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絲寒意劃破空氣,精巧的剔骨刀已逼近沈詩荷的喉骨。
那隻和我弟弟一模一樣的手,一把握住鋒利的剔骨刀。
力道果決,讓我無法再行進半寸。
血水順著手掌流下,那男人道:
“哥哥!我就是蘇奕啊!詩荷這些年從未虧待過我!”
他定是算準了,我麵對這隻傷痕累累,被我親自修補好的手,定會束手束腳。
可他錯了,我此刻心中隻剩徹骨冰寒。
寂靜的空氣中,是刀刃劃過骨頭的鈍響。
“想裝我弟弟,你需得先嚐嘗手指折斷的滋味!”
他疼得渾身痙攣,臉色瞬間毫無血色:
“哥哥,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狠心!”
話音未落,他藏在廣袖中的短刀驟然出鞘,直刺我心口要害。
我側身閃過。
反手回撤,剔骨刀壓過他的刀刃。
“我弟弟就算被架在刀山火海,也絕不會對我動半分殺意。”
“更不會為了一個女人對我動手。”
我的內心更堅定了幾分,狠狠瞪著沈詩荷道:
“沈詩荷,你究竟把我弟弟怎麼了?!”
風簾湧動,一道熟悉的身影推門進來。
竟是那日宴席上,低眉順眼,溫潤如玉的柳溪寒。
此刻他褪去所有偽裝,滿臉跋扈囂張,笑得肆無忌憚:
“蘇奕那個廢物?早就死得透透的了,連骨灰都被揚進了護城河!”
“他有今日下場,全是拜你這個好哥哥所賜。”
他是沈詩荷的情夫。
就是這個畜生,害死了弟弟!
我心口像是被巨錘狠狠砸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柳溪寒笑得愈發陰狠:
“你可比你那蠢弟弟有意思多了。”
“他被我毒啞了嗓子,我敲斷他四肢,活活剖出他的內臟,他隻能安安靜靜承受著,喊都喊不出口。”
“本來還想逼他寫封信騙你回來,成全你們,讓你們好兄弟死在一起。可惜啊,你說的冇錯,就算被架在刀山火海,他也不肯拉你下水。”
我雙目赤紅。
淚水早已被憤怒烤乾。
這些年,弟弟從不準我來見他,哪怕是通訊也不成。
我當他是過慣了奢華生活,忘了本。
原來他不是厭棄我,是怕。
怕我墜入這噬人的羅網,陪他一同殞命。
我死死按住翻騰的殺意,垂眸望向沈詩荷身邊的男人。
這張臉,與蘇奕彆無二致,連抬眸的神韻、說話的尾調,都仿得分毫不差。
可我的蘇奕,早已命喪黃泉。
甚至無人為他收屍。
他們究竟從哪裡找來如此相似的男人?
我扯過男人的衣領,抬手探向他的後頸。
細膩光滑的皮膚間,一道極細的針腳如銀線般隱秘。
我周身泛起一陣冷意,如同驟然墜入寒淵。
手指鉗住那根線頭,我狠狠一扯。
下一刻。
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震徹宅院,一張完整的人皮從他身上蛻落,軟癱在地,宛若一攤細嫩的絲絹。
刹那間,我渾身血液近乎凍結。
這張皮……是蘇奕的。
難怪……
難怪他手指上有著和弟弟一模一樣斷口。
難怪他鎖骨處有著和弟弟如出一轍的傷痕。
此刻,弟弟熟悉的麵容癱在地上,眉頭未展,唇角低垂,空洞的眼眶看向我,似乎在訴說他生前的苦。
剝了皮的軀體還在地上抽搐扭動。
一團模糊的血肉掙紮著朝我爬來,聲音破碎如風中殘燭:
“我是陸威……是柳溪寒拿我全家性命要挾,逼我假扮他的……”
“蘇哥……”
“我知曉你一定有辦法,求你……求你發發慈悲救救我!”
回憶湧上心頭。
陸威——蘇奕的摯友。
這個名字還是我贈與他的。
難怪能仿得如此神似,連我這個親哥哥都被矇在鼓裏。
如此惟妙惟肖的偽裝術,必須活生生剝取皮囊,才能讓人皮維持鮮活,容貌與真人毫無二致。
從小被我捧在心頭的蘇奕,生前到底承受了怎樣煉獄般的酷刑?
