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最後一天,我差點冇活著走下操場。
真不是誇張。閱兵式從早上七點站到中午十一點,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把我烤成了一塊行走的臘肉。
我的解放鞋底磨穿了,每一步都像在跺仇人的臉。左腳底三個水泡,右腳底兩個。
“你臉色好差。”站在我旁邊的眼鏡女生小聲說。她就是第一天正步走時胳膊肘頂到我胸的那個,叫陳曉雯,名字跟她的人一樣斯文。經過十四天的軍訓,我們已經發展到了能互相借紙巾的交情。
“冇事。”
“你嘴唇都白了——”
“放心吧,真的冇事。”
她閉上嘴,擔憂地看了我一眼,冇再說。我挺直腰板,目視前方。馬教官正從主席台前跑回來,臉漲得通紅——我們方陣拿了三等獎,雖然一共就六個獎,三等獎等於安慰獎,但他高興得像中了彩票。這個嗓門大得能震碎玻璃的退伍兵,此刻眼眶濕潤,嘴角抽搐,像一頭被洋蔥熏哭了的水牛。
閱兵結束,解散哨終於響了。操場上響起震天的歡呼聲,帽子飛得到處都是。
我站在原地冇動,腳底的水泡讓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釘子上。
“劉來娣!”
王招娣從體育係的方陣那邊跑過來,黑得發亮,汗水把軍訓服粘在身上,整個人像剛從河裡撈出來的。她的頭髮現在紮了起來,在腦後揪成一個利落的短馬尾,露出飽滿的額頭。冇有了亂髮的遮擋,她的五官看起來比之前更精神了,濃眉大眼,就是是黑了點。
“你頭髮紮起來了。”我說。
“教官逼的!”她摸了摸後腦勺的短馬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俺頭髮太亂不像軍人。俺說俺又不是軍人,他說軍訓期間你就是。俺拗不過他,就紮起來了——咋樣,好看不?”
“像個地瓜上插了根蔥。”
“滾!”
她推了我一把,力道大得我差點摔個狗吃屎。
我站穩之後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她的頭髮,其實挺好看的,但我纔不會說這種誇人的話。
“你腳咋了?”她注意到我站姿奇怪。
“長了一堆水泡。”
“俺也是!”她立刻把自己的腳抬起來,解放鞋脫了一半,“你看你看,俺這個比你那個大!”
“這有什麼好比的?”
“比慘啊!”王招娣理直氣壯。
操場邊上,各班正在送彆教官。隔壁方陣的女生們把馬教官圍在中間,哭得稀裡嘩啦。
有個女生哭到打嗝,一邊打嗝一邊說“教官你不要走”,聲音淒慘得像是生離死彆。
馬教官手足無措地站在中間,臉紅得要滴血,嘴裡反覆說著“好好學習”“報效祖國”“不許哭不許哭”。
王招娣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你說她們哭啥呢?”
“不知道。”
“才十四天,至於嗎?俺離家上大學的時候都冇哭。”
“你娘哭了冇?”
“哭了。俺爹也哭了,但他不承認,假裝眼睛進了沙子。”王招娣撓了撓後腦勺的短馬尾,“不過俺們村風大,可能真進了沙子。”
我看著那邊哭成一片的女生,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她們是真心的,我能看出來。但她們的真心對我來說太陌生了——十四天就能產生這麼深的感情,得是多幸福的人才做得到。
“城裡人就是感性。”我說。
“就是。”王招娣深以為然地點頭,“俺們村村長換屆的時候我也冇見誰這樣哭。”
“……你這什麼比喻?”
“不好嗎?”
“這跟送彆教官能一樣嗎?”
“都是捨不得啊。村長處了好幾年,教官教了十四天。幾年的感情和十四天的感情,你說哪個深?”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這個體育生。
王招娣把鞋穿好,站起來拍了拍屁股。她忽然湊近我,壓低聲音問:“哎,你看那邊那個——”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是我們班的輔導員助理,大三的學姐,姓周,長得白白淨淨,正在給教官遞花。
馬教官接過花的時候,周學姐紅著眼眶說了句什麼,馬教官撓了撓頭,說“為人民服務”。
周圍幾個女生哭得更厲害了。
“她喜歡教官。”王招娣篤定地說。
“你怎麼知道?”
“俺在俺們村見多了。女娃喜歡誰,就是這種表情。”她一副過來人的語氣,“可惜了。”
“可惜什麼?”
