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迴首 第1366章 幻月界(二十三)

佳安燁主要是想問問老鬼野狗嶺的事，結果他有感而發，長篇大論、絮叨叨說了大半晌前塵，末了二人唏噓，一人一鬼皆被那股執念纏得心頭酸澀。

“老鬼……”

佳安燁指尖捏著暖魄珠，珠身溫涼的觸感熨著掌心，他沉默半晌，終究還是壓不住心底的疑竇，開口問道：“那一對癡情男女到底是誰？你也別揣著明白裝糊塗，小爺瞧著，那書生十有**就是你，不然你怎會說得這般細致，內心又藏著這般重的感慨？”

老鬼既沒承認，也未否認，隻幽幽歎了口氣，那歎息聲散在風裏，帶著數萬年的沉鬱：“也不知這神魂究竟是個什麽物件。人活著時，有喜有怒，有七情六慾，嚐遍世間酸甜苦辣鹹；人死成鬼，沒了肉身桎梏，竟還是有喜有惱，七情未斷，執念難消。旁人都說鬼無滋味，可依我看，鬼也有酸甜苦辣鹹，不過是從舌尖的滋味，變成了心底的熬煎罷了。嘿嘿，世人總說‘人死萬事空’，哪有這般容易？這一個‘空’字，到底是何模樣？佛祖言：萬事皆空，老子參了數萬年的‘空’，到如今還是摸不著半分門道。”

佳安燁聞言笑了，指尖轉著暖魄珠，語氣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通透與隨性：“空就是沒了意義，什麽都不存在，什麽都算不得真！意思是這世上本就沒有你，也沒有我，更沒有什麽冥界仙界，萬般皆是虛妄。就比如咱爺倆此刻坐在這裏說話，說到底也是鏡花水月，根本就沒這迴事，你我這一人一鬼，不過是執念凝成的幻象罷了……”

老鬼聽罷，沉默了許久，似乎是被這話戳中了什麽，半晌才發出一聲低低的嗤笑，卻沒半分笑意，隻剩蒼涼：“幻象？倒也未必。若萬般皆是空，那數萬年的執念，夜半夢迴的眉眼，野狗嶺上吹了千年的風，又算什麽？佛祖的空，是勘破後的放下，可我輩凡俗，縱是成了鬼，也難拋卻那一點‘實’。愛過的人，念過的事，便是刻在神魂上的印，縱是魂飛魄散，也磨不掉半分。”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你少年心性，隻道空是虛無，卻不知這‘空’，原是要先有‘有’，才談得上‘空’。若從未擁有，從未執著，那便不是勘破，隻是麻木。老夫守著彼岸花數萬年，守的從不是什麽書生與女子，隻是守著曾經那一點人間的‘真’，哪怕這真，到頭來隻是一場苦。”

佳安燁捏著暖魄珠的手微微一頓，少年人的笑容淡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茫然。他雖然活了不過二萬餘載，也曾嚐過那般入骨的執念，也曾體會過魂牽夢縈的苦，隻覺得老鬼的話繞來繞去，偏又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重量，壓在心頭。

他皺皺眉，輕輕旋轉了一下手裏的暖魄珠，輕聲問道：“可若是苦，為何還要守？倒不如真的勘破了，落個清淨。”

老鬼隻是淡淡道：“清淨？那是給無心人的。我輩有情，縱是苦，也認了。這人間的酸甜苦辣，縱是化作心底的熬煎，也比那一片死寂的空，強上百倍。”

佳安燁站在冷月峰上眺望，不再出聲。暖魄珠在他掌心微微轉動，山頂的風卷著枯葉掠過，一人一鬼立在夜色裏，一個少年不識愁滋味，一個老鬼守著執念過千年，千百年的時光隔在中間，卻偏偏在這一刻，被那一點關於“空”與“有”的思量，纏在了一起。

他心知老鬼全然誤會了自己的本意！佳安燁所言的“空”，是宇宙本源的空、是真的空！是指這個世界都是假的，沒有萬事萬物，一切都不存在，包括他自己和所有人！是萬法皆無的空：這世間山河草木、眾生百相，乃至自身靈識、虛空星河，皆是虛妄泡影，不過是那冥冥之中宇宙的“終極”一念所化，萬般存在，終會歸於寂滅。他所行之道，自始至終隻為站在山頂，尋得那唯一的真相。

