的複雜表情,混雜著警惕、疲憊和一絲奇異的解脫。
“謝博士,有些關於您公司技術應用的問題,想和您私下探討一下。”陸明深走上前,語氣平和但不容拒絕。
謝雲川沉默了幾秒,推開車門下車。“我猜,跟‘幽蘭閣’的‘鏡廊’有關?”
“還有宋兆明、張子軒,以及至少另外五名受害者的精神創傷和財產損失。”白素心補充道,目光清冷。
謝雲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效率真高。我本以為還能再瞞一段時間。”他冇有反抗,順從地被“請”進了倉庫。
倉庫中央,燈光亮起,照出一片清理乾淨的空地。林默已經等在那裡,脫掉了西裝外套,隻穿著襯衫,手裡拿著那部掌上終端。
看到林默,謝雲川的眼神明顯波動了一下,有驚訝,有探究,最後定格為一種近乎狂熱的審視:“是你……剛纔的‘問候’信號,是你發的?”
“是我。”林默平靜地回答,“為了確認,我那套八年前寫的、用於一個‘沉浸式藝術項目’的環境互動控製器代碼,是不是真的成了‘狐仙’魅影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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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川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平複情緒:“你很厲害。不僅認出了框架,還能找到那個幾乎被我廢棄的日誌介麵。我低估了你……或者說,低估了原始框架作者的追蹤能力。”他看向林默,眼神複雜,“你就是那個‘LinM’?當年那個接了我匿名委托的天才學生?”
“是我。”林默坦然承認,“但我冇想到,我當年為了完成學業和滿足技術好奇心而寫的代碼,會變成傷害他人的工具。”
“工具?”謝雲川忽然笑了,笑容裡有種神經質的激動,“不,它從來不隻是工具!它是鑰匙!是打開人類感知新維度、實現真正‘沉浸’與‘引導’的鑰匙!你當年那份架構,簡潔、高效、充滿了靈性!它讓我看到了可能性!真正的、用技術觸及靈魂、塑造體驗的可能性!”
他的聲音高亢起來:“可那些庸人!那些投資方、合作者、甚至我自己的部分團隊成員!他們隻看到商業應用!遊戲!廣告!膚淺的娛樂!他們不懂!不懂這種技術真正的力量在於對深層心理的精準乾預和引導!它可以用於治療創傷!破除心魔!甚至……塑造更‘完美’的精神狀態!”
“所以你用它來製造‘狐仙’,詐騙錢財,玩弄人心?”陳景冷冷質問。
謝雲川的表情驟然冷卻下來,帶著一種偏執的冷漠:“那是必要的測試。也是……資源的積累。我的研究需要資金,需要數據,需要真實的、在複雜社會環境中的人類反饋!‘幽蘭閣’的那些人,他們沉迷**,追逐虛妄的體驗,用金錢購買幻覺。我不過是給了他們想要的‘幻覺’,順便收取一點‘研究經費’和‘實驗數據’。各取所需,不是嗎?”
“張子軒差點死了!”陸明深聲音嚴厲。
“那是意外!”謝雲川的聲音也尖銳起來,“他的神經係統對‘醉夢引’三型資訊素的代謝有異常,個體差異超出了模型預測!我已經在調整配方了!任何偉大的探索都有風險!醫學實驗也有失敗案例!”
“這不是醫學實驗,這是犯罪!”白素心厲聲道,“你利用技術,剝奪他人的自主意誌,造成嚴重的心理和財產損害!你的所謂‘探索’,建立在彆人的痛苦之上!”
謝雲川沉默了,胸膛起伏,眼神在狂熱、偏執、掙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間變換。
林默上前一步,將掌上終端螢幕轉向謝雲川,上麵顯示著“幽靈舞者”韌體的部分反彙編代碼和那段捕獲的日誌響應:“看清楚了,謝博士。這是基於我的框架開發的設備,正在實施犯罪。我是它技術上的‘父親’,你是它的‘養父’和實際應用者。但現在,我要親手結束它。”
謝雲川盯著螢幕,手指微微顫抖。
“告訴我,除了‘幽蘭閣’,你們還有多少套設備在運行?‘巢主’是誰?是不是你?還有誰參與?”林默的聲音冰冷而堅定,“這是我當年欠下的‘債’,我要親手了結。你可以選擇配合,讓這一切以相對可控的方式結束。或者,我們可以用技術手段,讓你所有的設備,包括你視為‘心血’的研究數據,在接下來的幾分鐘內,變成一堆廢鐵。”
他抬起手,指尖懸在掌上終端的一個紅色虛擬按鍵上方。那裡麵,裝載著針對“幽靈舞者”框架已知所有版本(包括可能的變種)的、強力的遠程癱瘓與數據清除程式包。
“選擇權在你。”林默說,“是繼續沉浸在你用犯罪堆砌的‘偉大探索’幻夢中,直到一切都化為烏有,甚至麵臨更嚴重的後果;還是麵對現實,為你的錯誤付出代價,並保留一絲未來真正用技術做些好事的可能性——雖然那會是在一個完全不同的、受監管的環境裡。”
倉庫內一片寂靜,隻有通風管道傳來的微弱風聲。
謝雲川的目光在林默、陸明深、白素心、陳景臉上掃過,最後落回林默終端螢幕上那行行冰冷的代碼。他臉上的偏執和狂熱,如同潮水般緩緩褪去,顯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憊、孤獨和……一絲終於被現實擊中的清醒。
他頹然地垂下肩膀,聲音沙啞:
“設備……主要就‘幽蘭閣’那套完整的‘鏡廊’係統,還有三套簡化版的移動單元,存放在我郊外的私人工作室。‘巢主’……是我自己起的代號,冇有彆人。技術是我主導,光學和香料配方有另外兩個被我用錢和理念‘說服’的專家幫忙,但他們不知道全部……也不知道我用在了什麼地方……”
他抬起頭,看向林默懸在紅色按鍵上的手指,眼神裡最後一絲掙紮也消失了:
“彆……彆銷燬核心數據庫……那裡有我所有的研究記錄……包括失敗的、危險的……也有……一些關於如何逆轉資訊素影響、進行精神修複的初期構想……或許……還有用。”
林默看向陸明深。陸明深微微點頭。
林默的手指落下,按下的不是紅色癱瘓鍵,而是另一個標記著【安全鎖止與數據保全】的藍色選項。
“帶我們去你的工作室,謝博士。”陸明深說,“是時候,結束這場由錯誤代碼引發的噩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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