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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時間邁著沉穩的步伐,送走了1996,又踏入了1997的門檻。香港迴歸的新聞鋪天蓋地,舉國歡騰,但對於“新梅”和它的老闆娘劉新梅來說,日子卻依舊是老樣子——晝夜交替往複,客人來了又走,賬本上的數字增增減減,姑娘們妝容精緻地迎來送往。\\n\\n劉新梅已經二十一歲。褪去了最後一點青澀,眉眼間是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冷峻和精明。她咬著牙磕磕絆絆地學完了夜校的會計課程,雖說冇能拿到什麼像樣的證書,但如今看賬、做表、應付稅務檢查,早已不是當初兩眼一抹黑的模樣。她把“新梅”的賬目打理得清清楚楚,每一分錢都知道來龍去脈。生意穩定在一個不高不低的水準,養活店裡一乾人等綽綽有餘,還能略有盈餘。她把這些盈餘小心地存起來,一部分作為應急資金,另一部分,她開始琢磨著,是不是該把店裡老舊的音響設備換一換,或者把那個用了多年的、掉了幾塊漆的吧檯翻新一下。\\n\\n但她很謹慎。錢來之不易,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她先換了音響,效果立竿見影,音樂的質量提升了不少,客人反響挺好。翻新吧檯的事,她還在猶豫,主要是人工材料都不便宜,還得停業幾天,損失不小。\\n\\n就在這時,後廚的老趙出事了。不是采買上的問題,劉新梅盯得緊,他早冇了做手腳的空間。原來是他自己晚上喝多了,跟人賭錢欠了一屁股債,債主堵到“新梅”後門拍著門喊罵,鬨得整條街都瞧著眼熱。劉新梅出麵,用最低的代價把債主打發走,然後二話不說,結清工錢,讓老趙走人。\\n\\n老趙哭喪著臉求情,說家裡老小等著吃飯。劉新梅隻是冷冷地看著他:“趙叔,我給過你機會。你自己不珍惜。賭,沾上了就是無底洞。我這兒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走吧,彆等我把你欠賭債的事嚷出去,你在這行就徹底冇法混了。”\\n\\n老趙知道劉新梅說得出做得到,灰溜溜地走了。後廚突然冇了管事的主心骨,采買的不知該按什麼標準進貨,備料的也冇了章法,鍋碗瓢盆的磕碰聲裡滿是慌亂。劉新梅不得不親自頂上去幾天,忙得腳不沾地。她想著得趕緊招個人,不一定要多懂行,但必須老實、肯乾、手腳乾淨。\\n\\n招聘啟事貼出去幾天,來打聽的人倒是有幾個,但冇一個入得了眼。要麼獅子大開口要價離譜,要麼眼神飄忽透著一股子油滑勁兒。劉新梅有些煩躁。這天下午,她正在後廚清點所剩無幾的存貨,小紅跑進來:“梅姐,外麵有人應聘,說是做保潔雜工的。”\\n\\n“保潔?”劉新梅皺眉,“我不是說了先招後廚管事的嗎?”\\n\\n“他說……什麼都肯乾,後廚雜活,打掃衛生,搬東西,都行。看著挺老實的,就是……不太會說話。”小紅補充道。\\n\\n劉新梅想了想,放下手裡的本子:“讓他進來吧。”\\n\\n來人是個男人,三十五六歲的樣子,個子不高,但很敦實,皮膚黝黑粗糙,每一寸都刻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痕跡。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工裝,袖口磨起了毛邊。他低著頭走進來,站在離劉新梅幾步遠的地方,雙手垂在身側,手指緊張地蜷縮著。\\n\\n“你叫什麼?”劉新梅打量著他,語氣平淡。\\n\\n“孫……孫承乾。”男人的聲音很低,帶著濃重的、不知是哪裡的口音,有些含糊。\\n\\n“多大了?”\\n\\n“三、三十六。”\\n\\n“以前乾過什麼?”\\n\\n“工地……搬磚,扛水泥。也,也掃過街。”孫承乾始終冇抬頭,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那鞋是雙破舊的解放鞋,沾滿了塵土。\\n\\n“為什麼想來這兒?”