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夜譚十記 > 前記 不第秀才 冷板凳會緣起

夜譚十記 前記 不第秀才 冷板凳會緣起

作者:馬識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1 15:41:12

不負十年寒窗苦讀,我終於贏得一個“洋翰林”的尊號,在一個國立大學的中文係畢業了。當我穿上黑袈裟爛的畢業證書,真是趾高氣揚,得意忘形,以為從此以後,擺在我麵前的就是青雲直樣的學士服,戴上吊須絛的學士方帽,走上台去,從我們的校長手裡領來一張金光燦路、鵬程萬裡了。我雖說不能如理工科的學士那樣出去“立行”,貢獻出振興實業、濟世救窮的良策;也不能如政法科的學士那樣出去“立德”,站在廟堂之上,貢獻出治國平天下的大計;我是文科學士,總可以出去“立言”,忝列名流,揮如椽的大筆,為匡正世道人心,主持公理正義說話吧。至少可以著書立說,藏之名山,傳諸後世吧。

我越想越得意。我捧著那張金字畢業證書,以為是捧的一隻金飯碗,洋洋得意地走出校門,走進社會,等待著彆人給我奉獻牛奶、麪包和榮譽。誰知竟應了在大學裡早已聽說卻總不肯相信的話:“畢業即失業!”我四處奔走了幾個月,風裡來雨裡去,看了不少的馬臉,捱了不少的白眼,說了幾大籮好話,天地之大,竟然找不到一個我落腳的地方。還談得上什麼大展抱負,立言立行?還說得上什麼著書立說,傳之後世?我也曾經在街上碰到過幾個同學,都是那麼西裝筆挺,油頭粉麵,出入於大機關、大公司之門。問起來,他們或是在大學上的經濟係,學會了陶朱之術,會做生意買賣;或是在大學上的政治係,學會了蘇秦、張儀那套舌辯之術,專會給人出謀劃策,打爛條兒。他們問起我學的專業,知道我不過是一個“書蠹”,隻夠到三家村去做個老學究,連去當個舞文弄墨的刀筆吏,當個師爺也不夠格。他們對我叫一聲愛莫能助,便揮手告彆了。我還是每天在街上奔走,真是惶惶然如喪家之犬。

有一天,我忽然在街上碰到一個學化工的同學,在那裡擺了一個地攤,賣些雪花膏、香粉、髮油之類的化妝品。他雖然在求業的競爭中失敗了,卻還能靠自己的一點手藝,做個小本買賣餬口。他談起來雖不免有幾分傷感,我卻羨慕他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比那些低三下四、向人乞討生活的人還高尚些。可惜我連這點本事也冇有。不過這卻激發了我的靈感。難道我不可以在街上也擺一個攤子?雖說我不會測字算命,但是替人寫家信,寫狀子,寫請帖、對聯、喜幛、訃告、祭文以及買賣的文書關約,總可以的吧?實在冇有辦法了,我看測字、算命那一套騙人的玩意兒,也不是不可以無師自通的。

於是我去買了一本《應用文大全》和《萬事不求人》來,仔細研讀。我找一個不太熱鬨也不太冷僻的街頭巷尾,擺好桌子、板凳,立好遮陽傘,擺開文房四寶,開張營業。我並不感到可羞,甚至有幾分自豪,我到底自食其力,不去朱門乞討殘湯冷飯了。可是有一天,大學裡中文係一位教授,我的畢業論文的指導老師,在街頭髮現了我,他說他冇有想到大學裡的高才生,竟然落到這麼斯文掃地的境地。於是他熱心地把我介紹給他的一個朋友,一位新放外縣去的縣太爺,跟他去在他的衙門裡做一名文書科員。

我到了那個縣衙門,跟即去上班辦公。過了幾天,我就發現,其實無公可辦。縣太爺根本不來辦公,科長們也很少露麵,於是科員們便樂得喝茶、看報、擺龍門陣過日子,倒也自在。科員中大半是四五十歲年紀的人,也有年逾花甲的。至於風華正茂、年富力強、三十歲上下的人實在不多,要說才二十歲出頭的恐怕隻有我一個人了。有一個科員開玩笑說:“我們這裡可以算是三代同堂了。”

最老的科員姓李,看他那鬚眉皆白的樣子,大概年近古稀吧。大家都尊敬他,叫他一聲李老。他自己卻老是自稱科員,老說“我李科員”怎樣怎樣,倒好像這是一個值得他誇耀的什麼官銜一樣。他是我們這個衙門裡資格最老的科員,他自己卻說是這個衙門裡最冇有出息的科員。他說他在這種衙門裡坐冷板凳已經坐了幾十年了,朝代都換了幾個,彆的科員能高升的都高升了,能找到彆的有出息的活路的也乾彆的去了,唯獨他還是當他的科員,死守著他的辦公桌,靠他說的“硯耕”,過了幾十年不算不太平也不算很太平的日子。

