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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等候
夜色籠罩老街,舊書店內外一片沉寂。街麵上零星的路燈透出昏黃光暈,樹影鋪在地麵,縱橫交錯,宛如書頁之間細密的紋路。
送走一眾喧鬨不休的讀妄人,陳默鎖好書店大門,重返潮濕的地下室。
通風管道滴落的水珠持續叮咚作響,像是有人不斷穿針引線,敲打著現實與紙縫的邊界。他將無字古書平鋪在水泥地上,取出那枚鏽跡斑駁的古針。右手中指的疤痕微微發熱,蟄伏的墨血靜靜流淌,隨時等候心神的召喚。
他閉目凝神,腦海回想昨夜墜入霧中的景象,主動朝著縫隙的方向探尋。
片刻之後,淡淡的白霧從古書的紙頁縫隙緩緩升騰,慢慢充盈整個地下室。何光白與何光紅的虛影自濃霧中顯現,一白一紅,靜立在霧氣深處。
“你已經做好踏入紙縫的準備?”何光白輕聲發問。
“我想見一見廖俊傑。”陳默睜開雙眼,語氣篤定,“書頁之中,他三十年守在野人洞外,苦苦尋找失蹤的姐姐。我想親眼看一看,困住他的執念究竟有多深。”
何光紅微微頷首:“如今你已是執針者,可以穿行淺層紙縫,抵達野人洞外圍。但切記,不可貿然深入洞穴腹地。洞內盤踞大量留影詭,單敘法則在洞內力量極強,一旦深陷,很容易被永久困在故事之中。”
“我明白。”
“還有一點,”何光白補充告誡,“紙縫之中所見一切殘影,皆是執念凝成。他們固守原本的故事走向,未必願意接受改變。不要急於動用鏽針縫合,先傾聽,再抉擇。”
陳默握緊鏽針,指尖微動,一絲墨血流淌而出,浸染古書扉頁。
白霧驟然翻湧,包裹住他的身軀。周遭地下室的景象快速褪色、虛化,滴水聲、老舊建築的氣息一點點消散。短短一瞬,天地改換。
冷風撲麵而來,裹挾山野草木的荒蕪氣息。
陳默站穩身形,放眼望去。
連綿起伏的群山橫亙遠方,暮色沉沉,山林幽深。一條崎嶇土路蜿蜒向前,道路儘頭,一座黝黑的山洞口靜靜匍匐在山體之間,洞口向外瀰漫淡淡的灰霧,壓抑、陰冷。
這裡便是野人洞。
洞口不遠處,一道身影長久佇立。
男人身形挺拔,麵容帶著經年風吹日曬的粗糙,眼底佈滿揮之不去的疲憊。他反覆望向漆黑洞口,嘴唇翕動,低聲呼喚著一個名字,一遍,又一遍,循環往複,永不停歇。
廖俊傑。
書頁上寥寥數筆的人物,此刻真實立於眼前。三十年光陰,日複一日守在洞外,期盼姐姐能夠從黑暗之中走出來。
陳默緩步上前。
廖俊傑察覺到動靜,緩緩回頭,目光空洞,冇有過多情緒。在他的感知裡,闖入紙縫之人,隻是流動的虛影。
“你一直在等。”陳默開口。
“我姐姐當年被送進洞裡。”廖俊傑聲音沙啞,不帶波瀾,“所有人都說,進去的人再也出不來。可我不信,我要一直等,等到她走出洞口的那天。”
“三十年,漫長等候,你有冇有想過,或許這一場等待,本就冇有預設的結局?”
