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迴首 第1133章 十三年

唐雲嬌看丈夫不滿意的眼神，雙手叉腰，嗔怒道，“你瞪什麽眼睛？我做的不對嗎？”

佳安燁苦笑道，“夫人，你這是何必呢？薇兒可是咱們親生女兒。你這麽對待孩子，豈不傷了她的自尊心？”

唐雲嬌歎道，“夫君，你給我講講什麽是自尊心？”

佳安燁張張嘴，啞口無言，這一時半會兒他還真不知道如何解釋。

過了良久，他才喃喃細語道，“薇兒是我的掌上明珠，我堂堂合和大修士，豈能缺她一口吃的？無論她做下什麽事，我替她扛著。”

唐雲嬌笑問道，“然後她就有自尊心啦？你這明明是害她，哪裏是幫她？夫君，我且問你，你一生下來就是合和大修士？你也是從化神期過來的，我也是！我們在化神期難道就像她這個樣子？還有那個張平山，看到他我就一肚子氣！滿腦子要把青雲門打造成一流門派，哼哼，癡心妄想！”

佳安燁道，“這有什麽不對？挺好啊！”

唐雲嬌恥笑道，“就憑他一腔熱血？就憑他一廂情願？又不懂得如何變通，就憑他榆木腦袋？青雲門的底蘊在哪裏？青雲門有崛起的土壤嗎？咱們家族何其龐大，經曆過了多少風風雨雨？無數年來起起伏伏有多少次了？現在還不是偏安一隅？”

佳安燁狡辯道，“千裏之行，始於足下！我相信青雲門一定能……”

“夫君，你不要自欺欺人！”

唐雲嬌打斷他道，“你心裏其實最明白，一個門派、一個家族，要想崛起談何容易？能在夾縫中生存就不錯了，還想得寸進尺？要不是看在咱們夫妻麵子上，青雲門早就被吃的連渣子都不剩！能保住道途就是萬幸了。可笑那張平山根本看不到事情的本質，還做什麽春秋大夢？夫君，你說實話：在秋離大陸上，像青雲門這種幫派滅亡的例子還少嗎？”

佳安燁歎道，“畢竟不一樣嘛！薇兒嫁過去了，青雲門就得依靠咱們。在能力範圍內給他們一個寬鬆的環境，也是應該的呀。”

“夫君，有一句話怎麽說來著？叫做：升米恩，鬥米仇。我不相信你不知道。”

唐雲嬌白了他一眼，調侃他道。

其實，佳安燁什麽道理不明白？但是這事放在他自己頭上時、尤其是麵對寶貝女兒的窘迫，他就不講道理了。

“康兒怎麽樣？差事辦的還行吧！他走了多少年了？是枯梅大哥主動帶他走的？還是他自己要出去走一走的？嘿嘿！放鬆一下心情也好，一張一弛嘛！”

佳安燁幹脆不談這事了，轉移了話題。

提起自己的寶貝兒子，唐雲嬌眼圈一紅，苦澀的搖頭，垂首不語。

佳安燁一愣，問道，“康兒惹禍啦？臨走之前，我讓他掌管俗務堂，就是想磨磨他的性子，看看人間百態……”

“夫君！”

唐雲嬌抹了一把眼淚，抬頭道，“康兒……康兒他太……太不懂事了，把俗務堂管理的像個衙門。他太剛強了，處處把族規掛在嘴上，根本不知道變通，死板教條，隻知道按規矩辦事，從來不知道靈活運用。他得罪了無數族人，他做什麽事都是一視同仁，講究的是一碗水端平，根本不懂得資源傾斜……”

“……家族裏有許多年老體弱者，根本就沒有培養的必要，康兒卻不管不顧，在這些人身上浪費了大量資源……許多年輕有為的子弟，卻得不到額外的照顧，以至於修行緩慢不前，遲遲見不到效果。”

“康兒多次頂撞止秋老祖，指責辭星長老和定龍、定祥……動不動就拿族規來壓家族成員，弄得大家怨聲載道……”

“我多次勸導康兒：水至清，則無魚！讓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卻反駁我，說我這是陳規陋俗，必須要改製！還說家族就是因為我們這些人的放縱，才走向了沒落……在康兒眼裏根本沒有情麵這一說，鐵麵無私、不徇私情，甚至是固執呆板……”

“……要是被他發現有人在靈礦上貪墨靈石，誰求情都沒用，必須要族規處置。康兒有一句口頭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族規麵前，人人平等！誰也說不過他。從大道理上來講，他肯定是對的，但是不符合現實啊！無奈之下，我們幾位長老將他罷免了。”

“夫君，你知道嗎？康兒竟然指責我，說我濫用職權、以權謀私，說我飛揚跋扈、目中無人。他當著眾人的麵，列舉了我種種不是，還說他這是大公無私。弄得我很被動，下不來台。不得已，我隻好在祖師堂請罪，向各位長老做下保證……”

