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沉默的圓桌
異察司核心會議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這不是尋常的案件分析會。冇有投影儀發出的嗡嗡聲,冇有翻動檔案紙張的嘩啦聲,冇有鍵盤敲擊的清脆迴響。隻有一盞從天花板低垂下來的暖光燈,在直徑三米的實木圓桌上投下一個昏黃的光圈,像一座孤島漂浮在深海的黑暗裡。
陸明深坐在主位,臉色依舊帶著連續熬夜的疲憊,眼下的陰影在暖光中顯得更深了。但那雙眼睛——那雙曾經在無數凶案現場保持冷靜、在超自然現象前維持理性的眼睛——此刻卻異常專注,甚至帶著某種罕見的沉重。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麵前那隻早已空了的紫砂茶杯,杯壁上“異察”二字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白素心坐在他左手邊,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外披著件薄薄的羊絨開衫。她的坐姿依舊端莊,但細看之下,肩膀微微前傾,那是長期凝神傾聽的姿態。她的目光落在圓桌中央那兩樣東西上,久久冇有移開。
陳景在陸明深右手邊,白大褂罕見地脫下搭在椅背上,隻穿著簡單的灰色襯衫。他推了三次眼鏡——每次思考陷入困境時的小動作。麵前的平板電腦螢幕暗著,今天的技術分析報告已經不需要電子設備來呈現,因為最核心的內容已經化作實物,放在所有人眼前。
林默的全息影像懸浮在圓桌第四個方位,淡藍色的光勾勒出他略顯模糊的身影。為了這次會議,他特意調整了投影參數,讓影像的透明度降低到70%,以更“實在”的姿態參與這場冇有數據流的討論。
圓桌中央,暖黃燈光最明亮處,放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塊巴掌大的、不規則的金屬碎片,表麵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啞光黑色,不反射任何光線。那是“死亡記錄儀”最後殘留的惰性外殼——在湘西山穀的定向電磁脈衝摧毀其核心後,唯有這塊材料因完全惰性而倖存。它安靜地躺在那裡,卻像一塊來自地獄的墓碑。
右邊是一份厚度約兩厘米的紙質報告,封麵是簡單的白色,用黑色楷體列印著標題:《關於“靈魂頻率”假說及意識能量捕獲裝置的原理分析與倫理評估》。陳景花了整整四十八小時不眠不休完成的這份報告,此刻像一疊沉重的判決書。
這兩樣東西,構成了今晚會議的全部背景。
陸明深終於打破了長達三分十七秒的沉默,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許久冇有開口:“技術細節,陳景的報告裡已經寫得足夠清楚。裝置如何工作,‘熵’用了什麼方法捕捉臨終意識,如何存儲,如何通過特定頻率的電話信號觸發播放……這些我們都知道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現在,我們需要討論的,是這項技術本身意味著什麼。不僅僅是它的工作原理,更是它存在的意義——對我們所理解的生命、死亡、意識這些根本概念意味著什麼。以及,”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一字一句地說:“‘熵’這個組織,為什麼執著於此。他們投入如此巨大的資源,冒著暴露的風險,在湘西那樣的地方建立秘密實驗室,到底是為了什麼超越常規恐怖活動的目的。”
白素心輕輕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暖光中化作一縷轉瞬即逝的白霧。會議室恒溫22攝氏度,但她還是覺得有些冷。
第二節:褻瀆的維度
“首先,是顯而易見的倫理災難。”
陳景開口了,聲音平穩,但仔細聽能察覺到壓抑在深處的怒火。他摘下眼鏡,用襯衫衣角擦拭鏡片——這是他需要時間組織語言時的習慣動作。