廖俊傑身軀微微震顫:“我不敢想。若是連等待都放棄了,姐姐就真的徹底消失了。”
陳默凝神細看,在廖俊傑心口位置,看見一處巨大幽深的孔洞。源源不斷的思念、愧疚、不甘從孔洞向外飄散,滋養著周遭的灰霧。長年累月,執念牢牢鎖住他的魂靈,使他化作徘徊洞外的殘影,永世循環這場無望的守候。
他心底輕歎。廖俊傑並非被野人洞強行囚禁,而是自願困在執念編織的牢籠裡。
(請)
洞外等候
就在陳默思索如何與之溝通之時,周遭山林間的霧氣驟然濃稠。大片灰黑色暗影自灌木叢中湧出,無數留影詭悄然合圍。
先前退走的那道留影詭浮現在前方,空洞眼窩死死鎖定陳默,嘶啞的聲音在山野間迴盪:“外來的縫書人,不要擾亂既定故事!讓他繼續等候,悲劇本就該如此。”
數十道大小不一的灰影緩緩逼近,山林風聲呼嘯,像是無數人低聲哀嚎。
“你們困住彆人,以此維繫舊日悲劇,難道不覺得可悲?”陳默橫握鏽針,指尖催動墨血,深色墨光在針尖流轉。
“宿命不可更改!”一眾留影詭齊聲嘶吼,“一旦故事走向偏移,我們便會消散!”
灰霧鋪天蓋地席捲而來,想要裹挾陳默,將他一同拉扯進野人洞幽深的黑暗之中。
何光白與何光紅的光影自陳默身後的霧氣浮現。白衣柔光鋪開屏障,赤色光影撕裂洶湧的灰霧,暫時阻攔住留影詭的攻勢。
“它們設下圈套,想要引誘你深入洞穴!”何光紅高聲提醒,“腹地之內,單敘法則力量最強,一旦踏入,墨血會被持續壓製!”
陳默冷靜觀察局勢。大量留影詭依靠舊日悲劇存活,懼怕故事迎來轉機,不惜聯手圍堵。正麵纏鬥難以長久,他不能久戰。
他看向不遠處依舊茫然佇立的廖俊傑,揚聲開口:“廖俊傑,你守在這裡,是想要重逢,還是僅僅習慣了等待?倘若有機會看見不一樣的前路,你是否願意看一看?”
廖俊傑茫然轉頭,目光在廝殺的霧氣之間遊離。長久循環的人生裡,從來冇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趁留影詭注意力分散的刹那,陳默調動墨血,絲線自針尖飛出,冇有攻擊暗影,而是輕輕拂過廖俊傑心口的孔洞。無數塵封的記憶碎片飄散開來,其中不再隻有苦苦等候的畫麵,還浮現出一條全新、未曾存在過的道路。
看見嶄新可能性的瞬間,包圍而來的灰霧出現片刻動盪。留影詭驚慌失措,瘋狂衝擊光幕。
“停止!不準展現彆的結局!”
陳默清楚時機已到,不宜繼續逗留。
“今日我不會強行縫合你的缺口。”他望向廖俊傑,“我還會再來。你好好想一想,等候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話音落下,他藉助何光白、何光紅光影掩護,循著紙縫的通路後撤。周遭山林景象開始扭曲褪色,野人洞、群山、殘影緩緩虛化。
下一刻,陳默重新落回地下室的水泥地麵,白霧緩緩收攏,迴歸無字古書之中。
心神劇烈消耗,一陣眩暈襲來,他扶著牆壁緩緩喘息。方纔短短一場對峙,讓他看清重重阻礙。
留影詭抱團死守舊故事,單敘法則暗中壓製,而被困住的殘影,大多沉浸痛苦,不敢接納新的選擇。縫合之路,遠比想象更為艱難。
還未等他平複氣息,古書書頁無風自動,一頁畫麵清晰浮現。
畫麵之中,少女何苗苗一身素淨白衣,獨自走向野人洞洞口,步履平靜,毅然走入無邊黑暗。
陳默目光凝住。
《野人洞》之中最令人唏噓的一筆。十二歲的何苗苗主動走進洞穴,冇有人知曉她在洞內尋覓什麼,又遭遇了什麼。
紙縫深處,傳來一聲微弱、遙遠的少女歎息。
下一場相逢,該輪到何苗苗了。
陳默拿起鏽針,輕輕摩挲針身的鏽跡。
洞外的等候尚未落幕,洞內的迷局,正靜靜等待一名縫書人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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