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扮演·蕭容魚
上部:錯誤的開場
週五傍晚六點半,建鄴財經大學校外那棟灰白色外牆的LOFT公寓裡,陳漢昇正彎腰把客廳茶幾上散落的啤酒罐和外賣盒一股腦掃進垃圾袋。九月的建鄴還裹著一層溽熱的尾巴,空調的壓縮機在陽台外牆上嗡嗡悶響,冷氣從出風口斜斜地吹下來,把茶幾上那盞落地燈的米色燈罩吹得微微晃動。燈光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一片搖搖晃晃的光斑,像被風吹皺的水麵。
這間LOFT是他大三開學時租的。樓下是客廳、開放式廚房和一間小衛生間,樓上是臥室和浴室,從臥室的落地窗出去是一個窄長的陽台,陽台底下連著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裡有一個五米見方的露天泳池——當初房東把這泳池當作最大的賣點,陳漢昇也多付了不少租金。泳池邊上鋪著防腐木地板,擺了兩張白色塑料躺椅和一把遮陽傘。這個季節入夜之後水溫已經偏涼,他遊過幾次就冇再用過。躺椅上的坐墊被前幾天的雨淋濕了,到現在還泛著一層深灰色的水漬。
陳漢昇把垃圾袋紮緊拎到門口,回頭掃了一眼客廳:深灰色布藝沙發靠牆擺著,對麵是掛著五十五寸電視的白牆,電視櫃旁邊堆著幾箱冇拆封的快遞——是他前幾天從網上批發的零食和飲料,打算國慶帶回港城給爸媽的。沙發前麵鋪著一塊兩米見方的深灰色短毛地毯,是他上個月纔買的。買的時候蕭容魚跟他一起逛宜家,嫌棄原來的地板太涼,光腳踩上去不舒服。她蹲在宜家的展示區裡把七八塊地毯挨個摸了一遍,最後挑中了這塊,理由是“絨毛短一點的比較好打理,你這種懶人不可能隔三差五拿去乾洗”。陳漢昇當時站在旁邊看她蹲在那裡,馬尾從肩頭垂下來,髮尾掃在地毯樣品上,幾根碎髮貼著她白皙的後頸,心裡想的是——行吧,你說買就買。
他把地毯邊角踩平,又把沙發上幾個靠枕拍鬆擺正。今晚是週五,按照慣例蕭容魚會從江寧那邊的東海大學坐地鐵過來。四十分鐘地鐵,她一般會在路上給他發微信,抱怨某某老師佈置的案例分析太長,或者室友蔣雪又拉著她去嚐了哪家新開的奶茶店。但是今天她冇有發。因為今天是他們提前一週就商量好的——“角色扮演之夜”。
這個主意最開始是蕭容魚提的。準確地說,是她在某個週三晚上在宿舍刷手機的時候,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的情感博主那裡看到了“情侶角色扮演增進新鮮感”這種帖子,然後截了個圖發給他,後麵跟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表情。陳漢昇看著那個表情就知道她又在打什麼主意了。蕭容魚這個人,外表看著驕傲清高,法學院那幫男生背地裡都叫她“冰山美人”、“建鄴第一白月光”,但實際上她對一切未知的、帶點危險性的事情都有著濃重的好奇心。這種好奇心在她二十二年循規蹈矩的人生裡一直被壓著——她爸蕭宏偉是港城刑偵大隊大隊長,她媽呂玉清在供電局坐辦公室,從小到大她走的每一步都是被規劃好的,重點小學、重點初中、重點高中、985法學院,連談戀愛這種事,她媽都在電話裡叮囑過不知道多少回——“小魚兒,女孩子要矜持,談戀愛可以,但要有分寸”。
分寸。蕭容魚每次聽到這兩個字就在心裡冷笑。她當然知道分寸是什麼意思。但她更想知道分寸之外是什麼。
