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破廟瘋道------------------------------------------,北平。晨雪初歇,城西郊野白茫茫一片,枯枝如骨,寒鴉噤聲。,青布長衫下襬已結薄霜。、硯台化血、古籍自翻……種種異象,早已碾碎他篤信半生的“唯物史觀”。考據無解,文獻緘默,他隻能向幽冥的邊緣求索——老仆福伯曾提過一句:“城西有座破龍王廟,住個瘋道士,人稱‘玄真子’,能通陰陽。”,可當銅鏡滲出血淚,連懷中玉佩都日夜搏動如心,他便知:這世間的真相,不在書齋,在荒廟。,原是清代鄉民所建龍王祠。光緒年間黃河改道,香火斷絕,牆垣傾頹,唯餘半截山門歪斜立著,匾額“澤被蒼生”四字斑駁如鬼畫符。,腐木吱呀作響。,中央竟臥著一人——赤足,散發,青佈道袍破爛如絮,渾身覆薄雪,麵色卻紅潤如常,口中喃喃:“玉在骨,魂在土,不焚不渡……”。,輕喚:“道長?”!,哪有半分瘋癲?他盯著林羽,忽然咧嘴一笑:“林家小子,你來晚了三百年。”:“你認得我?”“不認得你,認得你命。”玄真翻身坐起,拍去身上雪,“林氏七代守幽明羅經,血脈通幽,生來便是引路人。你爹死時,我在江南看見黑雲壓城;你昨夜見陰兵,我在北平聽見鐵甲鏗鏘。”,竟無足跡,隻道:“進來說話。外麵……有東西跟著你。”
廟內神像早已傾倒,龍王泥胎半埋塵土。香案上供一碗清水、三枚乾棗。玄真從灶膛扒出灰燼,就地畫符,又取棗泡水,遞與林羽:“喝。你魂被擾,陽氣虛浮。”
林羽遲疑飲下,一股暖流直透丹田。
“你可知白骨原為何選在此地?”玄真盤腿而坐,目光如炬。
“因是古戰場?”
“因是龍脈斷口!”玄真聲如裂帛,“上古蚩尤戰黃帝,血浸此地,地脈裂,混沌氣滲出。漢鑄銅人,唐立石塔,明設祭壇,皆為鎮之。清末國衰,鎮物毀,怨氣聚。1900年義和團起,紅槍會借‘刀槍不入’邪術,實為引混沌氣入體,妄圖成神!”
林羽愕然:“紅槍會?那不是抗洋自衛之團?”
“自衛?”玄真冷笑,“他們燒童男童女骨灰混入符水,令信徒飲之,謂之‘金身’。實則魂被混沌所噬,成行屍走肉!我時任正一派龍虎山監院,力諫天師禁此術,反被斥‘阻抗洋夷,不識大體’,逐出山門。”
他撩起道袍——左臂赫然一道焦黑烙印,形如扭曲符咒。“這是紅槍會‘護法符’,他們燒我三次,我三次不死。因我魂不在身,在土。”
林羽想起蘇婉清額上那道疤,心中一動:“如今奉係修鐵路,是否也與此有關?”
玄真眼神驟暗:“東洋人早知白骨原有混沌之核,欲借鐵路炸藥破封。奉係不過傀儡。那七名青年,非失蹤,是被選為‘新祭品’——以純陽之魂,替紅槍會舊祭,重啟通道。”
“可陰兵為何不阻?”
“陰兵乃被玉佩所控,”玄真歎,“每一次借道,都在加固封印,也在耗儘自身。若九次完成,封印反成門。你昨夜所見流淚者,是最後尚存一絲清明的魂。”
林羽如墜冰窟。
原來那滴淚,是千年忠魂的訣彆。
“那我該如何?”
玄真突地伸手,一把扣住林羽手腕。
指尖冰涼如鐵,力道卻重逾千鈞。林羽隻覺一股寒流順脈而上,直沖天靈!
“汝命通幽,非死即承。”玄真雙目泛起幽綠,“若棄之,三日內七竅流黑血,如你父;若承之,或可止此浩劫。”
話音未落,他鬆開手,從懷中掏出一張黃符,塞入林羽掌心:“貼身藏好。此符可蔽你通幽之氣,防黑龍會追蹤。”
林羽低頭看符——符紙粗糙,硃砂符文扭曲如蚯蚓。翻至背麵,心頭狂跳:墨線隱現,竟是半幅鐵路工程圖! 標註“平漢支線·白骨原段”,紅線圈出一處:“祭壇正下方,爆破點A”。
“東洋人用符紙傳密令,”玄真冷笑,“他們不知,符紙遇陽氣顯形。你既有林家血脈,觸之即現。”
林羽攥緊符紙,如握火炭:“道長,您究竟是誰?”
玄真不答,隻望向廟外雪地,喃喃:“玉在骨,魂在土……不焚,如何渡?”
忽聽遠處犬吠淒厲!
玄真臉色驟變:“快走!他們來了!”
“誰?”
“穿黑西裝的。”玄真推他出門,“記住,景山萬春亭下,有你祖父留的第三片玉佩。但去之前,先救蘇婉清——她今夜子時,將被獻祭於鐵路祭壇!”
林羽驚愕:“你怎麼知道蘇婉清?”
玄真已轉身入殿,背影佝僂如朽木。最後一句飄出風雪:
“因她父親,是我最後一個徒弟。”
林羽踉蹌退出廟門。
回望時,破廟門窗緊閉,再無聲息。
雪地上,唯餘他自己一行腳印,蜿蜒如蛇,很快被新雪覆蓋。
他不知的是,廟內神像陰影裡,玄真緩緩摘下麵具——
露出那雙渾濁如古井的眼,枯瘦如柴的手撫過臉上皺紋,
正是琉璃廠蟫隱閣櫃檯後,曾對他說“此書不賣活人”的老店主。
而此刻,北平城內。
蘇婉清剛從省警備廳檔案室脫身,懷揣一份“黑龍會華北行動綱要”,匆匆拐入菸袋斜巷。
身後,兩名黑衣人悄然尾隨,手中懷錶滴答作響,表蓋微啟,幽光如瞳。
同一時刻,景山萬春亭下,泥土再度鬆動。
那隻青灰手掌,已探出半臂,五指如鉤,抓向蒼穹。
林羽握緊黃符,辨明方向,向城中疾奔。
雪落無聲,天地肅殺。
守夜之路,自此踏入血與火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