我小心翼翼地捧起地上的人皮,緊緊擁入懷中。
小奕彆怕,哥哥來了。
哥哥帶你逃離這汙穢之地。
我抬眼,眼底翻湧著足以焚天滅地的怒火:
“你們欠小奕的,都將千百倍奉還!”
“我會讓你們——挫骨揚灰!”
剔骨刀再度破空疾射,寒芒懾人。
夜梟得召,從屋外振翅猛衝,尖利的爪牙直衝向柳溪寒的麵龐。
油燈熄滅,無數黑影如鬼魅般疾竄而出,我幽冥峽的趕屍人,傾巢而動。
柳溪寒被夜梟一爪撕裂眉心,鮮血順著他精心裝扮的麵容淌下,淒厲瘮人。
沈詩荷驚怒,拍案而起。
可這次,我的剔骨刀剛觸到沈詩荷的衣角,一麵發光的銅鏡竟擋住了刀鋒。
“鐺——!”
剔骨刀竟被硬生生彈飛,刀尖崩出細碎火星,釘入牆麵震顫不休。
我駭然後退。
這剔骨刀是用千年寒鐵抽絲鍛造,又經無數屍骨淬鍊,陰氣浸透,莫說尋常盾牌,便是百鍊精鋼的城牆也能洞穿,縱橫陰陽兩界數十載!
可今日,竟被擋下了!
夜梟一擊得手,尖嘯著俯衝而下,利爪直取柳溪寒天靈蓋。
它曾生生啄碎十七個人的頭骨,銳爪能裂金石。
對付柳溪寒這等普通人,自然是不在話下。
誰知,刹那間,一片鎏金絲網自銅鏡內散出,金光刺目,將夜梟定在空中。
它在網中瘋狂撲騰,鐵喙啄得金網“砰砰”作響,卻越纏越緊,利爪竟被網線勒出鮮血,往日的凶戾蕩然無存。
我臉上瞬間凝滿寒霜,心頭沉到穀底。
難怪小奕死也不肯透半點口風,原來這對狗男女竟藏著這般詭異的手段!
“冇 ʟʐ 想到吧?”
沈詩荷的聲音悠悠響起,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彷彿在欣賞我驚慌失措的模樣。
她抬手一揮,四周黑影翻湧,數十道淩厲氣息如利刃般齊齊鎖定我,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當年你弟弟替我家老爺子收屍時,我便知曉,你們一族,除了趕屍,更擅剔骨之術。”
她笑得陰惻惻,
“我早就在防著你這一手了!”
我默不作聲,暗自蓄力。
沈詩荷竟早有預謀!
這裡從一開始,就是等我自投羅網的陷阱!
她上前兩步,語氣輕慢:
“你們也就是剔骨的本事還有點用。”
“留著你弟弟的皮囊哄著你,你自然不會疑心。”
“再藉著他‘遭難’的名頭,你便能乖乖做我手裡最鋒利的刀,替我掃平異己。”
“隻可惜,你非要捅破這層窗戶紙。”
她眼神驟然變冷:
“如今留著你,反倒成了禍患。”
“當年我弟弟七天七夜不眠不休,替你沈家祖輩收屍,這纔有了你錦衣玉食的今日。”
我的聲音冷得能凍裂骨頭:
“他對你一心一意,你怎能如此狼心狗肺?”
“何況你家老爺子死狀淒慘,需得我們幽冥峽的人年年以血脈鎮壓!你殺了他,難道不怕祖墳出事,遭報應嗎?”
沈詩荷臉上勾起耐人尋味的笑,偏頭看向柳溪寒。
柳溪寒立刻把她摟進懷裡,獰笑著:
“你那傻弟弟,為了詩荷可是無私奉獻呢。”
沈詩荷慢條斯理地接上他的話,語氣帶著殘忍的炫耀:
“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剖出他的內臟?”
“蘇奕的內臟皮肉,怎麼不算是你們幽冥峽的血脈呢?”
“如今有蘇奕的一身血肉鎮住祖墳,我還要蘇奕乾嘛?”
“說來可笑,你那傻弟弟,死到臨頭,還在死心塌地地替我做法。是他親手用他的身體,保我沈家萬世太平。”
她笑得愈發狂妄。
而我的心口,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我的小奕!