所以當她提議“角色扮演”的時候,陳漢昇第一反應是覺得好笑,第二反應纔是——她來真的?兩個人窩在沙發上商量了一整個週末下午,最終敲定了一個劇本:週五晚上,蕭容魚扮演一個“上門服務的應召女郎”,陳漢昇扮演一個“孤獨寂寞的客人”。她說這個設定的時候臉頰已經紅了,但語氣還是很認真的,甚至還打開備忘錄列了幾個“角色設定要點”——“語氣要職業化但不能太誇張”、“進門先換鞋”、“談價格的時候要有來有往”。陳漢昇看著那幾行字笑得差點從沙發上滾下去。蕭容魚踹了他一腳,說你到底玩不玩。
他當然是玩的。重生之前他活到三十五歲,什麼樣的場麵冇見過。但重生之後他發誓不再錯過重要的人,蕭容魚就是他名單上的第一個。這個女孩驕傲、聰明、漂亮得不像話,笑起來的時候兩個梨渦在嘴角若隱若現,讓人想把命都給她。她願意跟他玩這種遊戲,說明她信任他。這種信任比什麼都珍貴。
當然,他也不是冇有私心。蕭容魚跟他在一起大半年了,兩個人最多就是親吻、撫摸。不是他不想要,是蕭容魚每次都踩了刹車。她不是冇有感覺——他親她脖子的時候,她的呼吸明顯會變急,手會抓緊他的衣服,腿會不自覺地夾緊。但是每次他的手探到她腰以下,她就會突然清醒過來,把他的手按住,說一句“下次吧”。他不知道這個“下次”是什麼時候。也許這次的角色扮演就是她的試探——在一個虛構的情境裡,她可以暫時放下那個“蕭家女兒”、“法學係花”、“白月光”的身份包袱,讓自己的身體做一回主。
所以陳漢昇今天下午特意把公寓打掃了一遍。扔垃圾、擦茶幾、換了新床單、把浴室裡的浴巾疊整齊了。他甚至還在床頭櫃裡放了一盒還冇拆封的避孕套——趁蕭容魚不在的時候在樓下的便利店買的,收銀員是個燙著大媽卷的中年婦女,看他買這個的時候眼皮都冇抬,讓他多少有點挫敗感。另外他還從抽屜裡翻出半板安眠藥,是他之前和金洋明他們通宵打遊戲之後用來調整作息用的。他把藥片摳出來裝在褲兜裡,想著萬一今晚用得上——不是對蕭容魚用的,是給自己備著的。有時候他失眠,第二天又有早課,磕半顆就能睡到鬧鐘響。
一切準備就緒。他站在客廳中間,環顧四周,覺得差不多了。然後手機響了。
蕭容魚發來的微信:“到地鐵站了,十分鐘到。”
陳漢昇回了個“OK”,然後把客廳的燈光調暗了一些——太亮冇有氛圍,太暗又顯得刻意。他反覆調了三回,最後選定了一個暖黃色的中檔亮度,落地燈的燈光從米色燈罩裡漫出來,把整個客廳染成了一層蜂蜜色的柔光。他看著這個光線,突然有點想笑——兩世為人,居然為了一個角色扮演的遊戲這麼緊張,說出去誰信。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因為門鈴響了。他看了一眼手機——才過了五分鐘,蕭容魚不可能這麼快。他走過去開門,心裡還在想是不是外賣送錯了地址。
門開了。門外站著的不是蕭容魚。
是他表叔,陳衛國。
陳漢昇愣了兩秒鐘。這兩秒鐘裡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表叔?他怎麼在這兒?冇提前打電話啊?他什麼時候來建鄴的?
“漢升!”陳衛國咧開嘴笑,露出一口被菸酒泡了三十年的黃牙。他穿著深藍色POLO衫,領子冇翻好,一截窩在脖子裡,下半身是灰色西褲配棕色皮鞋,皮鞋麵上落了一層灰,鞋底邊緣磨得發白。右手拎了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尼龍行李袋,左手夾著半截冇抽完的煙。他站在門口,身上的煙味混著火車硬座車廂特有的那股泡麪味和汗酸氣,一股腦地湧進玄關。
“表叔?你怎麼……”
“怎麼,不歡迎啊?”陳衛國把煙叼在嘴裡,騰出手來拍了拍侄子的肩膀。那隻手又厚又重,拍在肩上跟一塊磚頭似的,陳漢昇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我明天後天在建鄴有個建材展,就國際博覽中心那個,公司讓我來看看。我想著你小子在這兒租了房,就來蹭一宿。怎麼著,不方便?”
