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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江城，即便入夜，也透著一種濕冷的浮躁。
這一個月，天極集團正處於財務年關。
財務年末像一場無聲的潮水，漫過天極集團的每一個樓層。會議一場接一場，彙報疊著彙報，空氣裡飄浮著影印紙和咖啡因混合的氣味。各部門主管捧著厚厚一摞年度報表穿梭於走廊，電梯門開開合合，永遠載滿神色凝滯的人。前台的咖啡機一天要續三次豆，蒸汽聲從早響到晚。
在這個節骨眼上，每一串數字的跳動都關乎著數萬人的生計，也牽動著海城金融圈的神經。身為這艘商業航母的掌舵人，陸行川的工作量被無限壓縮成了密不透風的會議、永無止境的簽批和堆積如山的彙報。
顧深作為陸行川的特助，早已習慣了這種節奏。每天早上八點整，他都會把當日行程表放到桌麵右上角，咖啡永遠是美式、不加糖、溫度剛好能入口的那種。
跟著陸行川這幾年，他最大的體會是：陸總這個人，他的生活節奏精密得像一台校準過的儀器，早上八點進公司，淩晨一點離開，無論處於何種境地，都讓人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但最近，顧深隱約覺得哪裡不太對。
比如，陸行川加班到深夜的頻率似乎變高了。不是工作量陡增——該簽的檔案簽完了，該回的郵件回完了，該開的會也開完了——可他依然沒有要走的意思。
有兩回顧深折返回辦公室取東西，發現人已經不在了，電腦卻還亮著。
顧深沒敢多看，悄悄退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那兩個晚上，陸行川去了38樓天台。
年關將近，一向低調、從不出現在公眾視野裡的陸行川，除了必須出席的董事會和高層戰略會議，和往年一樣推掉了所有媒體的邀約。那些試圖通過關係挖掘“天極集團掌舵人”的記者，無一例外都碰了釘子。
陸行川，從不逾矩，也從不張揚，公司認識他的人不多，除了高層和董事會，他在公司基本上是個隱形人。拿他的話說，這方便他微服私訪，到處走走，看看公司真實的樣子。
在外人眼裡，他是商業奇才，天極集團在他接手的這幾年裡，業績日新月異。即便在經濟下行的大環境下，他依然能憑藉敏銳的洞察力，讓集團像一頭穩健的巨獸，在版圖上開疆拓土。
可對他自己而言，這些輝煌的戰果，不過是機械化的重複。
他對他親手創造的商業帝國沒有激情，對董事會那些老狐狸的諂媚沒有興趣。
他做這些，僅僅是因為他姓陸。這是一種刻進骨髓裡的家族責任，像一盤已經定局的棋，他必須走完剩下的路。
他早已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自己的能力。他在商海裡披荊斬棘，他站在權力之巔俯瞰眾生。
但他，不知道該如何向自己交代。
這種感覺在深夜尤為強烈。而那兩次天台偶遇，好像是照進他貧瘠的內心世界裡一束光。他可以心無旁騖，又心無芥蒂的跟一個人隨心所欲的聊天。
所以，在這緊繃到幾乎斷裂的節奏裡，他偷偷給自己留了兩次呼吸的機會，鬼使神差地推開了通往天台的門。
第一次是加完班後，將近十一點，整層樓隻剩下走廊盡頭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還亮著。門開的瞬間，夜風裹著初冬的涼意灌進來。天台上的小花園在夜色裡格外安靜，那幾盆不知誰擺的綠植被風吹得輕輕搖晃，長椅上空空蕩蕩。
沒有人。
他在那把長椅上坐下，翻開手機裡存的那本書，看了兩頁，發現自己一個字都沒讀進去。風把書頁的光映在臉上，明明滅滅。
他想，她大概是不加班了吧。
那就好。
第二次，是隔週的週五。
那天集團開了一整天的戰略復盤會，散會時所有人都像被抽幹了力氣，唯獨陸行川麵色如常，甚至有餘力把幾個分歧議題重新梳理了一遍，發到高管群裡。
做完這些，將近淩晨。
落地窗外，城市的燈火已經稀疏了大半，隻剩下幾棟寫字樓還亮著零星的光，像深海裡散落的磷火。
他又去了天台。
依舊沒有人。
陸行川坐了大約二十分鐘，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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