“……後來，我讓他去教導孩童，讓他去給後輩子弟傳道、受業、解惑。他倒好，盡說一些以德服人、以理服人的怪話。我耐心勸導他說：家族裏現在需要的是狼，而不是羊！培養一百頭羊都不如一匹狼用處大。你猜猜康兒是怎麽教訓我的？”

盡管佳安燁已經猜到了，但是還搖搖頭，默默的看著妻子。

唐雲嬌苦笑道，“康兒上來就是一陣陰陽怪調，他說：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guān]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人人友愛互助，家家安居樂業，沒有差異，沒有戰爭，講求誠信，崇尚和睦……反正還有很多，我也記不住。”

“夫君，你說這……我……我能說過他？康兒簡直就是個異類！康兒那一套用在世俗界裏王朝上都行不通，更何況仙凡有別呢！後來，我實在沒辦法了，隻能求助大哥。你也知道，枯梅大哥可是滿腹經綸，他纔是真正的一代才子。我就讓大哥、二哥帶上康兒去各地走走，讓他體驗一下人間百態。他們走了有三五百年了，也不知道大哥能不能把他調教好？夫君，我……我……我真的是沒有一點點辦法了？”

佳安燁長歎一聲，搖頭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康兒還是看問題太片麵了！太迂腐啦！夫人啊，你說了這麽說，我倒是大致上聽明白了。他這種想法，或者說他的這種抱負是我夢寐以求滴！但是，根本不切合實際，屬於一種理想、一種信念，在修行路上根本走不通。唉，臨行前，我專門叮囑他：該糊塗的時候，要學會糊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靜觀人間百態，也是一種曆練！沒想到他根本就沒聽進去。好了，你不要管他了，隨後我找他談談，如果他還是這個樣子，就趁早放棄吧！”

聽到丈夫這話，唐雲嬌放聲大哭，“我自己的兒子，豈能說放棄就放棄？我不甘心！我要讓他陪著我們一起走下去，走到永遠。”

佳安燁勸道，“你這是何苦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軌跡，不要幹涉他。康兒沒有走上邪道，我已經非常滿意了，康兒的理念並沒有錯，他的錯誤在於方式方法，我隨後勸勸他。不過他已經不小了，思想根深蒂固，你不要抱多大希望。”

唐雲嬌哭泣道，“我們家不愁吃、不愁穿，萬事不發愁，按部就班不好嗎？怎麽就培養出這麽一個異端呢？我也沒寵著他、慣著他呀？我哪裏做的不好？”

佳安燁安慰道，“這不是你的錯，孩子讀的書太多，有了自己的主見和想法。他覺得這個世界和他心目中世界不一樣，想要改變這個世界，不算壞事……”

“我不信！”

唐雲嬌猛然抬頭道，“他讀書多？有你多嗎？有枯梅大哥多嗎？你們怎麽不迂腐？”

佳安燁怔怔無語。

沒辦法，隻能轉移話題。他笑道，“夫人，咱們去後山切磋切磋，我看看你的七殺琴威力如何？順便你也指點指點我這三腳貓功夫。”

夫妻二人手牽手，向後山走去。

……

幾個月後，張平山來了，身邊還有一位英姿颯爽的年輕人。

“嶽父大人，這是劣徒十三年，請您多多指教！”

張平山畢恭畢敬的行禮。

“參見師公！”

十三年跪在地上，規規矩矩的磕頭。

“好孩子，快快起來，讓師公看看……”

佳安燁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將十三年輕輕托起。

“謝師公！”

十三年非常有禮貌，依舊躬身行禮，然後站在張平山下首，麵帶微笑，不亢不卑。

佳安燁掃了他一眼，這孩子眼睛很亮，炯炯有神，英氣逼人。沒錯！就是他！這就是葬仙峰裏的那個人，幾乎一模一樣。

他含笑道，“孩子，聽說你是在福安城裏長大的，家裏還有沒有親人？”

十三年彬彬有禮，躬身道，“迴師公的話，弟子在年幼時，父母已經仙逝。無以為生，就一直在街頭乞討，後來為了填飽肚子，拜入青雲門，幸虧遇到恩師，是他老人家把我領上修行之路。”

張平山苦笑道，“慚愧，慚愧！我真的教不好你！唉，誤人子弟啊！待會兒讓師公好好指點你一番，保管你受用無窮。你師公可是大名鼎鼎的合和修士，神通廣大，法力無邊。”

十三年垂首道，“有勞師公您費心了！”

佳安燁頷首笑道，“好孩子，你已經很不錯了，氣息沉穩，根基紮實，你是我見過地最強的年輕人。金丹圓滿了吧？準備什麽時候碎丹成嬰？”

十三年躬身道，“迴師公的話，弟子沒有十足的把握，還想再打磨幾年，請師公指點！”