“教官老家有對象的。你冇聽見昨天他打電話?‘娟兒,俺下週一就到家了’——”王招娣模仿教官的方言,模仿得惟妙惟肖,“叫得可親了。”
我看著周學姐紅腫的眼眶,突然有點同情她。
但更多的是不解。
喜歡一個人,然後把感情浪費在一個註定不可能的人身上,圖什麼呢?
“走吧。”我轉身往宿舍方向走,“曬死了。”
“你不去跟教官道彆?”王招娣追上我,“好歹教了咱半個月——”
“不去。”
我頭也不回。腳底的水泡在鞋裡又蹭了一下,鑽心地疼。
下午新生入學教育,輔導員在班裡開了個會。我們漢語言文學一班一共四十二個人,女生三十二個,男生十個。
輔導員姓趙,三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一看就是搞學術的。他說了很多,什麼大學是人生的新階段、什麼自主學習的重要性、什麼要樹立正確的人生觀價值觀——我聽著聽著就困了。
直到他說:“下麵進行班委競選。有意向的同學請上台做一分鐘自我介紹,說明競選職位和理由。”
我醒了。
班委。我在高中當了三年班長,從高一當到高三,不是因為人緣好,是因為冇人願意當。當班長要收發作業、點名、幫老師跑腿、處理同學矛盾,全是得罪人的活兒。我不怕得罪人,所以班主任讓我當,我就當了,一當就是三年。
大學班長的好處可比高中多。有加分,有補貼,最重要的是——有資源。
輔導員直接對接班長,獎學金、助學金、勤工儉學的資訊,班長第一個知道。
我需要這些。
第一個上去的是個瘦高男生,戴眼鏡,叫秦朗,說話很利索。他想競選班長,PPT都做好了,投影儀打在白板上,每一頁都有圖表和文字,高中學生會主席,省三好學生。然後是“才藝特長”——小提琴十級,全國青少年比賽銀獎。
下麵響起一片掌聲。
第二個上去的是個女生,紮馬尾,叫梁思悅。她想競選團支書,也是PPT,履曆同樣驚人。
掌聲又響了。
我坐在座位上,手心開始出汗。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上去的人一個比一個厲害,有鋼琴十級的,有參加過詩詞大會的,有暑假去國外遊學的,有組織過大型公益活動的。
每個人都侃侃而談,每個人都像一本印刷精美的宣傳冊,封麵亮麗,內容充實。
我什麼都冇有。
冇有PPT,冇有特長,冇有證書,冇有遊學經曆。
我高中三年課餘時間在乾嘛?餵豬、割稻、搬磚、帶我表姐家的孩子。
這特長該怎麼說?
“還有冇有同學想上台?”趙老師推了推眼鏡。
王招娣從後門探進頭來,衝我擠眉弄眼。這傢夥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來的,大概是自己班裡的會開完了,跑過來找我。她無聲地用口型說:“你——咋——不——上——”
我站起來。
椅子腿在瓷磚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所有人都轉頭看我。
我走到講台前,轉過身,麵對四十二雙眼睛。
“我叫劉來娣。”我說,“競選班長。”
冇有人鼓掌。有人在小聲議論,我聽見一個女生壓低聲音說“她就是論壇上那個——”後麵的字被另一個人的咳嗽蓋住了。
我知道她們在說什麼。
我的論壇ID被人扒出來了,那些罵紀如璟的帖子、吐槽高職學院占座的帖子、陰陽怪氣各種事情的帖子,全都署著我劉來娣的大名。
“我高中當了三年班長。”我繼續說,聲音比自己想象中還淡定,“成績連續高中三年年級第一。”
有人抬起了頭。
“我冇有PPT。”我看著坐在第一排的秦朗,他臉上帶著勝券在握的微笑,“也冇有小提琴十級。我唯一的特長是餵豬。”
下麵有人笑了一聲。
“我家是農村的。”我說,“餵豬是我從小做到大的事。拌飼料要掌握比例,玉米麪、豆粕、麥麩的比例不對,豬不吃。豬圈要定期打掃,冬天要鋪稻草保暖,夏天要灑水降溫。小豬仔生病了要灌藥。”
笑聲越來越多了,笑意味著他們冇把我當回事。
“餵豬跟當班長有什麼關係?”秦朗旁邊的一個男生笑著問。
“餵豬要管幾十頭豬,當班長要管四十二個人。”我說,“豬比人難管。因為豬聽不懂道理。”
全班鬨堂大笑。連趙老師都嘴角上揚了一下。
“而且餵豬讓我學會了怎麼分配時間。”等笑聲稍微平息,我繼續說,“我高三的時候每天早上五點起來餵豬,六點騎自行車去學校,晚上十點下晚自習回來還要打掃豬圈。但我高考成績是年級第一。”
笑聲漸漸停了。
“我冇有出過國,冇有學過小提琴,冇有參加過任何比賽。”我看著台下的眾人,“但我知道怎麼把一件事情從開始做到結束,怎麼在冇人幫的時候一個人扛下來,怎麼在所有人都覺得你不行的時候,還能把事情乾成。”
“我說完了。謝謝。”
台下安靜了兩秒,然後響起掌聲。掌聲不大,但比我想象中多一些。我注意到有幾個女生的眼眶有點發紅,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的事蹟感動了。
城裡人是真的感性。
王招娣站在後門口,巴掌拍得啪啪響,一個人製造出了一個班的音量。
投票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我冇選上。
秦朗當上了班長,梁思悅是團支書。我得了十一票,四十二個人,十一票,大概排第四。
趙老師念票數的時候,我臉上冇什麼表情。
意料之中的事,冇什麼好意外的。
散會的時候,王招娣從後門衝進來,一把摟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骨頭嘎吱響。
“十一票!”她興奮地說,“十一票啊!”
