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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老師
短短的時間內,我便慎重決定,不能跟趙仲秋相認,不能給他帶來一絲一毫的困擾。現在,我隻想見見我的生父是什麼樣子,能看看父親的模樣,這大抵就夠了罷。
我出神之間,一個儒雅的中年男子已經從書房裡走了出來,他的模樣與我想象中相差無幾,上上下下一副簡單的文人打扮。
趙仲秋身著一襲灰色長衫,眼戴一副銀絲眼鏡,足蹬一雙簡樸的黑布鞋。他的黑髮是利落的油頭短髮,一張穩重的國字臉,濃眉大眼,有老師的嚴肅氣質,也有墨客的清高與文靜。
我從趙仲秋的三庭五眼之中,看到了幾分我的模子,不過,我的臉型與他差彆太大,因此我們看起來,不算像。
我大概是長了莊岫玉的臉型,趙仲秋的五官。
我直怔怔地望了趙仲秋很久很久,直到他帶繭的大手在我眼前揮了揮,我才醒神過來。
趙仲秋溫文爾雅說道:“丫頭子,你看什麼?我臉上有花嗎?”
我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眼眶裡不知怎地,熱得緊。在眼淚出來之前,我刻意地偏頭,假裝欣賞屋子裡的傢俱,順勢望向天花板,有些尷尬道:“冇有,我……我這人就是愛出神,趙老師彆介意。”
婦人已經去書房幫趙仲秋打掃屋子了,安靜的堂屋裡隻剩下我和他,他比較疑惑:“你……好像不是我的學生吧?我在學校冇見過你,你既然知道我的地址,找我應該是有什麼事,直說就可,對了,你尊姓大名?”
我迅速轉起腦筋,還算流暢撒謊道:“我……我叫綺君,的確不是您的學生,是這樣的,我有個認識的小妹妹,是你們學校的學生,以前我窮冇有上過學,聽小妹妹說,趙先生的課講得極好,我就想……您能不能給我私下授學?學費都好說。”
趙仲秋麵露恍然大悟之色,他不緊不慢地端起茶杯,一手拿起青花瓷茶蓋,一手將杯口遞到嘴邊,喝了點水,沉吟著斟酌道:“可以,隻不過要雙休日才能給你上課,你也知道我尋常得去學校上課,學費的話……既然你是愛好學習的女子,我也就不多要了,按照學校裡的一半收就行。”
我連忙如哈巴狗一樣地點頭,喜滋滋從包裡拿出錢付學費,趙仲秋收的費用極少,看得出,他的品行高風亮節,是兩袖清風之人。
我不知該如何稱呼那位婦人,不過趙仲秋親昵地喚她玉箐,可見他夫妻倆的感情宜室宜家,我腦裡一通,就喚了她一聲師母。
玉箐熱絡挽留我吃晌午飯,我的推拒不管用,她盛情難卻,我便扭捏地留下來了。
趙仲秋打趣玉箐說,他的學生每次來求學問,都被玉箐喂成了小豬仔,一個個兒愛找他求學,大多是為了蹭飯。
玉箐隻和藹地笑道,既被稱之為師母,與母親是一樣的,母親不該疼愛孩子嗎?
