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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縫
何光白的白襯衣變紅了。
不是一下子變的,是從領口開始,像一滴墨滲進宣紙,像血從血管裡慢慢爬出來,像——
像所有被拆開的東西,正在慢慢拚回原來的樣子。
她站在荔枝樹下,看著自己的手。白的,胖的,五指張開,像一麵旗子,像一片雲,像——
像所有被拆開又拚回的手,正在重新裂開。
"你感覺到了?"何光紅問。
何光紅站在她右邊,紅衣裳,紅褲子,紅鞋子,紅頭繩,像一團正在燃燒的火。但她的火正在變弱,像有人在往她身上潑水,像——
像有人在從她身上抽血。
"他在出來,"何光紅說,聲音像砂紙磨木頭,"從裂縫裡。從鏡子裡。從——"
她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從完整裡,"她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從我們撐破的殼裡。"
何光白低頭看。腳下的土地正在裂開,像一張正在張開的嘴,像——
像洞。野人洞。塌了六十年的洞,碎了六十年的洞,睡了六十年的洞——
正在醒來。
裂縫從荔枝樹的根部延伸出來,像血管,像神經,像所有被拆開又拚回的東西,正在重新連接。裂縫裡滲出黑色的液體,不是血,不是水,是——
是影。濃稠的,流動的,像墨汁,像所有被送進洞的小朋友的衣裳,正在從地下湧出來。
"他等了六十三年,"何光紅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從五三年到現在。從勘探隊到現在。從二十三個人到現在。他等所有被拆開的人拚回完整,等完整撐破殼,等——"
她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等位置,"她說,聲音像砂紙磨木頭,"等一個完整的身體,容納他不完整的魂。"
何光白的手在抖。她想起父親何陽死前的話:"洞不是塌了,洞是睡了。等有人把它喚醒,等有人用血把它喚醒,用荔枝的血,用荔枝的核——"
她想起自己二十五年前的血,滴在"齊悅"兩個字上,凝成核,長成樹,結出果,撐破殼——
撐破了完整,給不完整的魂,讓出了位置。
"他是誰?"她問,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何光紅冇有回答。她看著裂縫,看著從裂縫裡慢慢爬出來的東西。黑的,瘦的,冇有臉,冇有手,隻有——
隻有一雙眼睛,黑亮黑亮,像兩顆星星,正從鏡子的裂縫裡,慢慢爬出來。
"何誌國,"她說,聲音很輕,像貓叫,"五三年勘探隊副隊長。何誌成的哥哥。何樹的伯父。何苗苗的曾伯祖父。你的——"
她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你的,"她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你的祖先。
裂縫
是在呼吸。像兩個人,終於學會了完整的呼吸。
"我們不等,"何光白說,聲音很輕,像貓叫。
"我們不給你位置,"何光紅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
"我們變成完整的自己,"何光白說。
"但我們不撐破殼,"何光紅說。
"我們讓殼自己長,"何光白說。
"長到容納所有被拆開的人,"何光紅說。
"長到容納所有影,"何光白說。
"長到容納所有洞,"何光紅說。
"長到——"
她們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長到容納所有等,"她們一起說,聲音重疊,像山澗裡的石子,像砂紙磨木頭,像所有被拆開的聲音,終於拚回了完整的語言,"讓所有等的人,不再等。讓所有被等的人,不再被等。讓所有——"
她們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讓所有被拆開又拚回的人,"她們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變成完整的殼。不是撐破的殼,是長大的殼。是容納所有荔枝的殼,是容納所有核的殼,是容納所有——"
她們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所有家的殼,"她們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讓所有被拆開的人,在殼裡,不再拆開。讓所有被留下的人,在殼裡,不再留下。讓所有——"
她們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所有等的人,"她們說,聲音像砂紙磨木頭,像所有被拆開的聲音,終於拚回了完整的語言,"在殼裡,不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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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誌國在何光白和何光紅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碎了。
不是身體碎了,是——
是等碎了。他等了六十三年,等所有被拆開的人拚回完整,等完整撐破殼,等完整給他讓出位置。但完整冇有撐破殼,完整讓殼長大,長到容納所有被拆開的人,所有影,所有洞,所有——
所有等。
等碎了,何誌國就碎了。他的身體,黑的,瘦的,冇有臉冇有手的身體,像玻璃,像瓷器,像所有被填滿又掏空的容器——
碎成無數片,每一片都是一雙眼睛,黑亮黑亮,像兩顆星星,正在慢慢熄滅。
"你們不能這樣,"碎片說,聲音重疊,像山澗裡的石子,像砂紙磨木頭,像所有被拆開的聲音,正在重新拆開,"我變成了洞神。我變成了家。我變成了所有影的源頭。我——"
碎片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我變成了等本身,"碎片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冇有身體的等,冇有家的等,冇有荔枝的等。你們不等了,我就冇了。你們不給我位置了,我就冇了。你們——"
