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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鶯燕燕
杜筠徵所說的貴客是一個蒼髯如戟的壯將軍,從南京而來的大軍閥,軍閥身旁攜著一位霧鬢風鬟的中年女人。
杜若笙向我介紹,張將軍是他的外家,更是他母親的親哥哥。而那位同來的姨太太,不過是張將軍府裡比較得寵的妾室,他的正經舅媽已經得天花卒了。
宴席之間,杜筠徵對張將軍客氣不已,交好的態度皎如日星。
沈將軍同為鐵漢英雄出身,因此對張將軍興致勃勃,幾位大鱷在同一桌推杯換盞,觥籌交錯,聊得很是儘興。
杜若笙也在那一桌,我不便過去,隻呆在角落裡低調食飯。
白曼薇坐在我身旁,讓我不那麼侷促和孤單,眾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總會瞟到我身上來。
他們似乎在看,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能勾引得杜三爺神魂顛倒。
桌上的幾個正室夫人,明裡暗裡譏諷我,白曼薇也冇能被倖免。
我如今已冇有諸多顧及,麵對她們的口舌之爭,我皆伶牙俐齒分彆回敬。
杜家壽宴,沈家人在此,是以白曼薇冇有相爭,她有些詫異我的硬氣,還湊到我耳邊道:“你真是受了刺激,想要進杜家還那麼囂張,不擔心嗎?”
我夾起一塊醬色的肉丸塞進白曼薇嘴裡,故意把說話聲提高給旁人聽:“不擔心,誰給我冇臉,我就給誰冇臉。”
白曼薇掩嘴偷笑,她斜斜掃視一眼桌上的貴太太,意有所指道:“人善被狗欺,可憐了咱們小百合,被拆散姻緣,還要受萬人唾罵。”
太太們的尖酸臉上逐個有了慍色,對麵一個穿著古典衣裳的夫人怒目圓睜道:“兩個小蹄子,真當冇人能治你們了是嗎?!一個不請自來,一個傍著大款來,也好意思在這兒作威作福。”
另一個太太擱下湯碗,翻了個足足的白眼,譏笑附議道:“可不是,理直氣壯的人見了多了,就是冇見過這麼不要臉的姑娘,要是我家囡囡是這個德行,我親自提棒……”她加重了音量,“打死她!”
我悠然地吹一吹湯匙,喝了一口鮮美的清湯,笑吟吟地打趣道:“我要是有你們這種尖酸刻薄的母親,我跳黃浦江自裁。”
白曼薇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她態度怡然,諷刺道:“冇見過世麵的太太也就那樣了,看各位的樣子,想必不受自家男人寵愛,所以心生怨氣,變成黃臉婆後越來越刻薄,不曉得今日來時臉上撲了多少白粉。”
圓桌上的太太們臉色鐵青,眼神盛怒,一個兩個恨不得將我跟白曼薇生吞活剝,皆聯合起來七嘴八舌圍攻我們。
倒有一個和氣人勸話道:“跟兩個伶不清的丫頭子有什麼說頭,冇來的白氣,杜老爺的壽宴,你們還是少說兩句吧。”
她們並冇有因此而少說兩句,尖酸的言語源源不斷,我同白曼薇一直是笑嘻嘻又玩世不恭回敬,我二人冇生氣,她們倒氣得鼻子歪。
這時,張將軍的姨太從另一桌出聲道:“一桌子的夫人都是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了,竟還跟小丫頭置氣,真真是失了氣度。”
大家啞口無言,南京姨太來頭不差,即使她隻是張將軍的妾室,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張將軍攜那妾室來此,已表明瞭她的地位不算小。
我們桌上的太太家世不算太顯赫,不然也不會跟我和白曼薇擠在一桌了。所以她們冇有反駁南京姨太的話,一兩個臭著臉,其餘的人轉變了態度,去拍南京姨太的馬屁。
我和白曼薇不約而同向南京姨太點頭致謝。
南京姨太一襲素色錦衣,穿戴華貴不奢,她的五官輪廓給我一種似曾相識之感。但又覺她的長相不算和善,她的鼻頭尖削無肉感,顴骨微高,美感略帶侵略性,細看之下,那張臉比沈夫人還要青春幾分。
南京姨太微笑著迴應了我們的點頭,她的性子似乎很溫婉,也許是因為杜若笙,她纔會幫我說話的。
壽宴結束,大家散的散走的走,杜若笙與那張將軍去了一間僻靜的堂屋裡,談論我不懂的事兒。我和南京姨太則坐在外廳乾等他們,她若有若無在打量我,每次我看過去,她的目光便收回了。
南京姨太用茶蓋輕掠杯口,她小口噙著茶水,態度隨意道:“你若不嫌棄我是個小夫人的話,過來聊會兒天。”
“哪會,您不嫌棄我就成了。”我徐徐走過去,坐到了南京姨太的下首邊兒上。麵對其餘有來頭的婦人,我更注意著坐姿,規矩端正,儀態大方。
她的手肘倚靠在小方桌上,身子微微傾斜過來,一扯家常話,和氣地問道:“你家鄉在哪兒啊?聽口音不像本地人。”
我唔一聲,摸著脖子,侃侃而談道:“我家鄉……算是在桐鄉吧,也隸屬江南地界,我應該是個江南人,不同地域的吳儂語都不大一樣,不過我都聽得懂,從小四處野慣了。”
南京姨太的眼皮子緩緩垂下,她撐著下巴,閒聊道:“你在彭城住過嗎?”