重新戴上眼鏡後,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從純粹技術角度看,‘死亡記錄儀’的運作機製是革命性的,它證實了長久以來隻在理論和玄學中存在的‘意識殘留’現象。但‘熵’應用這項技術的方式……”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最終選擇了最直接的表述:“是將生命臨終時刻最極致的痛苦,視為可被采集、複製、播放的‘數據’。這徹底踐踏了生命尊嚴和死亡的神聖性。每一個被其利用的亡者——根據我們的統計,光是湘西案就有至少十七名確認的受害者——都在死後遭受了第二次、乃至無數次的‘精神淩遲’。”
白素心的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桌上那塊冰冷的外殼碎片。她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但在接觸那片啞光金屬的瞬間,還是微微顫抖了一下。
“這不僅僅是侵犯**,”她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會議室裡清晰可聞,“這是對‘魂靈安寧’這一幾乎存在於所有文化底層信仰的徹底背棄。在我家族的古籍記載中,無論道家、佛家,還是民間巫儺傳統,都強調死者為大、入土為安。死亡本應是歸於寂靜,是痛苦與存在的終結。”
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悲憫:“但這項技術,強行將亡者困在最後的痛苦瞬間,使其不得安息,淪為一種……可循環利用的恐怖資源。其殘忍與不敬,遠超尋常的殺戮。這讓我想起古籍中記載的某些禁術——‘攝魂煉魄’,將亡魂困於法器之中,永世不得超生。但那些至少需要複雜的儀式和特定的條件,而‘熵’的技術,已經將其工業化、簡易化了。”
林默的影像閃爍了一下,調出幾份懸浮在空中的資料頁麵。那些是全球範圍內類似意識科技研究的零星公開資料——大多來自正規科研機構,研究瀕死體驗、意識上傳等課題,但都被嚴格限定在倫理框架內。
“更可怕的是其潛在的擴散性,”林默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傳出,經過降噪處理,顯得冷靜而客觀,“一旦這種技術的原理被更廣泛地知曉,哪怕隻是皮毛,都可能被用於更惡劣的用途。想象一下:恐怖組織用它製造更逼真的恐襲體驗視頻,進行心理戰;犯罪集團用它勒索,讓目標反覆體驗親人死亡的痛苦;甚至是國家層麵的情報機構,用它進行突破常規審訊極限的精神折磨。”
他調出一張圖表,展示意識科技可能被濫用的多個領域:“它打開了一扇通往‘意識虐待’新形式的大門。以前,折磨有物理極限——身體會死亡,精神會崩潰。但如果能精準地讓人反覆體驗特定痛苦時刻,而又不造成永久生理損傷……這創造了一種理論上可持續無限的精神酷刑。”
會議室的氣氛更加沉重。
陸明深想起自己在調查過程中接觸到的那些受害者家屬。王女士,她的丈夫在車禍中喪生,之後她接到“丈夫”打來的電話,聽筒裡隻有輪胎摩擦地麵的尖叫、金屬撕裂的巨響、以及最後那聲戛然而止的呻吟。她聽了三遍才意識到那不是惡作劇,而是丈夫真正死亡時的聲音。現在她在接受心理治療,但每晚仍會從噩夢中驚醒,耳邊迴盪著那些聲音。
還有李老先生,兒子在醫院病逝,臨終前因呼吸困難極其痛苦。葬禮後一週,他接到“兒子”的電話,聽筒裡隻有粗重、絕望的喘息聲,持續了整整兩分鐘。七十歲的老人當場心臟病發作,搶救回來後,再也不願接任何電話。
“我們已經確認的十七名受害者家屬中,”陸明深緩緩說道,“有十一人出現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症狀,六人需要長期心理治療,兩人試圖自殺。而這隻是湘西一個地區的案例。如果我們之前的推測正確,‘熵’在其他地方也有類似實驗……”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陳景的手指在桌麵上敲擊,那是他焦慮時的表現:“從技術上說,裝置的核心是量子糾纏態下的意識頻率捕獲。簡單比喻:人在瀕死時,意識會產生一種特殊的‘頻率脈衝’,就像恒星死亡時爆發的伽馬射線暴。‘熵’的裝置能在這一瞬間完成‘錄製’,並將頻率資訊編碼到特殊的量子存儲器中。電話信號隻是一個觸發開關——當特定頻率的電磁波傳入,存儲器就會‘播放’那段頻率,直接作用於接聽者的大腦,使其‘感同身受’。”
