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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跡
天光透過地下室狹小的通風窗滲進來,灰濛濛一片,驅散了子夜濃稠的黑暗。
陳默緩緩坐起身,水泥地麵的涼意浸透衣衫,懷中那本無字古書沉甸甸的,像是揣著一整個世界的悲歡。
他抬手看向右手中指。
那條蜿蜒如青蛇的舊疤已經合攏,可皮膚之下,那根細微的白線並未消失,安靜蟄伏在皮肉裡,一端紮根在他的骨血,另一端遙遙向外延伸,不知所蹤。指尖輕輕用力,一絲極淡的牽引感傳來,彷彿長線另一頭,繫著跨越紙背的萬千念想。
鏽針安靜躺在掌心,鏽跡層層疊疊,針尖殘留著一點墨色血痕,擦不掉、拭不去。昨夜墜入紙縫的經曆清晰分明,絕非夢魘。何光白與何光紅的話語依舊盤旋在腦海:針穿孔,線相連,世間所有殘缺,皆可縫合。
他將古書與鏽針一併收進帆布包,走上樓梯。
舊書店白日總是安靜。店主是個年過花甲的老人,平日裡不大管事,隻囑咐陳默看好店麵,整理古籍即可。清晨客人寥寥,隻有幾名晨練老人路過,隨意掃一眼櫥窗便轉身離開。
陳默坐在櫃檯後方,心神久久無法平靜。
昨夜覺醒的感知,在晨光裡慢慢甦醒。
以往尋常的街道、來往行人,此刻在他眼中悄然變了模樣。他望向窗外路上走過的路人,凝神細看,忽然發現,每個人的身側,都浮動著若隱若現、深淺不一的暗斑。
有的斑點細小,轉瞬消散;有的孔洞寬大,如同撕開一道缺口,冷風似的氣息不斷從缺口向外逸散。
他瞬間想起何光白說過的話:孔,是命運穿透留下的痕跡。心中有遺憾、執念未安放之人,身上便會生出孔。
這便是「觀字者」的能力。肉眼看見凡人看不見的命運孔洞。
大多數人身上的小孔無傷大雅,隨著時間流逝能夠自行彌合;可一旦執念生根,孔洞持續擴大,長久無法填補,最終就會墜入縫隙,化作徘徊不去的影,極端之下,便會被拉扯進野人洞永久囚禁。
陳默默默收斂目光,心中沉甸甸的。
他尚且隻是剛剛覺醒的觀字者,僅僅能夠看見孔洞,尚不具備縫合的力量。想要拿起鏽針修補裂痕,還有漫長的路要走。
臨近上午十點,
孔跡
交談片刻,婦人情緒稍稍平複,隨意選購了一本散文集,默然離去。
婦人離開冇多久,三名男子推門走進書店。衣著隨意,說話聲音很大,進門便四處打量。
為首的男人目光落在陳默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語氣帶著嘲弄:“聽說這家書店的店員神神叨叨,喜歡說些奇奇怪怪的話?剛剛離開那個女人,是不是被你忽悠了?”
陳默抬眼,平靜對視。
“每個人心裡都有難處,談不上忽悠。”
“難處?”男人嗤笑一聲,“孩子離家出走,肯定是當媽的有問題。事情明擺著,還有什麼好辯解?做人要懂得反省,不要到處找人訴苦博同情。”
身旁同伴跟著附和:“就是,旁觀者清,我們一眼就能看明白對錯。很多人就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問題。”
陳默心底瞭然。
典型的讀妄人。僅憑碎片化資訊,擅自定義他人的人生,手握粗淺的道理,肆意評判彆人的悲歡。如同不少讀者看待文字,強行把虛構情節等同於現實,隨意揣測創作者的本心,揮舞道德標尺肆意攻訐。
“你們看到的,隻是事情其中一麵。如同讀書隻讀前幾行,就急於評判整本故事。紙麵之下的縫隙,藏著你們不曾看見的過往。”
“什麼紙麵縫隙?聽不懂你裝神弄鬼。”為首男子麵露不耐,“彆拿這些玄乎話糊弄人。是非黑白一目瞭然,冇必要繞彎子。”
他們不願接納不同視角,固守自己片麵的認知,言語間不斷輸出主觀評判。幾人冇有買書,嘲諷幾句,揚長而去。
目送三人離開,陳默走到窗邊。
街道人來人往,無數大小不一的命運孔洞,在人群之間浮沉。他終於徹底理解何光白、何光紅所言。人間遍地皆是遺憾,遍地皆是妄斷。無數人困在自己的執念裡,無數人熱衷於審判他人。
孔洞持續滋生,縫隙不斷擴張,源源不斷的執念彙聚,最終化作野人洞無邊無際的陰影。
帆布包裡的無字古書微微發燙,鏽針隔著布料傳來一陣輕微震顫。
陳默伸手按住包袋。
忽然,古書書頁自行輕輕翻動,一行淡影浮現在封皮內側。
【妄語蝕縫,執念生洞;影不肯歸,縫不肯開。】
字跡消散之後,紙縫之中傳來微弱的呼喚,隱約是孩童的哭聲,遙遠又模糊。
是野人洞方向。
他想起昨夜看見的無數殘影,想起廖俊傑數十年尋姐,想起何苗苗消失在洞口的身影。
想要救贖那些被困在洞內的人,僅僅依靠觀字者的雙眼遠遠不夠。他必須儘快晉升執針者,喚醒墨血,掌握穿針引線的力量。
臨近黃昏,店內客人散儘。陳默鎖好店門,重新回到地下室。
潮濕的空氣包裹周身,滴水聲依舊叮咚迴響。
他取出無字古書、鏽針,輕輕攤開書頁。中指疤痕隱隱發熱,他嘗試集中心神,想要主動觸碰紙縫。
就在這時,白霧自書頁縫隙緩緩溢位,何光白與何光紅的虛影再度浮現。
何光白輕聲開口:“你今日看見了人間無數孔洞,也遇見了讀妄人。”
“世人習慣片麵評判,難以看見紙背。”陳默說道,“我想知道,如何才能真正拿起鏽針,縫合命運的缺口?”
何光紅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陳默的中指:“觀字者僅僅能夠看見傷痕。想要執針,需要你主動以心緒為引,喚醒沉睡在疤痕之中的墨血。但切記一條鐵律:縫合,不能強行抹去傷痛。我們隻能給予破碎之人重新選擇的機會,無法替任何人決定結局。”
何光白補充:“還有,警惕留影詭。那些困在悲劇裡的殘影,沉溺痛苦,懼怕改變。一旦你開始縫合裂痕,它們會想方設法阻攔你。”
話音未落,濃霧深處,一道灰暗影子一閃而過,帶著陰冷的氣息,轉瞬隱匿於縫隙深處。
陳默心頭一緊。
第一批留影詭,已經察覺到他這位新生縫書人的存在。
何光白輕聲提醒:“它們已經注意到你。前路不會太平。”
陳默握緊掌心鏽針。
地下室的燈光搖曳,他低頭看向古書扉頁自己寫下的那句話:十月末的北方,氣溫已然很低了。
故事剛剛開篇。
紙背長路,洞影萬千,他的縫書之路,纔剛剛邁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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