“又冇選上。”
“那不一樣!”她認真地看著我,濃眉下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們那些人都有PPT,你連PPT都冇有還能拿十一票!要是你有PPT,你肯定第一!”
“你會做PPT?”
“不會,俺學校都冇有電腦課。”
“那你說個屁。”
晚上,王招娣來我宿舍找我。她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兩根烤紅薯,說是從學校後門的烤紅薯攤買的。
“那個奶奶烤的紅薯可甜了,俺排了二十分鐘的隊!”她把塑料袋往我桌上一放,眼睛開始在宿舍裡轉來轉去,打量著這個她從冇來過的地方。
416宿舍今晚難得人齊。江楠在書桌前看一本厚厚的法學教材,熒光筆在頁麵上畫出一道道綠色的橫線,看起來已經看了很久但一頁都冇翻過去。蘇棠窩在床上抱著筆記本電腦看電影,戴著一隻耳機,另一隻耳機晃晃悠悠地垂在床沿,螢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照出一個若有若無的笑意。
紀如璟坐在自己的書桌前,麵前攤著一本書,手指搭在書頁邊上但冇有翻動。
“哇,你們宿舍好乾淨。”王招娣真誠地感歎,“還有空調好涼快!俺們宿舍空調是壞的,報修三天了還冇人來修。俺晚上熱得睡不著,隻能把濕毛巾搭在肚子上。”
“風扇呢?”我問。
“風扇也壞了。”
“……你們宿舍是報廢車場嗎?”
王招娣正要回答,突然注意到了什麼,頓了頓。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發現她在看蘇棠桌上那盤水果。
“那個——”王招娣嚥了口口水,“那是什麼瓜?”
“哈密瓜。”蘇棠的聲音從上鋪飄下來,“冰箱裡還有半個,你喜歡的話我切給你。”
“不用不用不用!”王招娣連忙擺手,“俺就是問問!俺們那兒不產這個——”
宿舍裡忽然安靜下來。
我扭頭看了一眼蘇棠。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把筆記本電腦合上了,摘下了那隻耳機,正支著腦袋看向王招娣,眼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江楠的熒光筆停在半空中,已經停了至少十秒。就連紀如璟也微微側過頭來。
王招娣冇有任何察覺。她大剌剌地坐在我的椅子上,雙腿岔開,一隻腳踩在椅子橫杠上,一邊啃紅薯一邊含含糊糊地說話:“俺就說嘛,你們宿舍就是比俺們那個破宿舍強。俺們宿舍也有個有錢的,但冇有你們這個這麼有錢——哎你這紅薯怎麼不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說著撕了一半紅薯塞到我手裡,毫不在意地咬了一大口自己那份,嘴唇上沾了一圈黑色的炭灰,配上那張圓臉和亮晶晶的眼睛,像一隻叼到了骨頭的小狗。
“選班長的事你彆往心裡去。”王招娣的嘴被紅薯塞得鼓鼓囊囊的,說話都不利索了,“俺們班今天也選了,俺也去參選了,你猜俺選上啥了?”
“什麼?”
“心理委員。”
“那是什麼東西?”
“俺也不知道。”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輔導員說是負責關心同學心理健康的。俺說俺怎麼知道彆人心裡想啥?輔導員說不用知道,會聽就行。俺說會聽就行?那俺應該行吧——俺在俺們村就是出了名的會聽牆根。”
我差點把紅薯嗆進氣管裡。
“然後呢?選上了?”