他的科員當久了,就像產生了一種“職業優越感”似的,向我們大講科員之重要和當科員之舒服。他說:“科員對於任何一個衙門都是不可缺少的,就像那車子一樣,冇有輪子,就玩不轉了。或者說像老爺們坐的轎子,冇有抬轎子的人,老爺的威風也就抖不成了。因此無論是南軍打北軍,趙大老爺打王大老爺;一會兒放爆竹,張縣長到任了,一會兒一個姓李的、姓趙的,或無論姓什麼的,反正長著鼻子眼睛的人,拿一封公文進衙門,宣佈張縣長‘劣跡昭著,革職查辦’,於是這位李縣長又上台了。李縣長的屁股在太師椅上還冇有坐熱,忽然又被當兵的來抓走了,於是那位穿二尺五的軍官又棄武從文,來當縣太爺了。不管是誰,就是那些師爺、科長,以至貼身馬弁,隨房丫頭,都可以換來換去,反正科員是不換的。這科員像鐵打的飯碗,總冇有被打破過。冇有人來奪取我這個寶座。過這種與世無爭的舒服日子,豈不快哉!”

我才二十歲出頭,又是大學畢業生,本該有雄心壯誌,出去乾一番大事業的,可是李老這一席話,卻把我說動了心。我又何必蠅營狗苟,去宦場爭名逐利?陶淵明還不肯為五鬥米折腰,李白還不願“摧眉折腰事權貴”呢,我學不到他們那樣,總可以學到李科員這樣安分守己,過幾天開心日子吧。

我們每天吃罷晚飯,冇有事,喜歡串門子。或三個兩個,或這家那家,無非是坐在板凳上,喝一壺釅茶,天南地北,古今中外,七嘴八舌地擺起“亂譚”來。我們去得最多的是李老科員家。他的家坐落在衙門後街,其實不過兩三間破平房帶一個小庭院,李老卻把他的這座“公館”取名叫作“心遠居”。我知道他是取的陶淵明那兩句詩“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的典故。我們到了那裡,李老照例拖出幾條板凳和幾隻小竹椅,抱出一壺早已泡好的釅茶來,讓大家喝冷茶,擺龍門陣,每次總要擺到深夜才散。有時哪個熱心的科員,帶來一瓶燒酒,李老及時端出幾盤鹽黃豆來,讓我們細細地酌,慢慢地擺,就更有意思了。梆子已經敲了三更,大家還拖拖拉拉,不肯散去。

這些科員都是在這個衙門或者那個公署裡混過十年二十年事的人,哪個冇有見到過或聽到過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呢?我的閱曆最淺,冇有我插嘴的餘地,但是我聽到那麼多從來冇有聽到過的奇聞怪事,真是大開腦筋,原來這個社會是這麼絢麗多彩的呢。因此我一晚上也不拉下。從此,聽科員們“說禪書”,是我的生活中最有色彩的一部分了。當然我也私下心中暗想,這不是我寫文章的好材料嗎?

就這樣,我們的日子過得很平順,月複一月,年複一年,在我們這裡一切都是老樣子。大大小小的老爺們、少爺們還是那麼安然自在地收租要利,抽菸打牌,坐享清福。老百姓還是那麼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上糧納稅,當壯丁,充公差,去為那誰也冇有見過的“三民主義”快樂世界賣命,去剿滅那些聽說是sharen放火的gongchandang。我們的縣大老爺還是那麼坐大堂問官司,打板子。收稅的還是那麼照見十抽一的老規矩辦事。鴉片煙館裡還是那麼人頭攢擠,煙霧繚繞;茶樓酒肆還是那麼劃拳行令,呼五喝十;賣唱的還是那麼在深夜的街頭流落,唱著淒涼的“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野狗還是那麼在深巷狂吠……甚至太陽還是那麼每天從東山樹林頂上升起來,從西山山坳邊落下去。天冇有塌下來,地冇有陷下去,地球照老樣子旋轉著。我們也還是照老樣子在“心遠居”裡坐冷板凳,喝冷茶,擺些無稽之談。

有一回,李老說:“我們這些窮科員既冇有資格上酒樓去吃得酒醉飯飽,也冇有本錢進賭場去呼幺喝六,也冇有興趣到煙館去吞雲吐霧,作縹緲仙人,更不屑去青樓尋花問柳,擁紅抱綠,我們隻能這麼喝冷茶,扯亂譚,自尋其樂,我們何不索性來起一個會、結一個社呢?不是聽說當今聖上蔣委員長下決心要還政於民,要恩賜給我們jihui結社的自由了嗎?”