而老鬼悟的“空”，不過是心境的空寂。在老鬼看來，“空”與“有”本是相對而生，曾緊握的失去了，方為“空”；若從未擁有，便無失可言，那“空”字也就無從談起。如果從來就沒有擁有過，哪裏談得上空？他的空，是渡己的放下，是曆經世事後的心境澄明，而非對世界本源的叩問。

二人的大道不同，誌亦不同，對道的出發點和落腳點也不同，對道的認知也不同，得出的結論就不同。所行之路、所歸之境，自然天差地別。

佳安燁的道，破的是天地的虛妄，求的是觸碰到那“終極”的本真，其終點是一念永恆——以己念勘破終極之念，以自身真意超脫虛妄輪迴，一念生，便與那終極同存，萬劫不滅。

而老鬼的道，破的是心中的執念，求的是放下後的自在，其終點是勘破虛妄——勘破的是世間得失的虛妄，是人心執唸的虛妄，勘破之後，心無掛礙，萬般境遇皆能從容，於這紅塵俗世中得一份真正的逍遙。

一人一鬼、一實一虛、一陰一陽，近在咫尺不能相見，卻彷彿是四目相對，都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堅定，無有辯駁，亦無有輕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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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萬千，殊途未必同歸，卻各有其道，各有其守。

老鬼率先長歎，彷彿是像抬手拍了拍佳安燁的肩頭，粗糲的聲音帶著歲月的厚重：“你的道太苦，步步皆是向虛無叩問，稍不留意，便會被那終極之念吞了自身。”

佳安燁唇角微勾，眼底也有化不開的執著：“世間道，哪有不苦的？你勘心之虛妄，需斬情斷念，何嚐不是步步驚心。”

風過山嶺，捲走了二人的低語，也捲走了那一場關於“空”的分歧。

他們皆是求道之人，懂彼此的堅定，亦知彼此的孤勇。老鬼的歎息聲，就如同身影沒入世間，他的道在紅塵，在煙火，在每一次放下後的前行；而佳安燁依舊立在原地，目光望向天地蒼茫處，他的道在虛無，在本源，在那無人敢踏足的終極之境，一步一步，向著那所謂的真相，孤身而行。

前路漫漫，無有同行者，可求道之心，從未有過半分動搖。

佳安燁大道的終點是：一念永恆！

而老鬼大道的終點是：勘破虛妄！

……

把暖魄珠送入五行界，佳安燁又盤坐在半山腰的石門下，苦思冥想。

橫渡忘川河，對別人來說是難於登天，但是對他來說，卻是輕而易舉。因為老鬼曾經說過：高僧舍利也能渡過忘川河！他手裏就有一顆高僧坐化後的舍利子。

當年在巫族區大雪山古跡之地，佳安燁走後，就冒出來一顆佛門舍利，範老六、張財、伐木散人等人分贓，佛門舍利落入張財手裏，後來兜兜轉轉，就到了佳安燁口袋裏，一直沒啥大用，就在儲物空間裏吃灰。（詳見第536章第537章第538章）

……

卻說佳安春此時已經準備開啟古陣了。

還有三十年，燁哥兒就要和她聯係，自然是越快越好，她猛地挺直脊背，陰風吹過，夾雜著沙礫和骨渣，打在她的骷髏骨上，劈啪作響，她卻毫不在意。

“起！”

佳安春悶喝一聲，骨指向前狠狠一點。堆積如山的石塊和腐朽的斷骨，被她一點一點的挪移到遠處。兩天後，一條清晰的峽穀露出來真麵目：這纔是古陣的隱藏之地。

她斜靠在旁邊的巨石上，略微調息，準備開啟古陣。

就在此時，幾條白骨惡鬼從遠方趕來。

壞了！又是一場惡戰。

佳安春緩緩伸出一指……

（本章完）

這一章改了數十次，還是不太滿意，關於如何參悟宇宙的本源，小編也是一頭霧水，請諸位道友見諒，湊合著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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