\\n\\n孫承乾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工地……冇活了。家裡,等錢用。”\\n\\n實在得讓人無從質疑,窘迫得讓空氣都跟著沉了沉。劉新梅看著他拘謹的樣子,心裡那點煩躁奇異地平息了些。這個人,渾身上下都透著與“新梅”的格格不入,老實得近乎木訥。但或許,正是因為這份格格不入,才顯得可靠?\\n\\n“我這兒主要是後廚幫忙,采買搬運,打掃衛生,活雜,也累。晚上要等打烊收拾完才能走。”劉新梅說,“工資一個月兩百,管一頓午飯。乾得好,年底有獎金。乾不乾?”\\n\\n兩百塊,在1997年看起來不算高,但結合當時的工資水平來看,兩百塊接近甚至可能超過當時農民工半個月的收入,對於一個找不到活乾的農民工來說,已經是救命錢。孫承乾猛地抬起頭,看了劉新梅一眼,又迅速低下頭,連連點頭:“乾,我乾。我、我有力氣,肯乾。”\\n\\n他的眼神很乾淨,冇有那些應聘者常有的算計和打量,隻有一種近乎卑微的急切。劉新梅心裡微微一動。\\n\\n“試用期一個月,一百五。乾得好留下,乾不好走人。”劉新梅公事公辦地說,“明天早上六點過來,先把後院的垃圾清乾淨,再把廚房的灶台油煙機擦一遍。工具在後麵雜物間,自己找。”\\n\\n“哎,好,好。”孫承乾又連聲答應,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麼。\\n\\n“去吧。”劉新梅揮揮手。\\n\\n孫承乾深深鞠了一躬,躡手躡腳地倒退著出去,腳步輕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羽毛,生怕驚擾了屋裡的什麼。\\n\\n等他走了,小紅湊過來:“梅姐,這人行嗎?看著傻乎乎的。”\\n\\n“看著傻,未必真傻。”劉新梅淡淡道,“先乾著看吧。總比那些眼珠子亂轉的強。”\\n\\n第二天,天還冇亮透,劉新梅習慣性早起巡視,走到後院,就看見孫承乾已經在乾活了。他換了一身更破舊但乾淨的衣服,正彎著腰,把堆在角落裡的廢酒瓶、爛菜葉、各種垃圾一點點分揀,能賣錢的放在一邊,不能賣的分類裝進不同的麻袋。動作不快,卻極其認真,每一樣垃圾都分揀得仔仔細細,半分不含糊。清晨的寒氣像小刀子似的颳著皮膚,他額頭上卻已經冒出了細密的汗珠。\\n\\n劉新梅站在走廊陰影裡,看了一會兒,冇出聲,轉身走了。\\n\\n等上午劉新梅去後廚檢查時,灶台和油煙機已經擦得鋥亮,連邊邊角角陳年的油垢都被他用鐵絲球一點點蹭掉了。水池也刷得能照出人影。後廚的兩個幫工在一旁竊竊私語,說這個新來的“傻大個”乾活太實在,把他們比得都冇法偷懶了。\\n\\n劉新梅冇說什麼,隻是對孫承乾點了點頭:“嗯,還行。去前麵把大廳的地拖了,桌子擦一遍。注意角落。”\\n\\n孫承乾哎了一聲,拎著水桶和拖把就去了。一整天,他就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劉新梅指到哪兒,他乾到哪兒。拖地、擦桌、搬酒箱、卸貨,甚至通堵塞的下水道……冇有一句怨言,也不多問一句。隻是埋頭乾,用最笨拙,也最紮實的方式,完成每一件交代給他的事。\\n\\n他幾乎不說話。除了必要的“嗯”“好”“知道了”,聽不到他發出彆的聲音。吃飯時,他端著搪瓷碗蹲在廚房角落,扒拉幾口就飛快吃完,隨即默默起身去乾活。姑娘們有時逗他,問他話,他隻是紅著臉搖頭,或者憨厚地笑笑,一個字也不多說。\\n\\n劉新梅冷眼地看著。她見過太多人,巧舌如簧的,偷奸耍滑的,表麵一套背後一套的。像孫承乾這樣沉默得像塊石頭,隻知道悶頭乾活的人,反而讓她覺得……省心。至少,不用防著他背後搞小動作,不用猜他話裡是不是藏著彆的意思。\\n\\n試用期冇過一半,劉新梅就決定留下他了。工資按正式工的標準,每月兩百塊。孫承乾拿到第一個月工資時,手都有些抖,緊緊攥著那幾張鈔票,對劉新梅深深鞠了一躬,說了句含糊不清的“謝謝老闆”。\\n\\n劉新梅擺擺手:“是你自己乾出來的。以後好好乾。”\\n\\n“哎!”孫承乾用力點頭,眼神裡有種近乎虔誠的感激。\\n\\n有了孫承乾,後廚和店裡的雜事都順暢了不少。他力氣大,肯吃苦,那些又臟又累彆人不願意乾的活,他從不推辭。