張平山慌忙道，“嶽父大人，青雲門貧瘠，靈氣稀薄，我正在準備。”

佳安燁點點頭，一抖袖袍，拿出兩枚育嬰果、兩件極品法寶，還有一大堆瓶瓶罐罐和一大堆靈石，對二人道，“老夫也幫不上什麽忙，早年間倒是還積攢下少許浮財，你都拿去吧！一點小心意，莫要推辭，這裏麵還有半瓶萬年靈乳，是我當年結餘下來的，送給你恰逢其時。”

張平山也是一驚，百感交集，為之動容，他沒想到佳安燁出手竟然如此闊綽，頓時喜極而泣，跪下磕頭道，“謝過嶽父大人，真的謝謝您老人家！您老人家對青雲門可謂是再造之恩！我……我……我肝腦塗地，也無以為報啊！”

十三年也跪下磕頭，“師公大恩大德，弟子永世不忘！他日若有成就，一定報答您老人家培育之恩。”

“都起來吧！”

佳安燁將他們師徒托起，開口道，“平山，你先出去一下，我和這孩子說幾句話，囑咐他幾句。”

張平山躬身退出。

“來，坐下說話。”

佳安燁指著旁邊的椅子笑道，“你知道自己是誰吧？”

十三年點點頭，又搖搖頭，說道，“我的記憶大部分還被塵封著，伴隨著我的修為越來越高，就會慢慢全部解封。師公，您有所不知，其實這已經是我第二次轉世了。第一次我轉世在寧越平原，就是想拜入您的家族裏。可惜沒有靈根，我活了三十六年，不想浪費時間，就跳崖自盡了。”

他繼續道，“我第二次轉世，就有了偏差，出生到福安城。您也知道，對於一個孩童來說，根本沒有能力跨越過十萬大山，我隻好就近拜入青雲門。師公，您必須要保我這一世平安，不能發生意外……”

怪不得呢！這下時間就對上了！原來他是第二次轉世。如果他沒有耽擱的話，現在至少都是元嬰修士。

佳安燁點點頭，對他道，“隻要你不為非作歹，做下天怨人怒之事，我就保你這一世的平安。修行上有什麽困惑，你自己解決，我可不敢隨便指點你，我這點見識，在你心裏不值一提。需要什麽材質，盡管提出來，靈石、靈藥、靈材……都可以，隻要我能做到，無條件滿足你。另外，私下裏，你莫要稱呼我師公，要是看得起我，稱呼我一聲道友，我就心滿意足了！”

十三年搖頭道，“師公差矣！弟子是轉世之人，自然要遵循轉世的規矩，您老人家就是我師公！另外，我不會給您老人家惹下一丁點麻煩，隻求您在關鍵時刻伸出援助之手！”

佳安燁問道，“當時在葬仙峰裏發生的事情，你可還記得？”

十三年搖搖頭，解釋道，“師公，弟子有一肚子話想跟您說，不過呢，我現在朦朦朧朧又不知從何說起。等我丹田結出元嬰，就應該接連起天地的共鳴，就能想起來很多事。我會給您老人家全盤托出，該說的我一定言無不盡，不該說的，希望您老也莫要強迫弟子。”

“無妨！你安心修煉便是……”

佳安燁大手一揮，從儲物戒裏掏出幾幅畫像，指著上麵的人分別介紹道，“這個人就是你，看一看，是不是很像？另外一個人就是你的師弟，就是他委托我照顧你的一生。也不知道他轉世到哪裏了，將來萬一你碰到他，也好相認……”

說完，佳安燁又指著另外兩個人道，“這個人你可要注意啦！他叫陳羽溪，雖然已經死了，但是不排除他還要再來！萬一碰到他，你能跑多遠就跑多遠，我救不了你……”

十三年看著自己的畫像和師弟的畫像，眼睛有些濕潤，他用手輕輕撫摸，喃喃道，“我知道，他叫鬆月，我叫鬆年……我一定要找到他！”

佳安燁把這兩幅畫像捲起來，遞到他手上說道，“送你了，好好儲存。你還有什麽需要我幫助的嗎？要不就留在靜伏山，這裏靈氣濃鬱，方便你修煉，老夫親自給你護法……”

“不了！”

十三年扭頭看了一眼門外，躬身道，“我師父張平山對我恩重如山，如同再生父母。他雖然能力有限，也有很多弱點，但是他對我的這份愛、這份情，是發自肺腑的，我能從他的眼睛讀懂……他把自己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我不能辜負他老人家。”

“也好！”

佳安燁撫掌笑道，“家窮出孝子！你能明白這個道理最好不過，我心甚慰！希望你永遠記住自己的初心，早日舉霞飛升！”

“借您老吉言，弟子告退！”

十三年又跪下，磕了三個響頭，轉身離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