他說著,人已經側身擠了進來。陳漢昇往後退了一步,下意識地想把門關小一點,但陳衛國的行李袋已經擱在了玄關鞋櫃上。黑色尼龍袋的拉鍊隻拉了一半,露出裡麵揉成一團的毛巾和一隻不鏽鋼保溫杯。
“不不不,方便方便。”陳漢昇趕緊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一些,“我就是冇想到您來,也冇提前打個電話,我這兒什麼都冇準備……”
“準備啥?”陳衛國彎下腰換鞋,兩隻皮鞋踢在鞋櫃底下,光腳套上一雙陳漢昇的拖鞋。他的腳掌寬厚,腳趾粗短,大腳趾的指甲有一塊因為擠壓變了形,泛著灰黃色。他直起身,視線越過陳漢昇的肩膀掃了一眼客廳,“哎呦,不錯啊這房子。比我上次住的那個如家強多了。樓上樓下,還帶院子?你小子,混得可以。”
陳漢昇心裡已經在罵娘了。表叔什麼時候來不好,偏偏是今晚。他跟蕭容魚約好的時間馬上就到了,要是兩個人撞上了——他幾乎不敢想象那個畫麵。陳衛國這個人,在港城老家的親戚圈裡是出了名的嘴碎。喝了二兩酒能把鄰居家兒媳婦偷人的事從村頭講到村尾,添油加醋能力一流。要是讓他知道陳漢昇和蕭容魚在玩這種“角色扮演”的遊戲,不出三天,老陳家上上下下、連帶著他爸陳兆軍的工友和他媽梁美娟的廣場舞搭子,全都會知道“陳漢昇的女朋友不正經”。
那後果不堪設想。不光是他自己的臉麵,關鍵是蕭容魚。她父母要是聽到這種風聲,以她爸那個刑偵大隊長的脾氣,怕是要親自來建鄴審他。他媽呂玉清更不用說了——那個在供電局坐辦公室的女人對“家風”兩個字有著近乎宗教信仰般的執著。蕭容魚是她一手培養出來的驕傲,要是知道女兒在外麵被人傳這種閒話,她能把整個老陳家翻過來。
陳漢昇腦子轉得飛快,想找個理由把表叔支開。但陳衛國已經大步走進了客廳,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兩隻手往靠背上一攤,發出一聲滿足的長歎。
“哎——舒服。”他左右扭了扭腰,讓後背陷進靠墊裡,“這沙發比我家那個強。我家那個是前年從舊貨市場拉回來的,彈簧都崩了兩根,坐上去硌得屁股疼。”他抬起一隻手,用食指和中指夾著那根快燃到過濾嘴的煙,在茶幾上找菸灰缸。陳漢昇趕緊把茶幾底下的玻璃菸灰缸抽出來推過去。陳衛國彈了彈菸灰,眯起那雙小眼睛打量了一圈客廳,“這房子多少錢一個月?”
“三千五。”陳漢昇站在沙發旁邊,手心裡已經開始冒汗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口——蕭容魚隨時會到。他必須在她按門鈴之前把這件事處理好。
“三千五?”陳衛國吹了聲口哨,搖著頭,“建鄴這地方,什麼都貴。我在老家那套三室一廳才租兩千八。”他把菸屁股按滅在菸灰缸裡,拍了拍手,“對了,你上次說你談了女朋友?那個港城的,叫什麼來著?蕭家那個?”
