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晨光 第2章 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

包廂裡的空氣凝滯了。

郭遠貞聽見自已急促的呼吸聲，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盯著眼前這個男人，蔡俊男，這個名字此刻像烙印般刻進腦海。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條紋，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更加難以捉摸。

“婚姻……交易？”她重複這四個字，聲音乾澀得發啞。

“互惠互利的合作。”蔡俊男糾正道，身體微微後靠，放鬆地靠在椅背上。

這個姿勢消解了些許壓迫感，但遠貞的神經依然繃緊。

服務生輕輕敲門，送進一壺大吉嶺紅茶和兩隻骨瓷杯。

茶香隨著蒸汽瀰漫開來，略微沖淡了緊張的氣氛。

蔡俊男自然地執起茶壺，為兩人斟茶：先給她，再給自已。

動作行雲流水，像是演練過無數遍。

遠貞盯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熱氣熏得她眼睛發酸。

“你知道我是誰。”她終於找回聲音，抬起頭直視他，“還知道……我的病。”

“社交焦慮障礙，不是‘病’。”

蔡俊男端起茶杯，淺啜一口，“隻是一種特質。就像有人恐高，有人暈船。你隻是不太習慣人群。”

這話說得太輕描淡寫，遠貞幾乎要冷笑。

但她忍住了，手指蜷縮在桌下。

“你為什麼需要一場婚姻？”她問出關鍵問題。

蔡俊男放下茶杯，鏡片後的目光坦蕩得令人意外！

“家族壓力。我二十八歲，未婚，在董事會那群老古董眼裡就是‘不穩定因素’。他們需要一個‘成家立業’的形象來證明我的‘責任感’。”

“你可以找彆人。”遠貞說，“以你的條件……”

“我需要一個不會惹麻煩的伴侶。”他打斷她，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不要商業聯姻帶來的利益糾葛，不要感情用事的戲劇衝突，更不要試圖乾涉我的事業和生活。你符合所有條件。”

遠貞感到一陣刺痛，他說得對，她確實“不會惹麻煩”。

一個連在咖啡館說話都困難的社恐，能惹什麼麻煩？

“那你呢？”蔡俊男反問，身體微微前傾。

“郭小姐，你母親這半年給你安排了多少次相親？七次？八次？每次都以你的‘不適’告終，但她不會停止，對嗎？”

遠貞的指甲陷進掌心。

“你需要的，”他繼續說，聲音放輕，像在陳述一個兩人心知肚明的事實。

“是一個能堵住所有人嘴的婚姻。一個能讓你安心畫畫，不用應付社交，不用被迫改變自已的庇護所。”

每個字都敲在她心上。

她想起上個月的相親對象，那個禿頂的中年富商打量商品般的眼神。

想起母親在電話裡的哭訴：“遠貞，媽是為了你好！你這樣下去怎麼活？”

想起自已因為不敢參加作品推介會，錯失的那個畫廊合作機會。

籠中鳥。

她腦海裡浮現出自已剛纔在餐巾紙上的塗鴉。

“條件是什麼？”她聽見自已問，聲音比自已想象的更冷靜。

蔡俊男唇角微揚，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問題。

他從西裝內側口袋取出一張摺疊的便簽紙，推到遠貞麵前，動作從容，彷彿這不是一場改變人生的談判，而隻是商定晚餐菜單。

遠貞展開便簽，上麵是幾行簡潔的手寫字：

甲方（蔡俊男）提供：

1.

市中心雲頂公寓300平居住權（含獨立畫室）

2.

每年200萬“生活合作經費”，按月支付

3.

不乾涉乙方私人生活、社交、事業選擇

4.

對外維護婚姻形象，應對雙方家庭壓力

乙方（郭遠貞）需配合：

1.

在必要場合扮演“蔡太太”角色

2.

不與第三方發展實質感情關係（協議期間）

3.

保密協議內容

4.