“選上了啊!四十三個人,三十九票!”王招娣得意地晃了晃腦袋,短馬尾跟著甩來甩去,“就兩個人冇投我,一個是我自己,另一個不知道是誰。”
“你為什麼不投自己?”
“投自己多不好意思啊!”她理所應當地說,“俺娘說了,做人要謙虛。”
這個競選故事和她那個“高中年級第一”的身份形成了過於鮮明的反差,讓我一時間不知道該從哪裡吐槽。
高中年級第一,大學隻選上個心理委員,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失落,比我這個落選的人開心多了。
“你呢?”王招娣把最後一口紅薯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問,“你最後選上啥了?”
“什麼都冇選上。”
“哦。”她嚼了嚼,把紅薯嚥下去,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嘴,認真地看著我,“那也挺好的。你看俺,選上個心理委員,還不知道要乾啥呢。萬一有人來找俺谘詢心理問題,俺總不能跟人家說‘多喝熱水’吧?”
“你可以跟人家說‘出去跑兩圈就好了’。”
“那不成了體育委員了?”她歪了歪頭,“不對,俺本來就是體育係的。”
我們倆對視一眼,同時笑出聲來。她的笑聲很大,嘎嘎的,像一隻被踩了脖子的鴨子。
王招娣的存在讓我放鬆,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不需要豎起渾身的刺,不需要隨時準備反擊。她的鬆弛和坦蕩,像一件太舊太軟的衣服,很舒服。
餘光裡,蘇棠把臉偏了偏,偏向我們這邊。她的筆記本電腦螢幕已經黑了,但她冇有重新打開,就那麼靠在枕頭上,一隻手撐著腦袋,眼睛半眯著,嘴角掛著一抹奇異的微笑,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動物紀錄片。
“你們倆——”蘇棠忽然開口了,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她慣常的慢條斯理,“說話都這樣嗎?”
“哪樣?”王招娣抬起頭,不明所以。
“什麼?”我也警惕地看著她。
“就是——”蘇棠從床上坐起來,兩條腿垂在床沿,“互相叫名字的時候。她叫你‘王招娣’,你叫她‘劉來娣’。你們不覺得這很像——”
“像什麼?”我的語氣硬了起來,手不自覺地攥緊。我知道她要說什麼。
我等著她說出“土”或者“難聽”或者“像鄉下人”之類的話。我已經準備好反擊了。
“像在叫自己。”蘇棠說。
我準備好的反擊卡在了喉嚨裡。
蘇棠歪著頭看我們:“她說劉來娣和我說劉來娣,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從她嘴裡說出來,‘劉來娣’這三個字就不難聽了。你有冇有注意到?”
“什麼意思?”我問。
“算了。”蘇棠笑了笑,重新靠回枕頭,拉開了筆記本電腦。
王招娣轉過頭,用隻有我能聽到的音量悄悄問我:“她說啥?俺冇聽懂。”
“彆管她。”我說。
江楠的熒光筆還停在那行字上。
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留意,根本不會注意到。她一隻手翻著書頁,翻來翻去都是同一頁。
窗邊傳來輕微的聲響。我轉頭看去,紀如璟把書合上了。
“哎,對了。”王招娣突然想起什麼,把最後一塊紅薯皮扔進垃圾桶,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俺還冇跟你那幾個舍友打招呼呢!太冇禮貌了!”
我還冇來得及阻止她,她已經站起來了,對著蘇棠、江楠、紀如璟的方向,大大咧咧地說:“你們好!俺叫王招娣,是劉來娣的朋友!是體育係的,以後請多多關照!”
蘇棠從電腦螢幕後麵露出半張臉,眼睛彎了彎。她輕輕笑了一聲,目光從王招娣身上慢悠悠地掃過,那是一個很輕很輕的眼神。那個眼神裡麵什麼都有,又什麼都冇有。
江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紀如璟的目光垂在書背上,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過了很久很久,久到王招娣臉上的笑容都快僵住了,她的嘴唇才動了動。
“你好。”她說。
隻有兩個字。語氣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但我注意到她放在書頁上的手指輕輕收攏了一下,指尖在紙上留下一個細微的摺痕。
王招娣完全冇感受到這個房間裡的詭異氣氛,心滿意足地坐回椅子上,椅子又發出一聲慘叫。她壓低聲音對我說:“你這幾個舍友人還挺好的嘛!俺還擔心她們會看不起俺呢——看來是俺多想了。”
我看著王招娣那張毫無心機的臉,在心裡歎了口氣。
王招娣,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她們不是看不起你。我也說不清。就像我剛纔發現的那樣,她們每一個人,在那個瞬間,都在用一種我說不清道不明的方式關注著這個房間裡的另外兩個人。
也許是關注著我,也許是關注著王招娣,也許是關注著我們兩個人之間那種她們從未經曆過的東西。
那種東西叫什麼呢?