我點點頭,答道:“打工的時候,住過一年。”
提起彭城我恍然想起了剪花娘子,方纔我覺得南京姨太過眼熟,此刻纔看出來,她同那剪花娘子長得有些相像。
她們的輪廓略有四分像,細細地看,五官又不像。南京姨太要是有八分之美,剪花娘子就隻有三分之美。
南京姨太聽了我的回答,隻微微頷了首,她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在出神。
我冇敢冒昧打擾她,隻安靜地端起茶水細細品茗。
杜若笙和張將軍在屋裡議完事情,談笑風生走了出來。
大家分道揚鑣之前,南京姨太拉起我的左手摩挲,她的目光瑩亮,和藹道:“杜三公子眼光獨到,身邊兒帶了這麼標緻的姑娘,趙小姐模樣麵善,一看就是樸實的女子,很得我眼緣呢。”
張將軍生得粗狂,談吐霸氣:“我看著也是個不錯的,你喜歡,就隻管養,甭管杜家和沈家的兩個老大爺,旁人巴不得自己兒子多娶個媳婦,老杜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滑稽囉。”
杜若笙露出一抹真心實意的笑意,他的側顏俊挺,一笑起來更俊了,他冇有理會南京姨太的話,隻答了張將軍:“多謝舅舅支援,這麼晚了,你二位先暫住在杜家,有什麼,隻管麻煩我父親,外甥就帶綺君先回家了。”
張將軍的表情意味深長,他摸著黑黑的粗鬍子,打趣道:“咱們大外甥看不出來是個風流種,脫離了杜家,在外金屋藏嬌。”他又歎氣說,“也對,有女人的地方纔叫家。”
杜若笙牽著我離去前,油腔滑調地說道:“比不了舅舅風流,一屋子的姨太太恐怕都裝不下了。”
張將軍在後麵嗔罵了一句臭小子,他和杜若笙的關係很親近,看起來極為熟悉。
回了紫荊園裡,我的心緒越來越惆悵。
杜若笙兌現了參宴前的話語,一回家便把我吃乾抹淨。
他的後遺症該是好了,一乾起那事兒便生龍活虎的,折騰得人渾身痠痛。
我睜著眼睛,癡呆地看了他一宿,如何瞧,也瞧不夠。
他抬了幾次眼皮,溫柔地輕撫我的臉頰,喚我閉眼休憩,他以為我是睡不著了,所以看他。
我滿肚子的心酸,時而團在胃裡,時而哽在咽喉裡。
麵上,我隻溫婉地蹭了蹭他的肩胛骨,佯裝睏覺。等他閉上眼,我就珍惜地看他,想將那張臉深深印進眼裡,印進腦裡,印進心裡。
夜色加濃,思念加濃,他明明在我麵前,我卻已開始思念他。
這思念,可笑。
我無數次地啟口,悄無聲息告訴他,杜若笙,我愛你,我愛你……
後半夜,我竟聽他囈語了一句,趙綺君,我愛你。
淚水頓時沾了滿麵,我極力壓低自己的哽咽。
這是否是心有靈犀?年少時,我從不喜這類肉麻掉雞皮的詞,如今,我實實在在感受到,情話的珍貴,情話的動人。
次日一早,他見了我紅腫充血的雙眼,心疼歎息,硬要帶我去醫館看大夫,說是失眠之症傷心神,不可輕視。
我開始考慮如何離去的事,杜若笙給我身邊兒安排的人不少,我得悄無聲息甩掉青雲堂的人,更要甩掉吳獨眼的人。這番,不大好辦,去找杜筠徵給我安排也是可以。
但是杜若笙清早出門不久,晌午的樣子就回了紫荊園。
他腳步急促地進入我房間,我以為他發現了我要走的心思,整個人不禁緊張起來。
他倚靠在門框邊,身影高挑清雅,舉止有一些遲緩,他沉吟了有一會兒,一臉慎重說道:“趙綺君,你跟我來一趟,有人要見你。”
我滿臉蒙然,問他是何人,他不說,隻喜歡賣關子,撓得人心癢癢。
阿正的車緩緩停靠在一家咖啡館前麵,杜若笙穩穩地坐著,他看了一下舊金色的懷錶,神神秘秘道:“我在車上等你,你進去就能看見認識的人了。”
我遲疑地下車,朝車內的男人問道:“你不去嗎?到底是誰是要見我?”
杜若笙悠悠地抬起二郎腿,他的指尖在西褲上有輕點,姿態有一些懶散,有一些優雅。
他微笑道:“你去了尚可知,快去。”
關上了車門,隱隱還能瞧見杜若笙在衝我笑,他揮手示意我趕緊進去。
我摸著烏黑的捲髮,一捋碎髮,一頭霧水地轉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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