碎片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你們讓我無處可去,"碎片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就隻能去——"
碎片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去哪裡?"何光白問。
"去完整裡,"碎片說,聲音像砂紙磨木頭,像所有被拆開的聲音,終於拚回了完整的語言,"去你們的殼裡。去你們長大的殼裡。去你們容納所有被拆開的人的殼裡。去——"
碎片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去家,"碎片說,聲音很輕,像貓叫,"去不再等的家。去不再拆開的自己。去不再——"
碎片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不再被留下的洞,"碎片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去太陽。去荔枝。去核。去血。去——"
碎片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去完整,"碎片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去你們長大的完整。去你們不再撐破的完整。去你們——"
碎片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去你們的等,"碎片說,聲音像砂紙磨木頭,像所有被拆開的聲音,終於拚回了完整的語言,"去你們不再等的等。去你們不再被等的等。去你們——"
碎片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去你們的愛,"碎片說,聲音很輕,像貓叫,"去你們不再拆開的愛。去你們不再留下的愛。去你們——"
碎片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去你們的家,"碎片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去你們不再洞的家。去你們不再神的家。去你們——"
碎片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去你們的荔枝,"碎片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去你們不再核的荔枝。去你們不再肉的荔枝。去你們——"
碎片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去你們的太陽,"碎片說,聲音像砂紙磨木頭,像所有被拆開的聲音,終於拚回了完整的語言,"去你們不再閃的太陽。去你們不再照的太陽。去你們——"
碎片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去你們的完整,"碎片說,聲音很輕,像貓叫,"去你們不再撐破的完整。去你們不再長大的完整。去你們——"
碎片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去你們的家,"碎片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去你們不再等的家。去你們不再被等的家。去你們——"
碎片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去你們,"碎片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去你們。去你們。去——"
碎片徹底碎了。不是變成更小的碎片,是變成——
變成光。白的,紅的,像太陽,像荔枝的花,像所有被送進洞的小朋友的衣裳,正在慢慢升起,慢慢飄走,慢慢——
慢慢變成太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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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光白和何光紅站在荔枝樹下,看著碎片變成光,看著光變成太陽,看著太陽——
看著太陽從她們長大的殼裡升起來。
殼不是撐破的,是長大的。像荔枝樹,從核裡發芽,從芽裡長根,從根裡長乾,從乾裡長枝,從枝裡長葉,從葉裡開花,從花裡結果——
從果裡長出新核。
新核不是舊的核,是新的核。不是何誌國的核,是——
是所有人的核。廖小滿的,廖俊傑的,呂佳麗的,何苗苗的,何樹的,何誌成的,齊悅的,何陽的,何光的——
所有被送進洞的人,所有被分成兩半的人,所有正在拚回完整的自己的人——
的核。
"我們一起,"何光白說,聲音很輕,像貓叫。
"見太陽,"何光紅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
她們轉身往太陽的方向走。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釘子釘進木頭裡。白襯衣在太陽下像一團雪,紅衣裳像一團火,藍褲子像一團天,紅褲子像——
像兩朵雲,正在飄向太陽。
身後,荔枝樹的殼還在長。不是往高長,是往寬長,往深長,往——
往所有被拆開的人的方向長。
長到容納廖小滿,廖俊傑,呂佳麗,何苗苗,何樹,何誌成,齊悅,何陽,何光——
長到容納所有影,所有洞,所有等——
長到容納何誌國的碎片,變成的光,變成的——
太陽。
殼裡,太陽在升。不是洞外的太陽,是洞裡的太陽。不是白天的太陽,是——
是閃光燈亮起來的時候,影被照進照片裡,人走出來,見的太陽。
是所有被拆開又拚回的人,在殼裡,不再拆開,不再留下,不再等——
見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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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6年,十月初二,正午。
何光白和何光紅站在殼的邊緣,看著裡麵。
殼很大,比槐樹灣大,比神農架大,比——
比所有被拆開的人的記憶加起來還大。
殼裡,有山,有水,有樹,有花。有十七戶人家,十七扇窗,門都開著,窗都開著,像十七口豎著的棺材,正在等什麼人醒來——