配合完成法律婚姻手續

協議期限：三年

到期條件：無責解除婚姻關係，各自財產獨立

遠貞的指尖在“200萬”那個數字上停留。

對她來說這是天文數字：她賣得最好的一幅畫，也才八萬。

“為什麼……給我這麼多？”她不解。

“這是合作的價值。”

蔡俊男說，“你要付出的，是三年青春，和‘已婚’的身份記錄。這值得相應的報酬。”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外，如果你願意，我還可以投資你的個人工作室，介紹藝術圈資源。不是施捨，是投資，我相信你的才華值得。”

遠貞的呼吸亂了。

畫室。

資源。

這些是她夢寐以求卻不敢開口的東西。

她猛地想起什麼，從隨身帆布袋裡翻出那張沾了咖啡漬的餐巾紙。

上麵，籠中鳥的塗鴉已經暈開，模糊成一團陰鬱的影子。

“這張畫，”她將餐巾紙放在桌上，聲音發顫，“你剛纔說……畫得很好？”

蔡俊男的目光落在塗鴉上，看了很久。

久到遠貞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輕聲說：“困在籠子裡的鳥，眼神卻是望著光的。你畫出了那種矛盾，既害怕籠子外的世界，又渴望自由。”

遠貞的心臟狠狠一跳。

從來冇有人這樣解讀過她的畫。

評論家說“有靈魂的沉默”，老師說“技巧卓越但情緒壓抑”，母親說“畫這些陰暗的東西有什麼用”。

隻有這個人，一眼看穿了那隻鳥的掙紮。

“如果我答應，”她聽見自已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們需要……需要履行夫妻義務嗎？”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臉頰瞬間燒起來，視線慌亂地垂向桌麵。

包廂陷入短暫的寂靜。

遠貞不敢抬頭，隻能盯著茶杯邊緣細密的金邊花紋。

她能感覺到蔡俊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溫和卻極具穿透力。

三秒。

他停頓了三秒，才緩緩開口：

“協議期間，除非你願意。”

聲音低沉，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遠貞猛地抬頭，撞進他淺褐色的眼眸裡。

那裡冇有戲謔，冇有輕浮，隻有一種近乎嚴肅的坦誠。

“這場交易的核心是‘互不乾涉’。”

蔡俊男繼續說，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麵，“包括身體。我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遠貞。”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冇有加“小姐”。

兩個字從他唇間吐出，有種奇異的溫柔。

遠貞的喉嚨發緊。

她想問為什麼，為什麼選中她，為什麼給出這樣優厚的條件，為什麼連這種事都考慮得如此周全。

但所有問題堵在胸口，化作一陣混亂的心跳。

窗外的陽光偏移了些許，落在蔡俊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上。

咖啡漬已經乾涸，在昂貴的麵料上留下深褐色的印記。

他卻看也不看，彷彿那真的隻是一件可以隨手丟棄的衣服。

“你不用現在回答。”

他說，看了眼腕錶，“明天上午十點，我的律師事務所。如果你來，我們簽正式協議。如果你不來……”

他頓了頓，朝她微微一笑：“就當今天隻是一場不太順利的相親。”

他站起身，拿起那件弄臟的西裝隨意搭在臂彎，另一隻手從皮夾裡抽出幾張現金放在桌上，遠貞瞥見那是遠超茶錢的麵額。

“茶我請。”他說，“手背記得塗藥膏。”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轉身。

“對了，”他的目光落在遠貞緊握的那張餐巾紙上，“那張畫，可以送給我嗎？當個紀念。”

遠貞怔住，下意識將皺巴巴的餐巾紙遞過去。

蔡俊男接過，仔細地撫平褶皺，摺好，放進襯衫胸前的口袋。

那個位置，緊貼著心臟。

“明天見。”他說，推門而出。

門輕輕合上。

遠貞獨自坐在包廂裡，茶已經涼了。

她低頭看向自已的右手：手背上那塊燙紅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籠中鳥。

她想起他的解讀，想起他說話時溫和卻篤定的眼神，想起他說“除非你願意”時那三秒的停頓。

窗外，城市的喧囂隔著玻璃傳來，朦朧而不真實。

而她坐在這安靜的包廂裡，手握著一張改變命運的便簽，上麵寫著一個荒唐的交易。

三年婚姻。

兩百萬一年。

自由。

還有那句……“除非你願意”。

遠貞緩緩端起涼透的茶，一飲而儘。

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像烈酒一樣灼燒。

她不知道這是救贖，還是另一個更精緻的籠子。

她隻知道，明天上午十點，自已大概真的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