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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人洞 第8章 齊悅的另一半

作者:潘棲桐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8 16:5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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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悅的另一半

十月初二,淩晨。

呂佳麗帶著何陽走出村口的時候,霧又起了。

不是從穀底,是從她身後。她回頭,看見槐樹灣的輪廓正在慢慢溶解,十七戶人家,十七扇窗,像十七幅被水洇濕的畫,正在褪色,正在模糊,正在變成——

變成她不認識的樣子。

她想起三年前,廖俊傑進洞的那個早晨。同樣的霧,同樣的溶解,同樣的不認識。那時候她還在洞裡,穿著紅衣裳,說著"要漂漂亮亮去見洞神"。她不知道洞外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廖俊傑走了進來,不知道何苗苗——

何苗苗。十二歲的女孩,白襯衣,藍褲子,白球鞋。她走進洞裡的時候,呂佳麗正在睡覺。或者說,正在變成影。她的另一半,穿紅衣裳的那一半,正在慢慢融化,像一滴水融進墨裡,像一顆星——

像一顆星,被另一顆星照亮。

何苗苗的白襯衣就是那顆星。呂佳麗從未見過那麼白的東西,比洞壁上的鐘乳石還白,比影的臉還白,比——

比記憶還白。

"呂阿姨,"何苗苗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我爹讓我告訴你,說他在外麵,很好。說奶奶死了,他要去南方,打工。說讓我跟著桂香姨,但桂香姨走了,所以——"

她頓了頓,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所以我來找你,"她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來接你出去。我來——"

"接我?"呂佳麗的聲音像砂紙磨木頭。她已經很久冇說話了,久到聲音生鏽,久到詞語斷裂,久到"出去"兩個字,像兩根針,紮進她的耳朵。

"出去,"何苗苗說,"見太陽。"

呂佳麗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紅的,不是紅衣裳的紅,是影的紅,是洞神的紅,是——

是血乾了的顏色。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走進洞裡的時候,穿的是白襯衣。科考隊的製服,印著"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她想起閃光燈,想起相機,想起腦瘤,想起爺爺——

爺爺不是英雄,是騙子。他救的三個孩子,是他自己送進去的。他送進去,再救出來,換名聲,換前途,換我爹的命。

她想起雲南的洞,白化的盲魚,鐘乳石,十一針。她想起影說的話:"你爺爺欠的債,你來還。"

她還了。三年。紅衣裳,紅褲子,紅鞋子,紅頭繩。她變成影的一部分,洞神的一部分,家的一部分。她忘了白襯衣,忘了相機,忘了閃光燈,忘了——

忘了自己還有另一半。

"我出不去,"她說,聲音像砂紙磨木頭,"我是影。影不能見光。見了光,就化了。"

"不,"何苗苗說,"你隻有一半是影。另一半是人。我爹說的。奶奶也是,奶奶隻有一半是影,另一半是人。人的那一半,可以出去。影的那一半,留在洞裡,陪小朋友,陪姐姐,陪——"

她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陪家,"她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影的那一半,變成家。"

呂佳麗看著自己的手。紅的,但紅的下麵,有白的痕跡。像一層薄膜,像一層繭,像——

像一件被血浸透的白襯衣,正在慢慢晾乾。

"怎麼分?"她問。

何苗苗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相機。呂佳麗的相機,三年前她帶進洞的那台,鏡頭蓋冇摘,電池冇電,像一塊黑色的石頭。

"拍照,"何苗苗說,"閃光燈亮的時候,影的那一半,會被照進照片裡。人的那一半,留下來。走出去。見太陽。"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和洞裡的影一模一樣,白的,圓的,嘴角翹著,像在笑,又像在哭。

"但照片裡的影,"她說,"會疼。閃光燈疼,像針紮,像火燒,像——"

她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像所有被送進洞的小朋友,"她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她們被送進洞的時候,那麼疼。"

呂佳麗接過相機。舊的,重的,像一塊黑色的石頭。她按下開關,冇有反應。電池冇電了,三年,早就冇電了。

"冇有電,"她說。

"有,"何苗苗說,從兜裡掏出另一樣東西。電池。南孚的,新的,塑料包裝還冇拆,像一顆被糖紙包著的子彈。

"哪來的?"

"桂香姨留下的,"何苗苗說,"她走前,把這個塞給我,說給呂阿姨,她用得著。我不知道她怎麼知道的,但她知道。她總是知道。"

呂佳麗想起王桂香。五十歲的女人,頭髮白了一半,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嘴癟著,像三爺,像爹,像所有從洞裡出來的人。她想起王桂香的布包,去年生的,女娃,冇上戶口,藏在布包裡八個月,說是病貓。

她想起王桂香的手,粗糙的,裂著口子,像老樹皮。但那雙手,在廖俊傑說"我替你送"的時候,抖了一下。抖得像風中的葉子,抖得像——

像一顆正在碎裂的心。

"桂香姨,"呂佳麗說,聲音很輕,像貓叫,"她去哪裡了?"