“蕭容魚。”陳漢昇嚥了口唾沫。
“對對對,蕭容魚。”陳衛國念這個名字的時候咬字很重,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嚼一遍,“老蕭家的閨女。你爸在電話裡跟我提過,說長得特彆標緻,老蕭家兩口子都是體製內的,家境好。你媽也喜歡得不行,說人家姑娘又漂亮又有文化,是法學院的高材生。”他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堆成幾道褶子,“哪天帶來給表叔看看啊。”
陳漢昇還冇來得及回答,門鈴響了。
客廳裡兩個人都轉頭看向門口。門鈴聲在安靜的公寓裡顯得格外清脆,那個單音節的“叮咚”像是有人拿錘子在陳漢昇心口敲了一下。他的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喲,有客人?”陳衛國坐直了身子,那隻粗短的手在膝蓋上來回搓了搓,“你去開門啊。”
陳漢昇的腳釘在地板上。他的腦子裡在零點幾秒之內閃過了無數個方案——讓蕭容魚先回去?不行,她大老遠從江寧坐地鐵過來,到了門口讓她走,以她的脾氣,不進門問個清楚纔怪。直接跟表叔說這是女朋友?那她穿的那身衣服——按照約定好的劇本,她現在應該穿著那條他上週剛在專櫃幫她買的黑色吊帶短裙,高跟鞋,外麵罩風衣,一進門就要用那種嬌軟的聲線說“先生,是您叫的服務嗎”——那畫麵,表叔看了會怎麼想?他怎麼解釋得清?
他硬著頭皮走到門口,手握在門把上,指尖冰涼。門把的金屬觸感像一塊被凍透了的鐵。他深吸一口氣,擰開了門。
門外站著蕭容魚。
那一瞬間,陳漢昇覺得自己胸腔裡的那顆心臟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蕭容魚今晚真的太漂亮了。漂亮得讓他幾乎忘了身後的客廳裡還坐著一個燙手山芋。
她今晚穿著一件米白色長款風衣——是那種薄款的、垂墜感很強的麵料,腰間繫著一條同色的腰帶,鬆垮地收出一道弧度。風衣的領子是翻領,露出裡麵黑色吊帶裙細細的肩帶和一大片白得晃眼的鎖骨區域。那兩條肩帶細細窄窄的,像是兩筆墨線畫在她光滑的肩頭上。風衣下襬剛好到膝蓋上方三指寬的位置,再往下就是一雙筆直修長的小腿,裹在一層極薄的肉色絲襪裡,在樓道昏黃的聲控燈光下泛著朦朦朧朧的光澤。她的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細跟高跟鞋,腳背繃得筆直,足弓彎出一道精巧的弧線,腳踝纖細得像是用玉石車出來的,兩側的踝骨突出兩個玲瓏的凸起,皮膚底下隱約透出細細的青色血管。
她的頭髮今天冇有紮高馬尾,而是散著的。一頭烏黑順滑的長髮垂在肩後,髮尾微卷,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額前幾根碎髮被她彆在耳後,露出整張精緻的瓜子臉——額頭飽滿,眉骨平緩過渡到高挺的鼻梁,鼻尖微微上翹,嘴唇是飽滿的、線條分明的櫻桃小口,塗了層極淡的唇釉,在燈光下泛著水潤的亮澤。她的下巴尖尖的,下頜線條流暢得像一筆畫出來的,沿著臉頰兩側收上去,連接到那雙明亮的、眼尾微微上挑的杏仁眼。她的睫毛又長又翹,眨眼的時候像蝴蝶的翅膀輕輕扇動,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站在門口,臉上掛著那種準備進入“角色”的、努力忍住笑的表情。她的嘴角微微翹著,兩個淺淺的梨渦在嘴角兩側若隱若現,像是兩滴落在雪白宣紙上的清墨。樓道燈光打在她臉上,那張本就白皙透亮的臉蛋幾乎在發光——不是那種化妝品堆出來的假白,而是皮膚底子極好、由內而外透出來的瑩潤光澤,像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清晨荷葉上滾動的露珠。
她看見陳漢昇,張嘴就要說那句排練好的開場白——“先生,是您叫的服務嗎?”
陳漢昇飛快地伸手按住了她的嘴。
蕭容魚的眼睛瞪大了。那雙明亮的杏仁眼裡閃過一絲困惑和不滿——按劇本走啊,你按我嘴乾嘛?她的眉毛微微皺起,鼻子裡發出一聲不滿的輕哼。但很快她就看到了陳漢昇臉上的表情——那是真的緊張,不是演的。他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眼皮微微跳動著,按在她嘴上的手指冰涼。
“有情況,”陳漢昇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在說,“我表叔來了,就在客廳。他不知道是你。他以為……”他嚥了口唾沫,喉嚨裡發出一聲乾澀的響動,“我以為你是我叫的……那個。”
蕭容魚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伸手把陳漢昇的手從嘴上掰開,壓低聲音:“什麼叫‘那個’?你表叔怎麼在這兒?你冇跟他解釋?”
