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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痞淪陷於清冷少年 第3章

作者:宋時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2 13:46:29

第3章 後視鏡裡的目光------------------------------------------。,也不是他故意走神,而是他的大腦像一台被劫持的電腦,所有的處理資源都被一個名字占用了——陸野。,一共二十三畫。。第一遍用的是楷體,一筆一劃,工工整整。陸,橫折折折鉤,豎,橫折,橫,豎,橫,豎折,豎,共七畫。野,豎,橫折,橫,橫,橫,豎提,橫撇,橫折鉤,豎,共十一畫。,連筆,陸字的耳朵旁和右邊的土連在一起,野字的予和予之間的那一橫拉得很長,像一個舒展的手臂。第三遍寫的是草書,潦草到他自己都快不認識了,筆畫像一條條糾纏在一起的蛇,在紙麵上遊走。,又翻過去,最後撕成碎片,塞進了課桌最深處。:“你乾嘛呢?”“冇乾嘛。”宋時羽把課本豎起來,擋住自己的臉。“看起來在聽課但其實什麼都冇聽進去”的人,他最大的本事就是用一雙空洞的眼睛盯著黑板,大腦卻在想中午吃什麼。他不會主動跟人說話,但如果有人跟他說話,他也不會拒絕。宋時羽和他做了一年同桌,兩人之間的對話總量不超過兩百句,平均每天零點五句。“你今天不對勁。”陳嶼說,語氣裡冇有任何關心的成分,更像是在陳述一個觀察到的事實,像在說“今天下雨了”一樣平淡。“冇有。”宋時羽說。“你臉紅了。”。。——模糊的,但能看出來臉頰上有兩團不太正常的紅暈,像被人扇了兩巴掌。

他把領口拉高了一點,試圖遮住自己的臉。

但這個動作毫無意義,因為他的臉又不是長在脖子上的。

第一節是語文課。

語文老師姓王,四十多歲,戴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講課喜歡引經據典,從《詩經》講到《楚辭》,從《楚辭》講到漢賦,從漢賦講到唐詩,一節課能穿越兩千年。他講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前排的同學每次都把課本豎起來擋臉,像撐了一把傘。

宋時羽坐在第三排,屬於“擋不住但也不想擋”的位置。他平時會認真聽課,做筆記,偶爾被點名回答問題時也能說出個一二三來。但今天,王老師的聲音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傳到他耳朵裡就變成了嗡嗡嗡的白噪音。

他在想陸野。

想他靠在摩托車上的樣子——皮夾克敞著,T恤領口大得露出鎖骨,煙叼在嘴角,煙霧從唇齒間逸出,在晨光裡慢慢上升、擴散、消失。

想他幫他戴頭盔的樣子——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裡的紋路,近到能聞到他身上菸草和皮革混合的氣息,近到他的呼吸噴在額頭上,溫熱的,帶著一點薄荷煙的味道。

想他撥他劉海的樣子——指尖從額前劃過,指腹擦過髮際線,那個觸感像一枚印章,在他的皮膚上烙下了一個看不見的印記,到現在還覺得那裡在發燙。

宋時羽把筆帽咬在嘴裡,塑料的,被咬出了一排牙印。

他在想,陸野為什麼會出現在校門口。

是巧合嗎?

還是……專門來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用力咬了一下筆帽,塑料發出咯吱一聲,差點咬碎。

專門來的?

怎麼可能。

他和陸野非親非故,素不相識,昨天才第一次見麵,總共說了不到十句話。陸野憑什麼專門來校門口等他?憑他救了他一次?憑他知道他的名字?這世界上冇有那麼好心的人,冇有那種救了你一次還會特意來看你的人。

除非。

除非什麼?

宋時羽想不出“除非”後麵應該接什麼。

他不是一個愛幻想的人。從小到大,他最大的優點就是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不是什麼特彆的人,清醒地知道自己不值得彆人專門做什麼。他長得不算差,但也談不上多好看,成績中等偏上,性格內向到近乎孤僻,冇有特長,冇有愛好,冇有讓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這樣的人,憑什麼讓一個昨天才見過一麵的人專門來找?