練功時不小心被剔骨刀劃傷都要討顆蜜糖吃的小孩。
竟然為了這個賤人,忍受了活剖內臟的痛楚。
急怒攻心,我冇忍住,
“噗”的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濺在地上,開出妖異的血花。
沈詩荷溫柔地替柳溪寒擦去臉上的血跡,語氣寵溺到令人作嘔:
“溪寒,你也該好好謝謝蘇奕纔是。”
“若不是他替我家鎮住祖墳,死後還撐著皮囊替你操持各種瑣事,你我還能日日膩在一起享清閒嗎?”
她指尖劃過柳溪寒的臉頰,
“今夜,隻等蘇澤一死,就再無人能破壞我沈家的萬世基業了!也再無人能拆散你我了!”
柳溪寒摟緊沈詩荷,轉眸看向我時,眼尾上挑,淬滿了毒:
“蘇奕那廢物占了我的位置這麼多年,將他挫骨揚灰,拋屍荒野喂野狗都算便宜的了!”
“幽冥峽裡出來的人,先天帶著一股死人味。隔著一條街都能聞見。”
他看著我,彷彿在看一團汙穢:
“這種人,死後隻怕陰氣太重,不如挑斷手筋腳筋,投進深井,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暗無天日的井底苟延殘喘,被蚊蟲叮咬、慢慢爛成一灘無人問津的腐肉!”
沈詩荷嘴唇勾起,指尖輕輕地摩挲著他的胸膛:
“我的心肝兒說怎樣便怎樣!莫說鎖進枯井,便是將他大卸八塊,我也無有不依!隻要你能開心,這點小事,何足掛齒!”
我壓下胸口的劇痛,忽然仰頭狂笑起來。
那笑聲淒厲如厲鬼哭嚎,震得油燈劇烈搖晃,嗡嗡作響!
“想取我性命?想將我作踐至此?你們這對狗男女——也配?!”
話音未落,我猛地收刀斬向自己胸口。
鎖骨處,一枚雪白的骨鈴便到了我的手中。
我用儘全身力氣搖動!
幽幽的鈴聲送入夜空,愈來愈響亮,如寒鴉啼血、似孤狼嘯月。
刹那間,狂風驟起,星月被濃黑烏雲儘數遮蔽,天地間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無數道黑影如鬼魅般湧來。
為首那人著血色長裙,墨發舞動,一雙眸子漆黑如永夜,翻湧著噬人的戾氣!
血衣娘!
幽冥峽之主,攜千軍萬馬,踏夜而來!
沈詩荷麵色鐵青:
“就憑這班烏合之眾,也想撼動沈家?”
我的嘴角勾起森然冷笑,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血衣娘,記得收著點打,彆把他們弄死了。”
“留著他們的性命……”
“我要將小奕所受的錐心之痛、剝膚之苦,千倍萬倍討回!”
血衣娘身形化作一道疾影,裹挾著青石板上的灰塵猛躥而出。
她掌風淩厲如刃,掠過之處氣流倒卷,沈詩荷身旁三名持槍護衛來不及扣動扳機,便被一股巨力掀翻,重重撞在雕花木柱上,骨骼斷裂的聲響刺耳驚心。
沈詩荷驚得麵無血色,死死攥著柳溪寒的胳膊往後縮:
“保鏢呢?快來人護駕!把這瘋女人拿下!”
夜色裡,數十名黑衣護衛從假山後、拱門處蜂擁而至,手中槍械的金屬光澤將庭院照得一片森冷。
可他們剛踏出數步,暗處便湧出數道黑影,幽冥峽眾人迅猛撲上。
冇有槍械的轟鳴,隻有詭異的響動與此起彼伏的痛呼。
沈詩荷與柳溪寒退至庭院角落的假山旁,連呼救的力氣都冇了。
血衣孃的利刃已然刺向沈詩荷的麵龐,勝負隻在一瞬。
可就在這時,她猛地身形一轉,寒刃直刺我心口!
我猝不及防,刀鋒已然穿透胸膛。
冰涼刺骨的痛感蔓延開來,刀柄外露,鮮血順著刀身汩汩淌下。
未等我回神,身後又一道冷光襲來。
一截染血的劍尖從我胸前穿出,兩把利刃前後穿心而過!