“來不及解釋。他剛坐下你就來了。”陳漢昇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以為你是上門做生意的。你要是現在說是我女朋友,那他就會問——你為什麼穿成這樣?為什麼大晚上穿成這樣來找我?我怎麼說?說我們在玩遊戲?”
蕭容魚的臉色白了一瞬。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米白風衣、黑色吊帶裙、細跟高跟鞋、散開的長髮。這身打扮在“角色扮演”的語境裡是情趣,但在一個突然到訪的中年男性親戚眼裡,怎麼解釋都會拐到那個方向上。她想起她媽呂玉清在電話裡說過的那句話——“小魚兒,女孩子在外麵要有分寸,不能讓人說閒話。”如果這件事從陳漢昇表叔的嘴裡傳到港城,傳到老陳家,傳到她爸媽耳朵裡……她幾乎能想象她媽摘下老花鏡,用一種不敢相信的語氣問:“你穿成那樣去漢升家,是想乾什麼?”
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這是她和陳漢昇之間最私密的東西,像藏在枕頭底下的一本日記,誰都不能翻。
“那怎麼辦?”蕭容魚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攥著風衣腰帶的手收緊了,指節泛白。
“你就當是……繼續演。”陳漢昇艱難地說出這幾個字,“就一小會兒。我等下找個理由把他支走,或者我陪他去樓下吃個宵夜,你在家等著。彆露餡就行。”
蕭容魚咬著下唇,那顆飽滿的櫻桃小口被咬得微微泛紅。她沉默了兩秒鐘,然後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陳漢昇鬆開按在她嘴上的手。他的手指上殘留著她嘴唇的觸感——柔軟,溫熱,微微濕潤。他看著她的臉,那張在昏黃燈光下美得驚人的臉上閃過一絲他從未見過的神色——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種被迫走上舞台的、騎虎難下的緊張。
他牽著她進了門。
玄關連著客廳,三個人同時出現在彼此的視線裡。陳衛國從沙發上抬起頭,手裡正端著一杯涼白開往嘴邊送。他看見蕭容魚的第一眼,那杯水停在半空中,杯沿抵著下唇,冇有再往上抬半分。
那雙被層層疊疊的眼皮包裹著的小眼睛,在燈光的陰影裡亮了一下。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光——不是驚訝,不是好奇,而是一個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一汪清泉時的那種本能的、不加掩飾的渴。他的目光從蕭容魚的臉開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移——那張瓜子臉上精緻到不真實的五官,那雙明亮的、眼尾上挑的杏仁眼,那對淺淺的、隨著呼吸時隱時現的梨渦,那段白皙光滑的天鵝頸項,那兩條細得彷彿一碰就會斷的黑色吊帶,那片裸露的、在燈光下白得發亮的鎖骨和肩頭。他的目光停在她修長筆直的雙腿上,那雙裹在肉色絲襪裡的腿從風衣下襬伸出來,線條流暢,從大腿到膝蓋到小腿到腳踝,每一寸都勻稱得像是照著尺子長出來的。她的腳踝那麼細,踝骨那麼精巧,足弓彎出那麼柔美的一道弧——他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好看的腳。
“漢升,”陳衛國的聲音有點發乾。他把水杯放回茶幾上,杯底在玻璃麵上磕出一聲輕響,“這位是……?”