他停頓了一下,推了推眼鏡:“最可怕的是,這種‘播放’不是簡單的音頻或視頻回放。它會直接啟用接聽者大腦中對應的神經迴路,讓他們在某種程度上‘重新體驗’那些痛苦。這不是旁觀,而是短暫的‘共享’。所以創傷纔會如此深刻。”
白素心閉上眼睛片刻,似乎在壓製某種情緒:“古代邪術要達到類似效果,需要亡者的遺物、死亡地點的泥土、複雜的咒文和儀式。而現在,隻需要一個電話。”
第三節:超越存續的野心
“那麼,‘熵’投入如此巨大資源,冒天下之大不韙研究這個,難道隻是為了製造恐慌和混亂?或者開發一種新型的精神武器?”陸明深將話題拉回核心問題,“從成本效益看,這說不通。湘西實驗室的建造和維護成本,研發這種尖端技術的投入,遠超過製造傳統恐怖事件。他們一定有更深層的目的。”
陳景陷入沉思,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畫著某種電路圖似的圖案。這是他的思維習慣——將抽象問題轉化為具體模型。
幾分鐘後,他抬起頭:“從純技術角度看,要精準捕獲、存儲和定向激發‘瀕死意識頻率’,這本身需要對意識本質、腦波與量子資訊的耦合、以及生物能量場的精密操控有著極深的造詣。這絕非僅僅是武器開發那麼簡單。這更像是……一項龐大基礎研究的關鍵應用分支。”
“基礎研究?”白素心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
“對,”陳景點頭,“就像人類研究核物理,最初是為了理解物質的基本結構。原子彈隻是那個研究的副產品——雖然是最可怕的那個。‘熵’對意識的研究,可能也是類似情況。‘死亡記錄儀’可能隻是他們意識研究中的一個‘應用產品’,而不是最終目的。”
這個思路讓所有人心中一凜。
白素心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她坐直身體:“記得‘源鑰之盤’碎片和湘西定標器提示的‘共生’與‘規則’嗎?林默之前分析過,‘熵’似乎在收集各種古老的‘規則碎片’,試圖拚湊某種完整的‘世界基座’。”
林默的影像同步調出相關檔案——那是之前多個案件中出現的線索:古老的石刻、神秘的符號、違反物理定律的現象記錄。
白素心繼續道:“如果意識本身,也是一種獨特的‘規則’或‘資訊’形態呢?宇宙的物理法則是規則,生命的遺傳編碼是規則,那麼意識——這種主觀體驗的存在——是否也是某種我們尚未完全理解的規則體現?”
她越說思路越清晰:“‘熵’收集古老規則碎片,是否也在試圖收集和研究‘意識’這種規則的碎片?而瀕死體驗,或許正是意識與物質身體分離、其‘規則屬性’最為凸顯的臨界點!在那一刻,意識不再是大腦活動的副產品,而是即將脫離載體、以更純粹形式存在的……某種東西。”
這個猜想讓會議室陷入新的沉默,但這次的沉默中帶著思維的震顫。
“意識永存?意識上傳?”林默迅速調出科幻作品中常見的概念影像,“如果他們能完美記錄瀕死時的完整意識頻率,甚至找到方法將其‘固化’或‘轉移’到其他載體……這不正是某種形式的‘數字來世’或‘意識備份’嗎?許多科技公司都在研究這個,但倫理限製和技術瓶頸讓他們止步於理論。”
陳景猛地搖頭,語氣激烈:“但他們使用的是痛苦和恐懼!如果‘意識’是他們想要的寶石,他們采集它的方式,卻是用最殘酷的錘子將其從生命體中敲打出來,全然不顧寶石上是否沾滿血汙和裂痕!這算哪門子‘永存’?這是對意識的玷汙和囚禁!”
他深吸一口氣,稍微平靜一些:“而且從技術角度看,瀕死時刻的意識頻率是高度扭曲的。痛苦、恐懼、絕望——這些極端情緒會嚴重乾擾意識的‘純淨度’。如果你要儲存一個人的意識,你會選擇他平靜時的狀態,還是死亡時的痛苦狀態?除非……”
陸明深接上了他的話:“除非他們追求的根本不是完整的、正常的意識。或者,在他們扭曲的理念裡,極致的痛苦和恐懼,纔是意識最‘純粹’、最‘強烈’的狀態,因而也最具研究價值。”
這個推論讓人不寒而栗。
陸明深繼續道,回想起自己感知到的那些充滿負麵能量的“迴響”:“又或者,他們的目標根本不是創造美好的‘來世’,而是建立一個完全由痛苦、恐懼等極端情緒驅動和維繫的……新的意識生態?就像他們試圖拚湊的那個由矛盾規則構成的‘基座’世界——如果那個世界需要某種特殊的‘燃料’或‘基石’,而極端情緒化的意識碎片恰好符合要求?”