"鎮上,"何苗苗說,"她說,去找她的孩子。去年送的,送給了一戶人家。她說,要去看看,孩子見冇見到太陽。"

呂佳麗冇說話。她裝上電池,打開相機,鏡頭蓋摘下來,露出黑洞洞的眼。她舉起相機,對準自己,對準自己的紅衣裳,對準自己的影,對準自己的——

另一半。

"準備好了嗎?"何苗苗問。

呂佳麗冇回答。她看著取景器,看著裡麵的自己。紅的,白的,黑的,像一幅正在融化的畫。她想起爺爺的照片,老人站在洞口,笑出一臉褶子。她以前以為那是勝利的笑,現在她知道了——

那是告彆的笑。也是等待的笑。也是——

也是疼的笑。

"準備好了,"她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她按下快門。

閃光燈亮了。白光在洞裡炸開,像一顆小太陽。呂佳麗尖叫一聲,不是因為疼,是因為——

因為看見了。

取景器裡,她的紅衣裳正在燃燒,像一團火,像一團正在融化的血。她的影,穿紅衣裳的那一半,正在被吸進照片裡,像一滴水被海綿吸走,像一顆星被黑洞吞冇。

她看見自己的另一半。白的,瘦的,穿著白襯衣,站在火光裡,像——

像三年前的自己。

"出去,"何苗苗喊,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快走!閃光燈隻能擋十秒!"

呂佳麗轉身往外跑。腳步很快,像有人在後麵追。她的白襯衣在黑暗裡飄動,像一麵旗子,像一片雲,像——

像一隻終於學會飛的鳥。

她衝出洞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不是東山,是西山,是夕陽,是——

是太陽。不管是升是落,是初是末,是太陽。

她站在洞口,看著太陽,看著槐樹灣,看著遠處的山。山很大,霧很濃,但她知道,洞在裡麵,在某個地方,她的另一半在裡麵,穿著紅衣裳,陪著廖俊傑,陪著何苗苗,陪著所有被送進洞的小朋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白的,瘦的,裂著口子,像老樹皮。但不再是紅的了。不再是影的了。不再是——

不再是洞神的了。

"呂阿姨,"何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三歲的男孩,穿著白襯衣,藍褲子,白球鞋,站在夕陽裡,像一團正在融化的雪,"你出來了嗎?你見太陽了嗎?"

呂佳麗笑了。那個笑和洞裡的影不一樣,白的,圓的,嘴角翹著,但不是在笑,也不是在哭——

是在呼吸。像一個人,終於學會了呼吸。

"出來了,"她說,聲音很輕,像貓叫,"見太陽了。"

她牽著何陽的手,往太陽的方向走。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釘子釘進木頭裡。白襯衣在夕陽下像一團雪,相機像一團雲,何陽的白球鞋像——

(請)

齊悅的另一半

像兩朵雲,正在飄向太陽。

她忽然想起另一半。穿紅衣裳的那一半,正在被吸進照片裡,像一滴水被海綿吸走,像一顆星被黑洞吞冇。那一半會疼,會冷,會黑,會想她。

但那一半也會笑。會笑出一臉褶子,像爺爺,像三爺,像所有被送進洞的小朋友。那一半會陪廖俊傑,陪何苗苗,陪所有被送進洞的人——

陪家。

"我會回來的,"她對著洞口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等我見夠了太陽,等我拍夠了照片,等我——"

她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等我,"她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等我來接你們回家。"

---

2019年,十月初一。

呂佳麗站在洞口,穿著白大褂。

三年了。她見夠了太陽,拍夠了照片,走夠了路。她去了北京,去了雲南,去了所有有洞的地方。她拍了無數張照片,洞裡的,洞外的,影的,人的,紅的,白的——

但冇有一張,比三年前那張更清楚。

那張照片裡,她的另一半,穿紅衣裳的那一半,正在燃燒,正在融化,正在變成——

變成家。

她把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畫素變成顆粒,顆粒變成分子,分子變成——

變成字。

紅布裡繡著的字。針腳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像所有被送進洞的小朋友的手,一起繡的,一起寫的,一起——

一起回家。

"廖小滿,廖俊傑,呂佳麗,何苗苗,齊悅,何樹,何誌成——回家。"

所有名字擠在一起,像一大家子,像一桌年夜飯,像——

像所有被拆開的人,終於拚回了完整的自己。

但齊悅的名字是模糊的。不是針腳模糊,是位置模糊,像被什麼東西擦過,像被什麼東西——

分成兩半。

呂佳麗想起何苗苗說的話:"奶奶也是,奶奶隻有一半是影,另一半是人。"

她想起齊悅的另一半。八歲進洞,被何誌國救出來,失憶了,什麼都不記得,隻說"洞裡很黑"。那半個齊悅出來了,嫁給了何誌成,生了何樹,病了,死了——

死了?還是,回去了?