“對頭。”已經過了花甲之年的張科員欣然讚成,他說,“我們從天涯海角,到這個冷衙門裡來討生活,碰在一起,也算是前生有緣。我們都在這裡坐冷板凳,同病相憐,何不就把我們結的社叫‘冷板凳會’呢?”

“讚成。”一致的聲音,數了一下,整整十人。

蛇無頭不行,鳥無頭不飛,冷板凳會當然要有一個龍頭。大家一致推舉李老當冷板凳會的會長。他既是發起人,又是年高德劭,眾望所歸。李老覺得當之無愧,也就當仁不讓了。他當時就指定我這個年齡最小的“秀才”——這是他給我取的光榮稱號——做跑腿打雜的乾事。我也欣然從命。

於是大家在李會長的領導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會規來。

大家一致讚成每月的初二和十六這兩天,也就是給灶王爺上供的吉利日子,晚上上燈時刻,按各人年齡的大小順序,依次到各家去做清客。主人家隻要拖出幾條冷板凳,泡一大壺茶就行了。

至於哪個好客的主人,還想招待一壺冷“燒老二”,幾盤鹽黃豆,以助談興,也不反對。每次jihui,拈一回鬮。哪個拈著了,就歸哪個擺一個龍門陣。不過李老是會長,不參加拈鬮,由他第一個擺,我是乾事,最後一個擺。各人擺的龍門陣,可長可短,一次擺不完,下次接著擺。不擺的就勒令退會。李老告誡大家說:“雖然聽說要恩賜言論自由了,可是禍從口出的明訓,不可不守。我們坐冷板凳,喝冷茶,說牛皮酢,扯野狐禪,或是耳聞目睹,或是親身經曆,或采自街談巷議,或搜於野老鄉嫗,或奇聞逸事,或野史秘譚,都不過是一些無稽之談,擺出來可以讓大家去脹化食,理經通氣,混時光、消永夜罷了。我們本來不想言之於口,筆之於文,藏之名山,傳之後世。更不敢去鍼砭時弊,妄斷是非。至於發聾振聵,犯上作亂,更不是我們的旨意。因此,我們冷板凳會要有所談,有所不談。”

大家覺得李會長說的也在理。明哲保身,古今如此嘛。於是大家議論哪些不可談。結果由會長歸納出“十不談”來,訂出一個“十不談”公約:一不談聖賢之訓;二不談大人之言;三不談黨國大事;四不談紅樓豔史;五不談儒佛上帝;六不談怪力亂神;七不談洋場軼聞;八不談海外奇觀;九不談玄;十不談機。大家都讚成。

會長李老,興致很高,又說話了:“冷板凳會是一個雅會,何不效法古人寫《蘭亭集序》的先例,請哪位大手筆寫一個《冷板凳會緣起》呢?”

“秀才!”張老纔出口,大家一致舉手讚成。

我很惶恐,連忙推辭:“不可,不可!小子不才,豈敢班門弄斧?另請高明吧。”

李老說:“要說寫等因奉此的濫調公文,你不如我們,要說寫一篇讀來有板有眼的《緣起》,非你不行。你是不第的秀才,大學生,洋翰林,肚裡的墨水比我們的多。現在我是會長,你是乾事了,我這個會長叫你乾事乾這件事,你不能不乾。”

我還能說什麼呢?

平常不大開口的王科員,出人意料地又出一個主意說:“既是雅會,我們都算是雅人了。雅人不可冇有雅號,何不各人給自己取一個雅號呢?”

“好主意。我們都自取一個雅號,權且冒充一迴風雅吧。”張老第一個讚成。並且馬上報出自己的雅號叫“巴陵野老”,他說因為他是巴州鄉野的老人。

李老也自報叫“峨眉山人”,他說他是蘇東坡的老鄉,眉山人,隔峨眉山不遠。黃科員說他是重慶山城的人,他大半輩子在山城給人當“幫幫匠”,自號“山城走卒”吧。吳科員說他是郭沫若的老鄉,生長在青衣江畔,青衣江古名羌江,他就自號“羌江釣徒”。王科員平常黴秋秋的,大家說他像個老學究,於是奉送給他一個雅號:“三家村夫”,他還挺滿意呢。周科員說他的祖輩人冇有出息,家裡無田無地,隻傳下來一支筆、一塊硯盤,靠這個謀生,因此自號“硯耕齋主”。童科員是一個道地的山裡人,一頭亂髮,像個窮而無告的雜毛老道,所以他自號“窮通道士”。孫科員出身縉紳之家,早已破落,可是他還念念不忘他家的花園裡有一個“無是樓”,因此他自號“無是樓主”。趙科員還冇有想出自己的雅號,李老卻已替他想好了,說:“你就叫‘野狐禪師’吧。”大家都覺得好,因為他是一個擺龍門陣的天才,平常愛給大家擺些冇經冇傳的龍門陣,大家說他擺的是“野狐禪”,叫他“野狐禪師”,再恰當也冇有了。最後輪到我了,大家本來就叫我秀才,李老說我是一個冇有來得及趕考及第的秀才,叫我自號“不第秀才”吧。

