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生活 第6章 謝青玉

這周什麼都沒有發生。

週一到週五，正常上班，正常回家。他的運動鞋放在玄關，鞋麵上沒有新的沙子。他的手機放在書房桌上，螢幕朝下，和以前一樣。他每天晚上畫圖到十點多，出來洗澡，上床睡覺。

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裡自動彈出那個 Excel 表格。然後我把表格關掉。然後它又彈出來。我再關掉。反覆幾次，睡著了。

沒有新增任何一行資料。

到週六的時候，我意識到一件事情：我以為自己在\"等\"，等新的線索出現，等他再次露出破綻。但實際上，我不是在等——我是在戒。像戒煙一樣。我知道我不應該再去查了，至少不應該在沒有什麼新線索的時候主動去找。但\"不找\"這個動作本身，比\"找\"更消耗我。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拿了一本書，翻開，看了兩頁，翻過去，完全不記得剛纔看了什麼。合上。拿起手機，開啟支付寶，看到他的頭像，手指懸在上方停了兩秒鐘。退出。放下手機。拿起書。翻到剛才那兩頁，又看了一遍。還是記不住。

電視開著。家裝節目。一個設計師在講北歐風的配色原則。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填滿客廳裡的安靜。

他在陽台澆花。

我看不到他，但能聽到水聲——礦泉水瓶被擠壓時發出的\"咕嚕咕嚕\"的聲音，水流落在泥土上的\"噗噗\"聲，很輕，像有人在遠處鼓掌。

我沒有擡頭。我盯著書上那兩頁字，假裝在看。

但我的耳朵在聽他的水聲。

中午，他做了一碗西紅柿雞蛋麵。

不是紅燒肉那種\"有來歷\"的菜。就是西紅柿雞蛋麵。西紅柿切成小塊，雞蛋打散炒成蛋花，麵煮得有點軟，湯裡加了一點香油和蔥花。

他端上來的時候說：“不想做複雜的，隨便吃點。”

我吃了一口。

麵很軟，西紅柿的酸味和雞蛋的香味混在一起，湯底有一點鹹，但剛好。

好吃。

我吃完了。湯也喝了一半。

\"你最近飯量變大了。\"他說。

“你做的好吃。”

“那我以後多做。”

“行。”

他把碗收走了。我坐在沙發上，聽到廚房裡水龍頭的聲音，碗碟碰撞的聲音。

就是水龍頭，就是碗碟，就是一個人在洗碗。

吃完麪，我坐在沙發上繼續\"看書\"。他把碗洗完，走過來，在茶幾上拿遙控器。

拿遙控器這個動作他每天要做很多次。但我今天注意到了一個細節——他把遙控器放回茶幾上的時候，沒有直接放下。他的食指抵住遙控器的底邊，往左推了一下，大概不到一毫米。然後又推了一下。然後才鬆手。

遙控器現在和茶幾的右邊緣完全平行。間距目測一緻。

他做了這個動作之後，去看電視了。沒有任何停頓，沒有任何猶豫，像呼吸一樣自然。他不知道自己剛才做了這件事。

我盯著那台遙控器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後我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書上。

下午四點多，他又去了陽台。

這次我跟著走過去了。不是刻意跟的——是真的坐太久了，想站起來活動一下。我走到陽台門口，靠在門框上。

他在澆那幾盆綠蘿。蹲在地上，拿著礦泉水瓶，往花盆裡倒水。倒得很慢，水沿著泥土的邊緣滲進去。第一盆澆完了，他蹲著挪到第二盆。一隻手撐著地，另一隻手拿著瓶子，膝蓋在瓷磚上摩擦，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他的灰色舊 T 恤後背有點皺了，領口鬆了，肩線往下掉了一點。後腦勺的頭髮翹起來一小撮。他不知道。

我就站在門框上看著他澆花。

不是觀察。沒有目的。就是看著。

水澆完了。他站起來，一隻手撐著地，另一隻手扶著欄杆，腰部那個卡點又出現了——先停頓，再慢慢直起來。他站在陽台上，把空瓶子放在欄杆上，看著樓下的花園。

下午四點多的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麵前投下一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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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靜。”

“嗯？”

“沒什麼。”

他沒再說。

晚上，我坐在沙發上，他在旁邊看電視。

家裝節目早就換成了一個紀錄片，講的是某種深海魚，畫麵很暗，解說員的聲音很低沉，像催眠。

我低頭看手機。他不看手機，看著電視，但我感覺他的注意力也不在電視上——他的眼睛對著螢幕，但瞳孔沒有跟著畫麵移動。

我突然說了一句：“你們公司旁邊那個永輝超市，東西全嗎？”

這句話從我嘴裡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沒有提前想好要說這句話。它自己冒出來的，像一個打嗝。

他的眼神動了一下，轉向我：“還行吧，我也就去過一兩次。”

“一兩次？”

“嗯。”

“那上次你買的那個堅果，什麼牌子來著，永輝有嗎？”

“有吧。不記得了。”

“哦。”

我低頭繼續看手機。

螢幕上什麼都沒有。就是桌麵。但我盯著桌麵看，假裝在刷什麼東西。

不到十秒鐘的對話。我沒有得到任何新資訊——他去過永輝超市，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一兩次\"是模糊，\"不記得了\"是迴避，這些都是預期內的回答。

但我腮幫子在用力。

不是在嚼東西。是在忍住一個笑。

不是覺得好笑。是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我知道他在撒謊，他知道他在撒謊，但他不知道我知道他在撒謊。這個三層結構裡麵有一種很隱秘的……我不確定該叫它什麼。不是快感，快感太重了。是一種微微的上浮感。像坐在一艘很穩的船上，突然浪擡高了一厘米，你的胃跟著懸空了不到一秒，然後落回來。那一秒不舒服，但你會有一種\"我在飄\"的感覺。

我把那個感覺嚥下去了。

但它來過。

紀錄片還在放。深海魚在黑暗的水裡遊，眼睛很大，發著微弱的光。解說員說這種魚一輩子都生活在沒有光的深海裡，它已經不需要光了。

茶幾上我的水杯空了。我本來沒打算喝水——不渴。

他站起來，去廚房倒水。路過茶幾的時候，順手拿起了我的杯子。

我看著他的背影。

他倒完水回來，把杯子放在我麵前。水是溫的，不是涼的，也不是燙的——他知道我不喝涼水，也知道我不喝燙水。他每次給我倒水都是這個溫度，不需要試，不需要想。

但我今天看著這杯水，沒有去拿。

我在想一件事：我沒有跟他說過我渴。我沒有做出任何\"我想喝水\"的動作或表情。我隻是坐著，看手機。他怎麼知道我該喝水了？

也許他沒有\"知道\"。也許他隻是順手。也許他給自己倒水的時候，順手也給旁邊的人倒了一杯。也許這隻是一個習慣，一個沒有任何含義的、做了六年的習慣。

也許。

我把杯子拿起來，喝了一口。

水溫剛好。

電視裡，那條深海魚還在遊。它在沒有光的地方遊了很久，久到它的眼睛已經不是為了看東西長的，是為了感知水壓的變化。

它不需要光。

但它一直在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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