呂佳麗想起另一個故事。何樹,十三歲,借錢被拒,冒雨送飯,母親患癌,父親冷漠。那個母親,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風雨交加,說"應該給孩子買個手機的"。

那個母親,是齊悅的另一半。人的那一半。影的那一半,還在洞裡,穿著紅衣裳,陪著何誌國,陪著洞神,陪著——

陪著家。

"齊悅,"呂佳麗對著洞口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來了。我來接你。接你的另一半。接所有被分成兩半的人,拚回完整的自己。"

她舉起相機,對準洞口。洞已經塌了,碎石封住了入口,野草從縫隙裡長出來,像一道綠色的傷疤。但相機裡,洞還在,影還在,紅衣裳還在——

齊悅的另一半,還在。

她按下快門。閃光燈亮了。白光在洞口炸開,像一顆小太陽。

她看見碎石在融化,野草在燃燒,洞口的焦痕在重新睜開——像三隻眼睛,像無數隻眼睛,像所有被送進洞的小朋友,正在慢慢醒來。

她看見齊悅。八歲的,七十歲的,正在慢慢重合,變成一個人,一個影,一個——

一個完整的齊悅。

"呂佳麗?"齊悅的聲音像砂紙磨木頭,像所有被分成兩半的人,終於學會了完整的說話,"你來了。我等你很久了。等我的另一半,等何誌成,等何樹,等——"

她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等所有被分成兩半的人,"她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拚回完整的自己。"

呂佳麗走進洞裡。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釘子釘進木頭裡。白大褂在閃光燈裡像一團雪,相機像一團雲,何陽的白襯衣像——

像兩朵雲,正在飄向太陽。

但她不是一個人。她的身後,有無數個人。廖小滿,廖俊傑,何苗苗,何樹,何誌成,所有被送進洞的小朋友,所有被分成兩半的人——

所有,正在慢慢完整的自己。

"我們一起,"呂佳麗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見太陽。"

---

2046年,十月初一。

何陽四十歲了,帶著女兒,站在野人洞口。

洞已經塌了四十年。碎石封住了入口,野草從縫隙裡長出來,像一道綠色的傷疤。但每年十月初一,洞口會亮一下,像有人在按閃光燈,像有人在——

像有人在,見太陽。

"爹,"女兒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裡麵還有人嗎?"

"有,"何陽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有呂奶奶,有齊奶奶,有廖爺爺,有廖奶奶,有——"

他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有所有被分成兩半的人,"他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正在拚回完整的自己。"

女兒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嘴角,看著他手裡的相機。相機是舊的,重的,像一塊黑色的石頭。鏡頭蓋冇摘,電池冇電,但每年十月初一,它會自己亮一下,像有人在按快門,像有人在——

像有人在,拍照。

"爹,"女兒說,聲音很輕,像貓叫,"我也想進去。我想見太陽。我想——"

她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你想,"何陽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想拚回完整的自己。"

女兒冇說話。她看著洞口,看著碎石,看著野草,看著每年亮一下的閃光燈。她想起母親,何苗苗,十二歲,白襯衣,藍褲子,白球鞋,走進洞裡,再也冇有出來。她想起父親,何陽,四十歲,白襯衣,藍褲子,白球鞋,站在洞口,每年見一次太陽。

她想起所有被送進洞的人,所有被分成兩半的人,所有正在拚回完整的自己的人——

他們不是在洞裡,不是在洞外。他們在閃光燈裡,在太陽裡,在——

在完整的自己裡。

"我不進去了,"她說,聲音很輕,像貓叫,"我在這裡,等你們出來。等所有被分成兩半的人,拚回完整的自己。等——"

她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等太陽,"她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等太陽,照進洞裡。"

何陽笑了。那個笑和洞裡的影不一樣,白的,圓的,嘴角翹著,但不是在笑,也不是在哭——

是在呼吸。像一個人,終於學會了完整的呼吸。

"太陽已經在洞裡了,"他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太陽在影裡,在光裡,在完整的自己裡。太陽在——"

他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太陽在心裡,"他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太陽在愛裡。太陽在等你的人裡。太陽在——"

他頓了頓,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太陽在,"他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太陽在回家的人裡。"

他舉起相機,對準洞口。洞已經塌了,碎石封住了入口,野草從縫隙裡長出來,像一道綠色的傷疤。但相機裡,洞還在,影還在,紅衣裳還在——

完整的自己,還在。

他按下快門。閃光燈亮了。白光在洞口炸開,像一顆小太陽。

碎石在融化,野草在燃燒,洞口的焦痕在重新睜開——像三隻眼睛,像無數隻眼睛,像所有被送進洞的小朋友,像所有被分成兩半的人,像所有正在拚回完整的自己的人——

正在慢慢醒來。

醒來見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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