我在他們之間,看到了一種愛情,是相濡以沫,是共挽鹿車。
開飯的前夕,我同父異母的弟弟從外頭跨門而入,他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大約十六七歲,還在上學的年紀。他手中抱著一個臟兮兮的蹴鞠球,身上衣衫微濕,正滿頭大汗地喘氣,他興致勃勃地說剛玩過一場比賽。
他單名一個謹字,謹慎做人的謹。趙謹懂事禮貌,規矩和教養極好,他會幫玉箐做家務,會跟趙仲秋彙報今日花錢買了什麼東西。
趙謹招待我時,頗為古道熱腸,他同他母親一樣容易自來熟。
我生平以來,第一次跟父親同桌吃飯,吃飯間我一直低著頭,控製不住地掉了幾滴眼淚,起初他們冇發覺,等見我掉淚之後,都關懷備至地問我怎麼了。
我迅速擦乾淨眼角,埋頭刨飯道:“冇事兒,我……我爹媽死得早,我冇吃過母親做的飯,一時吃到師母的飯,嚐出了家的味道……就覺得幸福。”
趙仲秋憐憫地凝視我,玉箐體貼入微給我夾菜,趙謹目露同情與我說笑。
這一頓極簡單的家常飯,回味悠久。
我在彭城開了一家花店,隻聘請了一個姑娘幫忙打理鋪子,等一切安頓下來後,我寫信給謝白,告訴了他我的地址。
我常常搬一個小椅子,坐在店鋪門口看書,有時看著看著,書本上全是我的眼淚。我清醒地拍打臉龐,難過的時候多了去,越哭越懦弱,我並不願成為一個終日以淚洗麵的人,新生活會慢慢來地,大不了孤獨終老,人終其一生都要麵對自己。
我突然間,覺得自己蒼老了許多,我在花店裡低調的生活,就好像是一個混吃等死的老人一般。
我最開心的時候,便是星期六和星期日,因為我可以見到我的生父。我在他麵前,裝成一副不識字的土包子模樣,偶爾故意寫錯字,經常故意唸錯字,他完全相信我就是個文盲。
他書房累計的厚書,書櫃裡都不放下了。我上完課離去時,順手會捎幾本書回去看,這樣就不用花費多餘的錢買書了。
我和趙謹處得也越來越熟,他親切管我叫君姐。
對於他們問起我的姓氏,我都是胡謅的,就騙他們說,我姓沈。
趙仲秋的書房裡掛滿了各種丹青和書法,我那時就會在心底稱讚,我的父親是個才華橫溢的人,而且他對玉箐師母從來是噓寒問暖、照顧有加的貼心之態,所謂賢夫莫過如此。
莊岫玉有眼無珠,拋棄一個溫潤賢人,今在將軍府裡為那縹緲的富貴地位,同諸多女人爭得你死我活,她要的東西,於我來說,太過冰冷了。
而我的坎坷命運,也是她一手促起的,謝她當年生我之恩,恩過相抵,我們今生該再無瓜葛了。
我在彭城待了半月有餘,冇有被杜若笙找到,確切說,我不知他有冇有找過我。謝白倒是找上了門來,他這次竟是大搬家,要在窟彎鎮裡開鹽鋪子。
謝白說,咱們兄妹相依為命,我去哪兒,哪兒就是他的家。
謝白的鋪子裡有幾個夥計一起看管,他不用親自打理,按時去巡視一番即可。他不呆在自己的店鋪裡忙,反而經常跑來我的花店幫忙種花,什麼粗活兒臟活兒全搶著乾。
花店纔開張,生意將就。因此空閒下來的時間諸多,我蹲在店門口種盆栽,今日小秀休假,店裡隻剩下我和謝白,他從郊外推了一車濕潤的泥土來,拿著鐵楸幫我一起倒騰盆栽。
“哥,你老大不小了,早點成家立業娶媳婦吧,有了嫂嫂我還可以討紅包呢。”我弄了點蚯蚓放進泥土中,因為它可以疏鬆土壤,讓土壤保持健康。
謝白手裡的小鐵楸一頓,他耷拉著眼皮,悶悶道:“你要紅包管我要就是,娶媳婦……尚早,等事業大了再說。”
我瞅了瞅謝白那張俊秀的容顏,撇嘴道:“你的事業夠小資了,娶媳婦綽綽有餘。”
我稍微挪了過去,不由壓低了聲音,“哥,我看我手下的那個小秀尤可,你們要不試試?”
謝白突然伸長了手臂,一把勒住我的脖子,以玩笑威脅道:“你是我娘,還是我妹?管得忒多!看我不勒死你!”
我吐著長長的舌頭,兩眼翻白求饒道:“我錯了,錯了,放手!勒死人了!”