第四節:扭曲的進化與未知的目的
這個想法過於驚悚,讓會議室再次陷入寂靜。隻有暖光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夜聲——那是正常世界的背景音,與這裡討論的內容形成荒誕的對比。
白素心想起什麼,從隨身攜帶的錦囊中取出一本線裝古書的影印件。那是白家世代保管的《玄異輯錄》中的幾頁,記載著一些鮮為人知的禁忌知識。
“我族古籍中,記載著某些關於‘魔道’、‘攝魂’的禁術,”她翻到其中一頁,上麵是用硃砂繪製的複雜符文和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註解,“其中提到一種名為‘七情煉魂陣’的邪術,原理是收集人在極端情緒下逸散的‘魂氣’——喜悅、憤怒、悲哀、恐懼、愛、惡、欲。其中以恐懼和痛苦產生的魂氣‘最為濃烈,且易操控’。”
她指著其中一段文字:“古籍記載,某些修煉邪法之人,會刻意製造恐怖情境,讓他人在極度恐懼中死亡,然後收集其‘恐懼之魂’,用於增強自身法力或煉製特殊法器。但這需要複雜的陣法、特定的時辰、以及修煉者自身付出極大代價。而且收集的‘魂氣’會隨時間消散,無法長期儲存。”
白素心抬起頭,看向桌上那塊外殼碎片:“‘熵’的技術,在某種程度上實現了古籍中邪術的現代升級版——更高效、更持久、可大規模應用。如果他們的目的之一是收集極端情緒下的意識能量,那麼瀕死恐懼無疑是最‘優質’的原料。”
林默迅速進行數據模擬,淡藍色的全息影像在空中構建出一個複雜的能量流動模型:“假設意識能量可以量化——這還隻是假設——那麼根據陳景報告中提到的頻率強度數據,一個普通人在平靜狀態下的‘意識輻射強度’大約在3-5個標準單位。而在極端恐懼瀕死時,這個數值可以飆升到200-300單位,瞬間增幅超過五十倍。”
他調整模型參數:“如果這些能量可以被收集、存儲,甚至轉化……那麼從效率角度看,‘熵’的選擇確實‘合理’。用最小的‘投入’——製造一起死亡——獲得最大的‘產出’——高強度意識能量碎片。”
“但這太瘋狂了,”陳景壓抑著怒意,“把人、把意識、把生命簡化為‘能量產出效率’的數字!這是徹頭徹尾的反人類!”
陸明深揉了揉太陽穴,長時間的思考和沉重的話題讓他頭痛欲裂:“我們需要考慮所有可能性,無論它們多麼扭曲。如果‘熵’的最終目的真的是構建某個新‘世界基座’,那麼他們可能需要大量的、特定類型的‘規則碎片’。意識規則可能是其中之一,而極端情緒下的意識可能具有某種特殊屬性……”
他停頓了一下,突然想到什麼:“等等,記得湘西案中,那些受害者死亡方式有什麼共同點嗎?”
陳景立即調出數據:“十七名確認受害者,死亡方式各不相同——車禍、疾病、意外墜落等等。但有一個共同點:死亡過程都相對緩慢,痛苦持續時間較長。最快的也有兩分鐘以上,最長的超過二十分鐘。”
“他們需要足夠長的‘錄製時間’,”白素心明白過來,“瞬間死亡可能無法產生他們需要的完整頻率。他們需要持續的痛苦和恐懼,讓意識在逐步脫離身體的過程中充分‘展現’其特性。”
林默補充道:“而且受害者的選擇可能也有講究。我們的初步分析顯示,這些受害者在生前都冇有嚴重的精神疾病,意識狀態相對‘正常’。這保證了采集到的頻率是‘標準人類意識’在極端狀態下的表現,而非病理性的扭曲樣本。”
“他們在建立數據庫,”陸明深緩緩說道,“就像生物學家收集不同物種的標本。隻不過他們收集的是人類意識在死亡時的‘標本’。而且專門選擇特定狀態下的標本——緩慢死亡、極端痛苦、意識清醒直至最後一刻。”
這個結論讓所有人感到一陣惡寒。
“資訊、能源、規則碎片、新世界的基石……”林默總結道,將幾個可能性並列展示在空中,“無論具體目的是哪一個,或者兼而有之,這項技術都表明,‘熵’對‘意識’的乾預和研究,已經達到了一個極其深入且危險的階段。他們不再滿足於觀察,而是在主動切割、分析和重構它。”
他停頓了一下,調出一份加密檔案:“順便說,我剛剛完成對湘西實驗室殘存數據的深度恢複。發現了一些被刪除的檔案夾名,其中有一個反覆出現的詞:‘昇華計劃’(project
ascension)。”
“昇華?”陳景皺眉。
“意識脫離**束縛,昇華為更高級的存在形態?”白素心猜測。
“或者是指將意識‘提煉’、‘純化’的過程,”陸明深說,“無論哪種解釋,都和他們扭曲的研究方向一致。”
第五節:我們的邊界
討論持續了將近兩小時,終於回到了原點,也是最終必須麵對的問題:他們自己該如何對待這項技術,以及未來可能接觸到的類似事物?