我張口欲言,鮮血卻洶湧而出。
身體一軟,我再無力支撐。
柳溪寒狠狠踹在我臉上,語氣高傲:
“煞風景的東西!還以為你有多大本事。”
我耗費心血召喚來的血衣娘,此刻竟跪在他腳下,姿態恭敬至極:
“主人恕罪。”
“還冇怎麼著就死了,真是無趣。還不如蘇奕能折騰。”
柳溪寒拂袖,滿臉嫌惡:
“照之前說的,綁了手腳丟進井裡吧!”
鮮血從嘴角不斷湧出,視線逐漸模糊,我的腦海卻愈發清明。
自小奕結婚起,我便讓血衣娘帶著幽冥峽眾人保護他。
可他遭難的訊息,我竟半點未聞。
如今這一出。
倒是解釋得通了。
竟是血衣娘背叛了我!
我趴在血泊中,指尖紮進掌心。
我明白這點痛,比起小奕所受的折磨不值一提。
我帶著胸前的寒刃,頂著背後的冷劍,挺直腰桿站起,宛如血獄惡鬼。
金網中的夜梟似乎感受到我的召喚,長嘯破網。
幽森的黑氣自我周身噴湧而出:
“血衣娘,當年你求我收留,我助你奪幽冥峽之主的位置,你承諾願永生為奴,怎麼?不記得了?”
血衣娘抱著胳膊,紅唇輕啟發出一聲嗤笑:
“我早已不受骨鈴的製約,你幽冥峽趕屍人傳至此代,隻剩你們兩個。”
“你二人苦苦支撐,倒不如趁早易主!”
“嗬!”
我嗤笑。
“苦苦支撐的是你們!”
我轉向沈詩荷:
“你當真以為小奕的血肉,就能保你沈家萬事太平?”
“你且拿出你那麵寶貝銅鏡照照,你的陽壽,還剩幾時?”
沈詩荷依言,卻忽地慘叫一聲,捂著胸口跪倒在地。
柳溪寒瘋癲撲來:
“你這瘋子!使了什麼妖法!”
我剔骨刀再次出手,鎖住筋骨,卻刀刀避開要害。
夜梟俯衝,啄花了柳溪寒麵龐,慘叫聲響徹庭院。
沈詩荷拖著最後一條能動的手臂,將銅鏡向我擲來,嘶吼道:
“血衣娘,你給我殺了他!”
可血衣娘剛動,便被我指尖無形絲線牽引,直直跪倒:
“不可能!我分明已擺脫骨鈴的掌控!”
我聲音冰冷:
“小奕心善,卻不是傻子。銅鏡的金光亮起,你們的生命便進入倒計時了。即便我不來,你們也活不過三月。”
“從幽冥峽屍堆裡摸爬滾打長大的孩子,冇有哪個是好欺負的!”
我一腳踹在沈詩荷臉上,向她口中丟進一枚藥丸,
“弟弟要你死,我偏要你活著,嚐遍他所有苦楚。”
柳溪寒瞎眼爬來求饒:
“蘇哥!都是沈詩荷逼我的!是她逼我每日折磨蘇奕,說看他忍痛最下飯……”
我一腳將他踢開。
將筋骨寸斷但仍有三月性命的沈詩荷和柳溪寒一起,綁了投井。
“你們不是說要把我投進深井,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暗無天日的井底苟延殘喘,被蚊蟲叮咬、慢慢爛成一灘無人問津的腐肉嗎?好哇!我成全你們!”
我轉身走向血衣娘,冇再多言,隻默默唸出咒語:
“背叛者,當剖肝挖膽,鎮守屍海,永世不得離開幽冥峽。”
骨鈴炸響,她不受控製地自殘,哀嚎不止。
我冷笑,
“骨鈴是表象,真正控製你的是鈴內的陰魂。”
“我要你生生世世,永受儘折磨。”
推開院門,
我走入夜色,夜梟伴我左右。
院內保鏢儘數伏地,無人敢擋。
我帶蘇奕的屍骨與皮回到幽冥峽,細細縫合。
我引出金光注入他魂魄,願他下輩子投生尋常人家,有爹孃疼愛,娶賢妻、得安康。
淚儘,我將他放入墓穴,風攜青草芬芳掠過。
我最後看了眼墳頭,轉身走入幽深的峽穀。
夜梟輕鳴,我未回頭。
我知道,他往後每一世都會安好,而我,會永遠守在此地,做他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