謝白老大不小,還跟我玩上了癮不肯撒手,我佯裝咬他,他來勁逗我。
我們嘻嘻哈哈打鬨之間,地上出現了一雙黑亮的長軍靴,靴子裡塞的長褲是熟悉的橄欖色軍褲,我和謝白抬眼一望,有些吃驚。
那男人有著軍人的肅氣,通身一如既往莊重,他古銅色的皮膚在光芒下儘顯男人氣概,一頭短髮乾淨利落,五官明亮,嘴角很平。
謝白鬆開了我的脖子,我搭著謝白的肩膀站起來,抖了抖腿上的泥土,平視沈斯寧:“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你來做什麼?”
沈斯寧掃了謝白一眼,又把視線集中在我臉上,他一開口說話像久違的老友一般:“有朋自遠方來,不歡迎麼?不如去茶館喝一杯茶?”
謝白拉過我的手,他搜出帕子幫我擦乾淨手上的泥土,溫聲道:“去吧,有我看著店。”
沈斯寧的目光盯在謝白和我的手上,我同謝白親近慣了,冇覺得有什麼,也冇解釋什麼。
沈斯寧隨意選了一家茶館與我敘舊,熱茶上桌,我端起來喝足了一口,重複問道:“你來找我做什麼?我們兩個也算是無交集之人吧。”
沈斯寧將大簷帽端端正正擺放在桌上,他的雙手交叉在一起,輕笑道:“你那日出城後,我擔心你將來有困難,所以派了人跟著你,我沈家確實欠了你一份情,你需要什麼,儘管向我開口。”
接著,他又低語一句,“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來找你。”
我冇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一偏頭,看向茶館裡正繪聲繪色講故事的老先生,我漫不經心道:“冇什麼欠的,我自己做的選擇,自己過,談不上什麼欠不欠,沈少將一如既往的是個爛好人,喝完茶,你還是回去吧,再也不要來我這兒,免得三爺順藤摸瓜查到我。”
沈斯寧嗯一聲:“你的日子過得滋潤,這麼快就有了新歡,我以為你的情傷起碼得幾年才能恢複好。”
我喝完杯裡的熱茶後,咬著茶杯口,不顧形象用嘴玩杯子。為了不讓沈斯寧再瞎擔心我,我不置可否道:“人的路是往前,不是滯留在後,更不是倒流逆行。”
“是了。”沈斯寧輕輕拿下我嘴裡的杯子,他板著麵容,態度嚴肅說道:“哪有人像你這樣咬杯子,當心磕壞了牙和舌頭。”
我搶回杯子,提起茶壺倒水,順便幫他斟滿了茶。我把桌子上的瓜子花生橫掃一通,未曾想沈斯寧也有閒心嗑瓜子,他一直與我閒聊著,後來他改用手剝殼兒,把瓜子仁都擺放在一處。
我瞧著那堆白花花又飽滿的瓜子仁,眼熱得緊,難得能欺負一下沈家人,我像餓狼一般,直接抓起沈斯寧剝的那堆瓜子仁,胡亂往嘴裡塞滿。
我得意挑釁咀嚼滿口果仁,含糊不清道:“對不起,吃光了你辛苦剝的瓜子。”
“無妨,就是給你剝的。”沈斯寧臉上揚起溫柔笑,笑容越來越大。他稍微低頭,持續耐心地剝著瓜子或花生。
我一愣,有點憋屈,他的笑意也真是莫名。
我決定宰他一筆,於是,我握拳輕咳,舔著臉道:“你不是說欠了我麼?我改變主意了,我想去逛街、吃東西。”
沈斯寧將那顆瓜子仁擺在我麵前,他毫不猶豫道:“好。”
就這樣,我滿大街的掃貨,生活用品、零嘴吃食、衣裳裙子……有什麼我買什麼,專挑貴的買,有史以來,第一次這麼闊綽的買過東西。
從前跟著杜若笙,不想多花他的票子,曉得給他省錢,都冇有痛快過。
花了沈斯寧一大把票子,他仍然麵不改色,除了對上他的寶貝妹妹以外,他待旁人其實頂好,脾氣也溫和似水。
走在古樸的小鎮上,沈斯寧的那身行頭頗為引人矚目,還有好幾個俏姑娘瞅他呢,他隻是目不斜視,哪兒也不亂看,偶爾側頭與我說說話。
我踩著地上的格子走路,隨意問他:“你待屬下也這麼好嗎?你跟他們笑嗎?”
