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晚上。他做完飯,我們在吃飯。
吃到一半,他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螢幕——“媽”。他夾著筷子,騰出一隻手劃了接聽,開了擴音,把手機放在桌麵上。
“喂。”
“小玉啊,吃飯了沒?”
“吃了,正吃著呢。”
“吃的什麼呀?”
“紅燒排骨。”
“又做排骨,你也不嫌膩。李靜呢?”
“在呢。”
“李靜啊,你們倆結婚也快三週年了吧?”
“嗯。”
“我跟你爸商量了個事兒,也不急,就是跟你們說一聲——你們也該考慮要個孩子了。隔壁張阿姨的孫子都會走了,比你們晚結婚一年呢。你看你們倆工作都穩定,經濟上也沒問題,趁年輕身體好,早點要,我們也能幫你們帶。”
電話那頭說完了。
大概十五秒。我數了。
他拿起手機,說:“知道了媽,我們商量商量。”
“行,你們自己商量,不急啊。就是提一嘴。”
“嗯。”
“那我掛了啊。”
“嗯。”
電話掛了。螢幕暗下去。
他把手機放回桌麵,繼續吃排骨。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
我低頭吃麪前的西藍花。西藍花是他做的,焯水之後過了一下涼,口感脆的,蘸了一點生抽。
沒有人說話。
大概過了三十秒——我沒有數,但感覺上是三十秒左右——他說了一句:
“我媽就那樣,別往心裡去。”
“嗯。”
“她不是催,就是……”
“我知道。”
他沒有繼續說了。我也沒說。
西藍花還有三朵。我吃了一朵,又吃了一朵。第三朵我沒有吃,用筷子撥到了盤子邊上。
吃完飯,他收拾碗筷去洗。
我坐在沙發上。他的手機在茶幾上——剛才通話之後他沒有拿走,就放在飯桌旁邊,吃完飯他收碗的時候順手帶過來放在茶幾上了。
螢幕是暗的。
我坐在那裡,看著那個暗著的螢幕。黑色的長方形,邊緣有一圈很細的金屬邊框,反著客廳的燈光。
他洗碗的聲音從廚房傳過來。水聲,碗碰水池的聲音。他洗碗大概要七八分鐘。
我的手指放在沙發上,離手機大概三十厘米。
三十厘米。我隻要伸一下手就能碰到。
我沒有動。
水聲繼續著。碗碰水池的聲音又響了一下。
我把手伸過去了。
不是\"決定伸手\"。是手自己伸的。手指碰到手機殼的邊緣,涼的,硬的。我把手機拿起來,放在大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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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了一下電源鍵。螢幕亮了。
鎖屏介麵。時間是19:47。上麵有一條微信通知的橫幅,來自\"專案組\",內容是\"明天上午十點開會,別忘了\"。底下是輸入密碼的六個圓點。
六個圓點。空的。等著被填上。
我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我按下了第一個數字。
手指碰到螢幕的那一刻,玻璃的涼和滑傳到指腹上。那個數字出現在第一個圓點裡,黑色的,實心的。
然後我停了。
不是不知道第二個數字是什麼。我知道。我能猜出至少三組可能的密碼——他的生日、我的生日、我們的結婚紀念日。這些數字我全部記得,閉著眼睛都能按出來。
但我停了。
因為我在按下第一個數字的時候,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他和我之間沒有秘密,他的手機不會有密碼。
一個和妻子生活了六年多的男人,手機裡設了一個妻子不知道的密碼。這件事不需要開啟手機去驗證。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
密碼的存在就是內容。我不知道密碼。我不知道,就是他不想讓我知道。
我把手指從螢幕上移開。第一個數字還留在那裡,黑色的,實心的,孤零零地待在第一個圓點裡。過了兩秒,螢幕自動鎖了。數字消失了。六個圓點又變空了。
我把手機放回茶幾上。放的位置和他原來放的位置一樣——螢幕朝上,長邊和茶幾邊緣平行。
廚房裡的水聲停了。
我站起來,走進衛生間。開啟水龍頭,把手伸到水流下麵。涼水沖在手指上,沖在剛才碰到螢幕的那根食指上。我閉著眼睛,讓水沖了大概十秒鐘。
關水。擦手。
手指上沒有那種涼和滑了。但我知道它剛纔在。就像一個聲音消失了,但你知道它剛剛響過。
晚上,他洗完碗出來,坐回沙發上。
電視開了。他終於開了電視。播的是一個綜藝節目,幾個人坐在那裡聊天,笑聲罐頭一陣一陣的。他拿著遙控器,調了一個台,又調了一個,最後停在了一個紀錄片頻道——在講深海魚。
我坐在沙發的另一頭。中間隔著一個靠墊。
他看了一會兒電視,突然拿起手機,劃了幾下,然後遞過來。
“你看這個。”
螢幕上是一個短視訊。一個大概兩三歲的小男孩,穿著一件紅色的連體衣,站在一片草地上,手裡拿著一個水槍,對著鏡頭滋水。水呲到了鏡頭上,畫麵糊了一瞬,小男孩笑得很開心,露出幾顆小小的牙,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視訊迴圈播放。水槍,滋水,笑,模糊,重新開始。
\"同事發的,他兒子。\"他說。
“嗯。”
“挺逗的。”
“嗯。”
他把手機收回去,繼續看深海魚。
我看著電視螢幕。一條很大的魚從畫麵左邊遊到右邊,灰色的,很慢,眼睛圓圓的,沒有表情。旁白在說這種魚生活在海底三千米的地方,沒有天敵,壽命大概一百年。
一條活一百年的魚。在海底三千米。沒有天敵。沒有光。
我看了大概十秒鐘,然後移開了目光。
看向茶幾上那袋橘子。還剩四個。沒有動過。旁邊的山核桃袋子開啟著,裡麵還剩大半袋。
橘子皮有一點點皺了。放了三天了,水分在慢慢流失。
他睡了之後,我去衣帽間。
開啟燈,看著裡麵掛著的衣服。左邊是我的,右邊是他的。中間有一段空隙,大概十厘米,兩邊的衣服碰不到一起。
我找了一件明天要穿的襯衫。白色的,領口有一點發黃,穿了很多次了,但還沒到不能穿的程度。我把它從衣架上取下來,用衣架的鉤子掛住,掛在衣櫃門裡麵的掛鉤上。
然後我又找了一條褲子。深藍色的西裝褲,也是穿過很多次的。疊好,搭在襯衫旁邊的椅背上。
衣架的鉤子在燈光下晃了一下。襯衫的袖子微微擺動。
我站在衣帽間裡,看著那件掛在門上的襯衫和搭在椅背上的褲子。它們很整齊。像一個準備好明天去上班的人該有的樣子。
我關了燈,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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