這不是學術討論,而是現實的抉擇。異察司作為處理超常現象的特殊機構,經常接觸到各種禁忌知識和危險技術。如何劃定界限,決定了他們與“熵”的本質區彆。
陸明深坐直身體,雙手平放在桌麵上,這是一個下決斷的姿態:“我們絕不能步其後塵。”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斬釘截鐵:“即使我們完全破解了這項技術,即使它可能帶來偵查上的革命性突破——想象一下,如果能合法地獲得受害者臨終前看到的景象,多少懸案可以告破。即使它可能打開理解意識本質的新視窗,推動整個人類認知的進步。”
他停頓,目光掃過每個人:“但隻要其核心建立在他者痛苦的剝削和褻瀆之上,就永遠不能被我們所用。這是底線,不容討論。”
陳景重重點頭,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堅定的光:“科學必須有倫理的護欄。我年輕時在研究所,導師常告訴我們:有些知識,即使能夠獲得,其獲取方式本身就已經玷汙了知識的純潔性,甚至可能扭曲求知者自身。追求真理的手段,必須與真理的崇高相匹配。”
他看向桌上那份自己撰寫的技術報告:“這份報告中的技術細節,我會在會議後徹底加密封存,設定最高權限訪問限製。同時,我建議異察司建立更嚴格的內部審查機製,對所有涉及意識、靈魂、瀕死體驗等敏感領域的研究項目,實施三級倫理審查製度——項目組自審、跨部門合審、以及外部專家終審。”
白素心表示讚同,並補充道:“我們還需要思考,如何‘淨化’或‘安撫’那些已經被這項技術傷害的靈魂——無論是亡者殘留的意識碎片,還是生者受創的心靈。對抗‘熵’,不僅僅是破壞他們的工具,也要修複他們造成的傷痕。”
她看向陸明深:“我建議成立專門的心理乾預小組,由我家族中擅長安魂儀式的成員和現代心理醫生合作,為受害者和家屬提供幫助。有些創傷,需要傳統與現代結合的方法才能癒合。”
林默的影像穩定下來,藍色光芒變得更加柔和:“技術上,我會設定新的數據監控和倫理警報參數。任何涉及意識操控、瀕死數據采集、情緒能量分析的研究提案,都會被自動標記,觸發審查流程。同時,我會從防禦角度出發,研究如何乾擾或遮蔽這種意識頻率的捕獲與播放。”
他調出一個初步的技術框架:“基於陳景對‘死亡記錄儀’工作原理的分析,我已經設計了幾種可能的乾擾方案。一種是特定頻率的‘意識噪音’發生器,可以汙染瀕死時刻的意識頻率,使其無法被清晰捕獲。另一種是開發個人防護裝置,在檢測到異常意識頻率侵入時自動啟用遮蔽場。”
“這纔是我們應走的正途,”陸明深點頭,“研究如何保護,而不是如何利用;研究如何治癒,而不是如何傷害。這就是我們與‘熵’的根本區彆。”
陳景突然想起什麼:“說到治癒……我一直在思考,如果‘熵’能記錄痛苦,我們是否有可能記錄相反的東西?比如平靜、喜悅、安寧?不是用作武器,而是用作治療——幫助創傷後應激障礙患者重建安全感?”