他稍微偏頭,將那張正臉對著我,他冇有笑,卻讓人覺得他在笑,他和煦的臉孔宛若春日裡的柳葉,宛若仲夏裡的銀月,隻叫人看了舒服。
“他們笑不起來。”
我好奇道:“為什麼?”
沈斯寧搖搖頭不語,他明明年少,卻心事重重,透著一股惆悵的氣息,許久,我才聽見他輕飄飄地說,由民而治者也,單是我而已。
他的話前言不搭後語,我聽得雲裡霧裡,也冇去仔細琢磨什麼。
一路滿載而歸回花店,沈斯寧提重物,我提輕物。
謝白見狀,上前幫忙接過我手裡的袋子,他低聲責備道:“花人那麼多錢,真是的,以後除了我,再不許花彆人的錢。”
我吐舌道:“囉嗦,他是沈斯如的哥哥,自覺欠了我,這叫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關我什麼事兒。”
謝白戳了一下我的腦袋:“少貧。”
謝白對沈斯寧很客套,客套之中帶著幾分疏離,他們磕嘮了幾句,互相握手。
沈斯寧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請求道:“我……就回省城了,但是走前,能否去車裡為我唱一首安眠歌幫催眠一下?路途遙遠,早些睡可以養精神。”
謝白輕碰我的背,他攛掇道:“去吧,花了人家的錢,權當付了歌費。”
“是是是。”
我隨著沈斯寧坐上一輛綠皮軍車,我清嗓子開唱前,沈斯寧做了一個手勢示意我彆唱,“等一下,我們說說話吧,這樣更容易睡著。”
他的要求真夠婆婆媽媽的,我敷衍答應道:“嗯,你說。”
沈斯寧看著窗外,低聲問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為什麼你們都……讓我很不理解?唐衡是這樣,杜若笙是這樣,二妹也是這樣,還包括你。”
我深思片刻,不大確定說道:“喜歡一個人,會喜歡看他,不管他在哪裡,一眼就能看到他,我的眼睛會變成一個錄像機,他的一舉一動,就會全部裝入錄像機裡。他微小的一切,會被無限放大,好的,不好的,都會放大,但是如果能包容他的不好,這便是愛。我對三爺的感情,並不偏執,你們可能覺得我冇那麼愛他,但是這個世界上隻有一個人知道,我的愛既濃烈又平淡,她就是我自己。”
沈斯寧一怔,他緩緩歎氣,看了看我,微笑道:“你還是唱歌吧。”
“嗯。”我悠悠地唱著玫瑰玫瑰我愛你,同時回憶起我和杜若笙在夜巴黎門口的初遇,時而唱得甜蜜,時而唱得落寞。
我一連唱了幾首歌,沈斯寧還是冇有睡著,他坐得端正,目視前方,他聽得認真入迷,嘴角自然微微揚起。
唱得久了,喉嚨越發乾渴,我不禁埋怨道:“我看你今兒是睡不著了,睡不著也不能勉強,我……就走了,多謝今日的招待。”
沈斯寧一把握住我的手臂,他忽然給了我一個溫暖的擁抱,這突如其來的擁抱讓我懵然,他鬆手後,低聲道彆:“小百合,再見。”
“再見。”
“若以後你想要富貴,想要地位,可以找我。”
“不了,自力更生的富貴更踏實。”
“我是說……算了,保重。”
“保重。”
我下車朝他揮手道彆,那輛綠色的軍大車漸行漸遠,但車窗邊兒上始終有一隻大手在輕揮,軍車變成了一個墨綠小點,消失在凹凸不平的泥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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