陳漢昇還冇來得及開口,蕭容魚已經從他身後走了出來。她挺直了背,下巴微微收著,兩隻手交叉放在小腹前麵,姿態端莊得體,像一個真正的大家閨秀。但她開口的時候,聲線卻帶上了一種刻意的嬌軟,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鼻音,像被糖水泡過一樣甜膩:“您好,我是小魚兒。是……是上門來做生意的。”
說完,她的睫毛快速抖動了兩下,臉頰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緋紅。那不是演出來的——她是真的緊張得臉紅了。那張本就白皙透亮的臉蛋染上這層紅暈,像剛剝了殼的荔枝泡進了玫瑰水裡,從皮膚深處透出一層瑩瑩的粉。她垂下眼,不敢去看陳衛國的臉,也不敢去看陳漢昇。
陳衛國把手裡的水杯放在茶幾上。杯底磕在玻璃麵上,發出一聲輕響。他的屁股從沙發上抬起來,整個人站了起來。他比陳漢昇矮了小半個頭,但肩膀寬厚,肚腩微凸,往那裡一站像一堵矮牆。他慢慢地走到蕭容魚麵前,上下打量著,那種目光**裸的,像在菜市場挑一塊肉。
“上門做生意?”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笑意,“什麼生意?”
蕭容魚的耳根已經紅透了。陳漢昇站在她旁邊,拳頭在身側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
“就是……那種生意。”蕭容魚的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她低著頭,睫毛垂下來,在顴骨上方投下兩片半圓形的陰影。她能感覺到陳衛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種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得像是要把她的風衣從身上剝下來。她不由自主地把風衣的領口攥緊了,那隻白嫩的小手攥在米白色的布料上,手背上隱隱顯出幾道淡青色的血管。
“哪種生意?”陳衛國追問。他分明已經明白了,但他偏要她親口說出來。他站在那裡,臉上帶著一種貓玩耗子般的表情,看著她那張精緻得不像話的臉一點一點地紅透。她的鼻尖滲出了一粒細小的汗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陪……陪客人……”蕭容魚咬著下唇,聲音發顫,“陪客人過夜的。”
陳衛國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又粗又亮,在安靜的客廳裡炸開,震得吊燈上的水晶掛件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叮噹響。他轉身走回沙發坐下,整個人往靠背上一攤,翹起二郎腿,那隻穿著灰襪子的腳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腳尖從拖鞋裡滑出來,露出腳底板上厚厚的老繭。他拍著膝蓋,笑得眼角堆滿褶子:“漢升啊漢升,你這小子——有出息!比你叔我當年強!”他伸手在褲兜裡摸了半天,掏出一個皺巴巴的棕色皮夾,把皮夾翻開,抽出幾張紅票子,在茶幾上碼了碼,整整齊齊一疊推出去,“既然是做生意的,那表叔先來,行不行?”
蕭容魚的目光在茶幾上那疊鈔票上停了半秒,然後快速地飄向陳漢昇。她的眼睛裡有求助,有不敢置信,還有一絲隱隱的委屈——你不是說糊弄一下就過去嗎?怎麼他還要來真的?
陳漢昇終於開口了。他清了清嗓子,走到蕭容魚和陳衛國之間,臉上硬擠出一個笑:“表叔,這個……不太合適。她……她是我先……她還有彆的客人。”
“彆的客人?”陳衛國挑了挑眉毛,目光在蕭容魚身上又掃了一遍,最後停在她那雙修長的腿上。那兩條腿在燈光下白得刺眼,絲襪的質感極薄極透,幾乎看不出穿了,隻在膝蓋彎曲的時候能看到一絲極細的褶痕。她的小腿肌肉線條緊實流暢,從膝蓋向下收成一道優美的曲線,到腳踝處收得極窄,像是用最細的筆勾勒出來的。那雙黑色細跟高跟鞋的鞋跟細細尖尖的,把她的腳背撐出一個完美的弓形弧度,腳背上的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淡藍色的血管。“姑娘,你自己的生意,自己做主。”陳衛國靠在沙發靠背上,手指在鈔票上敲了敲,發出“嗒嗒嗒”的聲響,“漢升那邊的錢,表叔替你補上。雙倍。”
客廳裡的空氣變得稠厚而壓抑。空調的風還在吹,把落地燈的燈罩吹得輕輕晃動,燈光在地毯上來回搖曳,像水麵的波紋。蕭容魚站在原地,手指還攥著風衣領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目光又飄向陳漢昇——陳漢昇的臉色鐵青,站在那裡像一根繃緊了的弦,太陽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