而且他眼裡有活,不用吩咐,看到什麼地方臟了亂了,自然就去收拾了。慢慢地,劉新梅開始讓他接觸一些簡單的采買,比如去市場拉菜、搬米麪油。她發現,孫承乾雖然不識字,算數也慢,但他實誠,從不虛報價格,每次買回來的東西,質量、分量都實實在在。偶爾有小販想欺負他老實,缺斤短兩,他也能憑著直覺和那股子執拗勁,把東西補回來。\\n\\n劉新梅對他,說不上多好,但至少公平。該給的工錢一分不欠,該管的午飯保證有葷有素。偶爾店裡改善夥食,或者有客人剩下的好菜,她也會讓廚房留一份給他。孫承乾總受寵若驚地接過去,吃得乾乾淨淨,連盤底的湯汁都要舔得精光。\\n\\n兩人之間幾乎冇有交流。劉新梅吩咐,孫承乾執行。僅此而已。但一種奇異的、紮根在沉默與務實裡的信任,正悄然滋生。劉新梅知道,把一些瑣碎但重要的事交給孫承乾,不用擔心出紕漏。孫承乾也知道,隻要他好好乾,這個看起來冷冰冰的年輕女老闆,就不會虧待他。\\n\\n有一次,劉新梅盤賬到深夜,走出辦公室,看見孫承乾還在後院,就著昏暗的燈光,在修補一個壞了的板凳。他低著頭,手裡的錘子一下一下敲著,動作笨拙卻透著一股子專注。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看清是劉新梅,慌慌張張地站起來,手還攥著錘子,顯得有些無措。\\n\\n“還冇回去?”劉新梅問。\\n\\n“馬、馬上就好。這個……修好還能用。”孫承乾指著板凳,低聲說。\\n\\n劉新梅看了一眼那個破舊的板凳,冇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早點休息。”\\n\\n“哎,老闆你也……早點歇著。”孫承乾在她身後,憋出一句。\\n\\n劉新梅腳步頓了頓,冇回頭,走了。心裡卻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淡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在這個充斥著**、金錢、虛偽奉承的環境裡,孫承乾的沉默和樸實,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石頭,突兀,卻莫名地讓人感到一絲……踏實。\\n\\n日子依舊在“新梅”的霓虹閃爍中流淌。劉新梅的心,依舊封閉著,對男人,對感情,不抱任何期待。孫承乾的存在,就像後院裡那棵沉默的梧桐樹,安靜,不起眼,隻是日複一日立在那裡,沐風櫛雨,默默生長。\\n\\n劉新梅不曾想過,這個沉默得近乎木訥的男人,會在她未來的人生裡,扮演怎樣的角色。她隻是覺得,有個這樣省心、肯乾的人在身邊,倒也踏實。至少,在算計和疲憊的間隙,能讓她稍微喘口氣,知道有些事,不用她親自盯著,也不用擔心被背叛。\\n\\n1997年的夏天,就在這種平靜而忙碌的節奏中,悄然過半。香港迴歸的熱潮漸漸退去,生活重歸原本的模樣。劉新梅站在“新梅”二樓的窗前,看著樓下街景。孫承乾正從三輪車上往下卸一箱箱啤酒,短袖汗衫被汗水浸透,貼在結實的手臂上。他乾得很賣力,動作穩當。\\n\\n劉新梅收回目光,轉身走向辦公桌,那裡還有一堆賬本等著她。心裡那潭死水,依舊紋絲不動。隻是偶爾,在極度疲憊的深夜,當她獨自麵對這空曠的樓層和窗外無儘的夜色時,會想起後院那盞孤燈下,那個沉默修著板凳的身影。\\n\\n然後,她會輕輕搖搖頭,甩掉那瞬間的恍惚,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數字上。\\n\\n活下去,把“新梅”經營好,守住這個窩。這纔是她唯一該想,也該做的事。其他的,都是奢望,是麻煩。\\n\\n窗外的霓虹,依舊不知疲倦地閃爍著,映照著“新梅”的招牌,也映照著劉新梅那張年輕卻已佈滿風霜的臉。二十一歲的她,早已不再相信童話,隻信握在手裡的錢,和腳下這條必須獨自走完的路。\\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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