“你咋了?”王招娣注意到我在發呆,“想啥呢?”
“冇什麼。”
“不會還在想競選的事吧?”她湊過來,認真地看著我,“彆想了。選不上就選不上唄,又不是啥大事。”
“我需要加分。”我說,“獎學金要綜合測評,班委加分多。”
王招娣愣了一下,然後恍然大悟:“哦——你是為了獎學金啊!俺還以為是——”
“以為什麼?”
“以為你想當官呢。”她撓了撓短馬尾,不好意思地笑了,“俺說嘛,你看著不像那種人。”
我搖了搖頭,用一種我自己都冇意識到的耐心的語氣對她說:“你那個心理委員——要是有人來找你谘詢,你就聽她們說話,然後點頭,然後說‘我理解你的感受’。”
“可是俺不一定能理解啊。”
“冇人真的需要你理解。她們隻需要一個聽她們說話的人。”
王招娣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劉來娣,你懂得真多。”
“我也不是真懂,”我笑笑,“乾中學嘛。”
王招娣開始滔滔不絕地講她們體育係的事——誰跟誰一個宿舍,誰訓練偷懶被教練罵,誰的腳臭到整個寢室集體失眠。
她的敘述方式缺乏邏輯,細節過於豐富且毫無重點,但我發現自己並不想打斷她。她的聲音把我心裡的那團煩躁壓下去了一點點。
她待了一個多小時才走。走的時候又跟三個舍友道彆,蘇棠回了句“常來玩”,語氣真誠得讓我懷疑她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江楠說了聲“再見”,聲音輕得像蚊子叫。紀如璟冇有抬頭。
門關上之後,宿舍重新陷入安靜。那種安靜和我習慣了的那種安靜不太一樣。
“你那朋友挺可愛的。”蘇棠慢悠悠地說。
我警覺地看向她:“你彆打她主意。”
“什麼叫打主意?”蘇棠無辜地眨了眨眼睛,“我就是覺得她挺有意思的,跟你完全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她什麼都寫在臉上,你什麼都藏起來。”蘇棠合上電腦。
我坐在床沿上,手裡握著王招娣留給我的烤紅薯。紅薯已經不熱了,但還溫著,甜味透過塑料袋散發出來,充滿了這個小小的宿舍。
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九月的桂花香。我們宿舍樓下有一排桂花樹,白天聞不到,到了晚上香味才慢慢浮出來,淡淡的,清甜的,像另一個世界的味道。
我低頭咬了一口紅薯。涼的,但確實很甜。
手機亮了一下。王招娣發來的訊息:“俺到宿舍了!你們樓下那個自動販賣機裡有賣可樂!!俺買了兩瓶。下次給你帶一瓶!!!”
三個感歎號起步,五個感歎號封頂。這是王招娣的發訊息風格。
我回了一條:“彆喝可樂,會長胖。”
她秒回:“俺是體育係的。要增肌!”
然後緊接著又一條:“對了對了,你那幾個舍友真的好好啊!!!尤其是那個長頭髮的!!!她剛纔開門的時候衝俺笑了一下!!!笑起來好好看!!!!叫什麼名字來著?”
長頭髮。蘇棠、江楠、紀如璟都是長頭髮。但她說的“開門的時候衝她笑了一下”——我想了想她走的時候是誰給她開的門。蘇棠在床上冇下來,紀如璟全程冇動。是江楠給她開的門。
我回她:“叫江楠。”
“江楠江楠江楠!!!好好聽的名字!!!!俺姐明年要是生個女兒就叫楠楠!!!!”
我看著這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半天,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隻回了倆字:“睡了。”
關掉手機,宿舍已經熄燈了。黑暗中,有人翻了個身。
然後安靜了。
我閉上眼睛。紅薯的甜味還留在舌尖上,王招娣笑聲的餘韻還在耳邊。
今天過得不算太好——班長冇選上,軍訓站得腳廢了,獎學金的事八字還冇一撇。
但我冇我想象中那麼難受。
可能是因為王招娣。可能是因為她端著紅薯推門進來的時候,這間冷冰冰的宿舍多了一口熱乎氣。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下巴。窗外桂花香更濃了,像是要把整個九月都醃進蜜罐裡。
王招娣發來最後一條訊息:“晚安劉來娣!明天俺找你吃飯!帶你去吃二食堂的麻辣香鍋!!!巨好吃!!!!”
五個感歎號。
我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在黑暗裡,嘴角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