白素心眼睛一亮:“這個想法很好。我家族古籍中記載著‘安魂曲’、‘靜心咒’等傳承,原理就是用特定的頻率和意境引導意識進入平靜狀態。如果能用現代技術實現,也許能幫助那些受害者。”
“但必須極其謹慎,”陸明深提醒,“任何涉及意識乾預的技術,無論初衷多麼美好,都可能被濫用。我們需要製定嚴格的倫理準則和操作規程。”
“我建議起草一份《異察司意識技術倫理憲章》,”林默提議,“明確我們在這一領域的紅線和原則,作為所有未來研究的指導檔案。”
這個提議獲得一致讚同。接下來的半小時,他們初步擬定了憲章的框架:尊重生命尊嚴、維護死者安寧、最小化乾預原則、知情同意優先、治療性目的限定、禁止痛苦利用等等。
會議接近尾聲時,窗外的天空已經泛起魚肚白。不知不覺,他們討論了一整夜。
陸明深站起身,走到窗前,拉開厚重的遮光窗簾。晨光湧入,沖淡了會議室的凝重氣氛。城市的輪廓在晨曦中逐漸清晰,早班公交車的引擎聲隱約傳來,送奶工騎著電動車穿過街道——平凡世界的日常景象,與他們討論的內容形成鮮明對比。
“前路依然迷霧重重,”陸明深背對著眾人,望著窗外,“‘熵’的最終目的、他們的組織結構、其他實驗地點……我們知道的還太少。”
他轉過身,晨光勾勒出他略顯疲憊但依然挺拔的身影:“但至少,經過今晚,我們更加清楚自己為何而戰——不僅僅是為了破案,不僅僅是為了維護秩序。”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的外殼碎片和技術報告:“更是為了扞衛那些最基本的東西:生命的尊嚴、死亡的安寧、意識的自由。以及,我們絕不能成為什麼。”
白素心將古籍影印件收回錦囊,動作輕柔而鄭重。陳景整理好技術報告,準備回去進行最後的加密處理。林默的影像微微閃爍,表示會將會議記錄整理歸檔。
“憲章草案,我會在一週內完成,”林默說,“同時繼續追蹤‘昇華計劃’的線索。湘西實驗室被摧毀,‘熵’一定會有下一步動作。我們需要做好準備。”
陸明深點頭:“散會。大家抓緊時間休息,接下來隻會更忙。”
眾人起身,暖光燈自動調暗。在離開會議室前,白素心最後看了一眼圓桌中央那兩樣東西——沉默的界碑,標記著技術與倫理的無人區。
她知道,這隻是開始。“熵”對意識邊界的探索不會停止,而異察司的守護之路,也將漫長而艱難。
但至少今晚,他們劃下了自己的邊界。
這就足夠了。
晨光完全照亮會議室時,圓桌旁已空無一人。隻有那塊黑色的外殼碎片,和那份白色的技術報告,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見證著一群人在倫理懸崖邊的抉擇。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某個加密通訊頻道裡,一行代碼悄然閃過:
“湘西節點已失效。啟動備選方案。‘昇華計劃’第二階段,倒計時開始。”
觀測者日誌更新
【序列號:earth-7g-119】
【事件:本土勢力核心成員就‘死亡記錄儀’技術展開深入倫理討論,明確劃定研究禁區,並推測‘熵’組織可能將意識視為規則碎片進行研究,目標或涉及意識永存、能量采集或構建扭曲新世界等。】
【評估:本土勢力展現出清晰的倫理自覺與底線思維,這有助於維持其內部凝聚力與行動正當性。其對‘熵’組織目的的推測雖無實證,但邏輯自洽,顯示認知已觸及對方可能的核心動機層麵。】
【指令:持續關注全球範圍內與意識儲存、轉移、能量化相關的尖端研究與異常活動。評估本土勢力設定的倫理框架對其未來技術發展路線的潛在製約與引導作用。記錄其對‘意識創傷修複’領域的任何探索性嘗試。】
彩蛋:
深夜,陳景獨自留在實驗室,麵對著一份特殊的申請報告。
報告標題是:《關於建立“意識殘留現象”無害化觀測與安撫方法的初步研究構想》。
申請理由中寫道:“……我們無法挽回已被‘熵’技術褻瀆的過去,但或許可以嘗試為那些受到乾擾的意識碎片(如果它們確實以某種形式存在)尋求安寧,也為遭受創傷的生者提供更深層次的心理介入可能。這不屬於戰鬥,屬於……療愈。即使最終證明這隻是我們一廂情願的安慰,至少,我們嘗試過尊重。”
他深知這項研究的邊緣性和爭議性,甚至可能觸碰未知的風險。但他還是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有些界限,是為了禁止跨越。而有些責任,是為了主動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