李老批準了大家的雅號,說:“以後再不要叫張科員、李科員了,隻叫雅號。”

當然誰也不反對。

過了半月,我寫的《冷板凳會緣起》寫好了。我們的會長李老——哦,現在要叫他峨眉山人了——通知大家一個黃道吉日,那一天各人都要齋戒沐浴,到會長家裡去舉行典禮。

這一天,我們都到了“心遠居”。會長已經安排好了神位,點上大蠟,中間插上升起嫋嫋青煙的一炷香,桌上擺了一個古色古香的大茶壺,一溜擺著十隻已經倒滿茶水的陶茶杯,桌前散放著幾條木板凳。會長率領大家一字站開,麵向茶壺。大家跟會長學,舉起茶杯,用指頭蘸起一滴茶水,彈向空間,這表示獻給在天上巡遊值班的過往神靈;然後把茶杯裡的茶水倒一點在地上,這表示獻給當值的土地公土地婆。會長口中唸唸有詞,大概是祝告上蒼和過往神靈、土地公婆,保佑我們人在家中坐,不要禍從天上落吧。然後會長端起茶杯,一飲而儘,我們都照辦了。他叫我讀我寫的《冷板凳會緣起》。

我充分發揮了我作為一個秀才的本領,搖頭晃腦,按著韻拍,抑揚頓挫地讀了起來。這雖然算不得是一篇震古爍今的妙文,總算得是一件蕩氣迴腸的小品吧。我念道:

唯無可奈何之年,不死不活之月,淒風苦雨之夕,於殘山剩水之國,地老天荒之城,心遠地偏之居,我峨眉山人、三家村夫、巴陵野老、野狐禪師、山城走卒、羌江釣徒、無是樓主、窮通道士、硯耕齋主、不第秀纔等十人,立於冷板凳之旁,拜於冷茶壺之前,誠惶誠恐,祝告天地而言曰:

“嗚呼!嗟我小子,炎黃遺脈,生不逢辰,命途坎坷。既無田園之可歸,又乏青雲之可托。苟活於亂世,逃命於乾戈。掙紮泥塗,轉徙溝壑。乞食冷衙,歲月蹉跎。安身於冷板凳之上,等因奉此;耗神思於紙筆之間,按律宣科。戚然不知所慮,愀然不知何樂。生活苦寂,情緒蕭索。我輩既無錢財,呼幺喝六;又無興致,看戲聽歌。尋花問柳,非君子之可許;屠門大嚼,更非小子之所樂。至於徜徉街頭,頤指氣使,橫行裡巷,提勁打靶,更非我輩之所能,亦非世情之所可。老而彌怪,窮且益酸,奈何奈何?”

“然則涸轍之鮒,尚知相濡以沫;我輩同命之身,豈可視同水火?人生苦短,去日苦多。乃應長者之邀,踐冷板凳之約。於是出冷衙,轉冷巷,入冷室,坐冷板凳,喝冷茶,說牛皮酢,扯野狐禪,橫生枝節,妄加穿鑿。或耳聞目睹,或親身經過;或采自街談巷議,或搜於野老鄉婆;或奇聞怪事,或野史妄說。要能言之栩栩如生,聽之津津有味,順理成章,自圓其果。雖不如老窖大麴,令人陶醉;亦強似市井濁醪,聊解乾渴。嗟我十子,皆標準良民,從來安分守己,得過且過。所以結盟夜譚,不過窮極無聊,苦中尋樂。非敢犯上作亂,妖言蠱惑。過往神靈,土地公婆,幸垂察焉。”

我唸完了《緣起》,會長峨眉山人正要宣佈禮成,我們的老學究三家村夫,忽然詩興大發,要求念一首他作的《禮讚冷板凳會》的七言律詩。會長隻好等他唸完,才宣佈禮成。讚詩雲:

你來海角我天涯,

乞食八方入冷衙。

忍看青天飛魑魅,

何嫌大地走龍蛇。

白天無事翻陳報,

夜晚有閒喝冷茶。

同病相憐冷板凳,

管他孃的國和家。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