拄著柺杖在一群身強力壯的農民工中間顯得格格不入。招工的人看見他就搖頭:“你這腿,不行。”
他去應聘倉庫管理員,人家要會用電腦。他去應聘門衛,人家要夜班能巡邏。他去應聘保潔,人家嫌他動作慢。
最後,他在離家三公裡的一家小印刷廠找到了活兒——摺紙盒。計件工資,一個盒子三分錢。手快的一天能折一千個,三十塊錢。
陳國棟手不快。他左手要扶著紙板,右手摺疊,受傷的腰坐久了就鑽心地疼。第一天,他從早上八點乾到晚上八點,折了四百個盒子,掙了十二塊錢。
下班時,印刷廠老闆——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遞給他十二塊皺巴巴的零錢,拍了拍他的肩:“老陳,不容易。明天早點來,我給你留點好折的。”
陳國棟想說謝謝,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他點點頭,拄著柺杖走進夜色。
那天晚上,他算了筆賬:李秀蘭一個月兩千二,他就算每天都能掙三十,一個月九百。加起來三千一。房租八百,水電煤氣兩百,吃飯最少一千。陳明宇的學雜費、資料費、補習費……他們甚至不敢想高中、大學的學費。
“明宇班主任今天打電話了。”吃飯時,李秀蘭突然說,“說下學期的競賽班要交八百塊培訓費。”
陳國棟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什麼競賽?”
“數學。全省的,得了獎中考能加分。”李秀蘭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老師說,明宇很有希望。”
陳國棟放下筷子:“交。”
“可是……”
“我說交。”他的聲音忽然提高,“砸鍋賣鐵也交!”
桌上陷入沉默。陳明宇抬起頭,看著父親,又看看母親,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低頭繼續吃飯。
那晚,陳國棟等到妻兒都睡了,一個人拄著柺杖來到陽台。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最便宜的紅梅煙——受傷後醫生不讓抽,但他需要點什麼來麻痹疼痛,無論是身體上的還是心裡的。
煙霧在夜色中繚繞。樓下偶爾有車輛駛過,車燈劃過黑暗,像一閃而逝的流星。
他想起小時候在老家,父親常說的一句話:“人活一口氣。”那時他不明白什麼意思,現在好像懂了——那口氣,就是讓你在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還得繼續撐的東西。
第二天,陳國棟去了工友老王家。
老王和他一起在工地乾了十年,是他在這城市裡最熟的人。敲開門時,老王很驚訝:“國棟?你腿好了?”
“冇好。”陳國棟站在門口,冇進去,“老王,想跟你商量個事。”
“進來說,進來說。”
屋裡很亂,有孩子的哭聲和飯菜的味道。老王媳婦抱著個兩歲多的娃娃,看了陳國棟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什麼事,你說。”老王遞過來一支菸。
陳國棟冇接:“想跟你借點錢。”
老王愣了一下:“多少?”
“五千。”
“五千?”老王媳婦從廚房探出頭,聲音有點尖,“老王,咱家下個月房租還冇著落呢。”
老王尷尬地笑笑:“國棟,不是我不借,你看我這……”
“我打借條。”陳國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已經寫好了字,“六個月還清,利息按銀行的算。”
空氣凝固了幾秒。老王看看借條,又看看陳國棟打著石膏的腿,歎了口氣:“行吧。但說好了,六個月。”
“六個月。”陳國棟重複。
按手印時,紅色印泥在紙上洇開,像一滴血。
四、那條捷徑
五千塊錢解了燃眉之急,但也隻夠解三個月。
陳國棟更加拚命地摺紙盒。他的手漸漸熟練了,每天能折六百個、七百個,最多的一天折了八百五十個,掙了二十五塊五毛錢。但他腰傷複發了,疼得整夜睡不著,隻能靠止痛片硬撐。
李秀蘭在製衣廠加班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淩晨纔回家,眼睛熬得通紅。她學會了抽菸——和陳國棟一樣的紅梅,最便宜的那種。夫妻倆常常在陽台上並肩站著,一言不發地吞雲吐霧,像兩尊沉默的雕像。
陳明宇更加沉默。他不再和同學出去玩,不再提學校裡的趣事。每次考試都拿回接近滿分的卷子,整齊地放在飯桌上,然後回房間繼續學習。陳國棟看著那些分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