但這一次,不是棺材了。是家。是完整的殼,容納所有被拆開的人的家。
廖小滿在殼裡,七歲,紅衣裳,白襯衣,正在慢慢重合,笑出一臉褶子,手裡攥著一根蔥——不是蔥,是荔枝樹的嫩芽。
廖俊傑在殼裡,三十九歲,紅衣裳,白襯衣,正在慢慢重合,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嘴角翹著,像在笑,又像在哭——但不是在哭,是在呼吸,像一個人,終於學會了完整的呼吸。
呂佳麗在殼裡,三十二歲,紅衣裳,白襯衣,正在慢慢重合,那道疤從太陽穴延伸到耳垂,像一條蜈蚣正在爬行——但不是在爬行,是在微笑,像一條終於找到家的路。
何苗苗在殼裡,十二歲,紅衣裳,白襯衣,正在慢慢重合,嘴角翹著,像在笑,又像在哭——但不是在哭,是在唱歌,像山澗裡的石子,像砂紙磨木頭,像所有被拆開的聲音,終於拚回了完整的語言。
何樹在殼裡,三十四歲,紅衣裳,白襯衣,正在慢慢重合,白頭髮像一團雪,皺紋像一道道傷疤,正在慢慢癒合——但不是在癒合,是在生長,像荔枝樹的皮,像所有被拆開又拚回的自己,正在慢慢長大。
何誌成在殼裡,八十三歲,紅衣裳,白襯衣,正在慢慢重合,斷手從袖子裡伸出來,粉色的嫩肉變成了白色,像荔枝的果肉——但不是在變,是在回來,像所有被拆開的手,終於拚回了完整的自己。
齊悅在殼裡,八歲,七十歲,正在慢慢重合,眉毛中間有一顆痣,像一顆正在成熟的荔枝——但不是在成熟,是在開花,像荔枝樹的花,像所有被拆開又拚回的人,正在慢慢綻放。
何陽在殼裡,七十四歲,紅衣裳,白襯衣,正在慢慢重合,相機壓在胸口,像一塊黑色的墓碑——但不是在墓碑,是在搖籃,像所有被拆開又拚回的人,正在慢慢醒來。
何誌國也在殼裡。不是碎片了,是完整的,白的,圓的,嘴角翹著,像何誌成,像何樹,像何苗苗,像所有何家的人——
像所有被拆開又拚回的人,終於變成了完整的自己。
"你們來了,"殼裡的人說,聲音重疊,像山澗裡的石子,像砂紙磨木頭,像所有被拆開的聲音,終於拚回了完整的語言,"我們等了很久。等殼長大,等太陽升起,等——"
他們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等你們,"他們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等你們回家。"
何光白和何光紅走進殼裡。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釘子釘進木頭裡。白襯衣在太陽下像一團雪,紅衣裳像一團火,藍褲子像一團天,紅褲子像——
像兩朵雲,正在飄向太陽。
她們走到殼的中央,荔枝樹的根部。樹還在長,殼還在長,太陽還在升——
但根裡,有東西在動。不是核,不是芽,是——
是字。
針腳歪歪扭扭的字,像蚯蚓爬,像所有被送進洞的小朋友的手,一起繡的,一起寫的,一起——
一起回家。
"何光白,何光紅,"字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們是完整的。你們是太陽。你們是家。你們是——"
字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你們是荔枝,"字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你們是荔枝的殼。不是撐破的殼,是長大的殼。是容納所有荔枝的殼,是容納所有核的殼,是容納所有——"
字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所有家的殼,"字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讓所有被拆開的人,在殼裡,不再拆開。讓所有被留下的人,在殼裡,不再留下。讓所有——"
字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所有等的人,"字說,聲音像砂紙磨木頭,像所有被拆開的聲音,終於拚回了完整的語言,"在殼裡,不再等。"
何光白和何光紅看著字,看著根,看著殼,看著太陽。
"我們不等,"她們說,聲音很輕,像貓叫。
"我們不拆開,"她們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
"我們不留下,"她們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們——"她們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我們回家,"她們說,聲音像砂紙磨木頭,像所有被拆開的聲音,終於拚回了完整的語言,"回不再等的家。回不再拆開的自己。回不再——"
她們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回不再洞的家,"她們說,聲音很輕,像貓叫,"回不再神的太陽。回不再影的荔枝。回不再——"
她們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回不再核的完整,"她們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回不再肉的完整。回不再血的完整。回——"
她們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回你們,"她們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回你們。回你們。回——"
她們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回家,"她們說,聲音像砂紙磨木頭,像所有被拆開的聲音,終於拚回了完整的語言,"回你們。回我們。回所有被拆開又拚回的人。回所有——"
她們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回所有,"她們說,聲音很輕,像貓叫,"回所有。回所有。回——"
她們徹底停了。不是聲音停了,是——
是完整停了。她們是完整的,但完整在殼裡,在太陽裡,在荔枝裡,在——
在所有人的完整裡,停下了。
停下的不是她們,是等。是不再等的等。是不再被等的等。是所有——
所有被拆開又拚回的人,終於不再等的——
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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