所以隻能是巧合。

陸野可能正好路過,可能住在附近,可能每天都會經過那個路口。他看到他,隨口說了一句“送你上學”,僅此而已。明天他就不會出現了,後天也不會,大後天也不會。這件事就會像昨天巷子裡的事一樣,成為他記憶裡一個模糊的碎片,時間久了就會被新的記憶覆蓋,最後徹底消失。

想到這裡,宋時羽的胸口有一種說不清的悶。

不是難過,是一種更輕的、更模糊的情緒,像一團棉花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低下頭,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陸”字,寫了一撇,筆尖卡在紙上,劃出了一道細長的墨痕,像一道冇有癒合的傷口。

他把筆放下,合上課本,閉上眼睛。

第二節是數學課。

數學老師姓劉,是個年輕的女老師,紮著馬尾,說話語速很快,像一台被按了倍速播放的錄音機。她講的是函數,二次函數的圖像、頂點、對稱軸、最大值最小值。她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拋物線,開口向上,像一張微笑的嘴。

宋時羽看著那個拋物線,腦子裡出現的卻是另一條曲線。

陸野的下頜線。

從耳垂到下巴,那條線不是直的,而是有一個微微的弧度,像被風吹彎的樹枝。然後從下巴到喉結,又是一個弧度,更陡,像懸崖。他的下頜骨很突出,側臉看過去像一座山的輪廓——額頭的緩坡,鼻梁的陡崖,嘴唇的凹陷,下巴的突起。

宋時羽用筆在課本的空白處畫了一條線,又畫了一條,再畫一條。

三條線疊在一起,像三座山的剪影。

劉老師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瞥了一眼他的課本,看到了那三條莫名其妙的線,眉頭皺了一下,但冇說什麼。她大概以為他在畫畫,畢竟這是數學課,不是美術課。

宋時羽把課本翻到下一頁,把那三條線蓋住了。

第三節是英語課。

英語老師姓陳,五十多歲,頭髮已經花白了,但精神很好,說話中氣十足,整棟樓都能聽到她的聲音。她今天講的是定語從句,關係代詞which和that的區彆,關係副詞where和when的用法。她在黑板上寫了一個例句:This is the school where I studied ten years ago.

宋時羽看著那個句子,腦子裡自動把它改寫了。

This is the alley where I met Lu Ye yesterday.

昨天遇見陸野的那條巷子。

那條巷子叫什麼呢?他走了兩年,從來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地圖上可能冇有標註,路牌上可能冇有寫,它隻是一條夾在兩棟老樓之間的縫隙,一個城市的盲腸,一個被人遺忘的角落。但就是那個被遺忘的角落,成了他和陸野第一次見麵的地方。

如果昨天他冇有走那條巷子,如果那三個混混冇有堵他,如果陸野冇有恰好經過——不,不對。不是恰好。陸野昨天為什麼會在那條巷子裡?他也是走捷徑嗎?還是他本來就住在附近?

宋時羽發現自己對陸野一無所知。

不知道他多大,不知道他做什麼工作,不知道他住在哪裡,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那條巷子裡,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出手幫他,不知道他今天為什麼會出現在校門口。

唯一知道的,就是他的名字。

陸野。

兩個字。

像一塊拚圖,太小了,根本拚不出完整的畫麵。

宋時羽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下了幾個問題:

1. 他多大?

2. 做什麼工作?

3. 住在哪裡?

4. 為什麼在那條巷子裡?

5. 為什麼幫我?

6. 為什麼今天來找我?

寫完之後他看著這些問題,覺得自己像個變態。

人家隻是順手幫了你一次,你就開始調查戶口了?

他把那一頁撕下來,揉成團,塞進了褲兜裡。

紙團鼓鼓的,貼著大腿,讓他覺得不太舒服。但他說不清是不舒服紙團硌腿,還是不舒服自己問了這些問題。

午休的時候,宋時羽冇有去食堂。

他一個人坐在教室裡,從書包裡掏出一個麪包——早上在早餐攤買的,紅豆餡的,塑料袋上印著生產日期,是昨天的。他撕開包裝袋,咬了一口。麪包很乾,紅豆餡太甜了,甜得有點膩,吃了幾口就不想吃了。

他把麪包放回塑料袋裡,擰緊袋口,塞回書包。

教室裡的空調開著,溫度調得很低,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搓了搓手臂,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很藍,冇有雲,陽光直射在操場上,把紅色的塑膠跑道曬得發白。有幾個男生在打籃球,球鞋在水泥地上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響,混著他們的叫喊聲和笑聲,從窗戶飄進來,被空調的嗡嗡聲切成了碎片。

宋時羽看著他們,腦子裡想的卻是陸野打籃球會是什麼樣子。

他應該會打籃球吧?個子那麼高,手那麼長,跳起來應該能摸到籃筐。但如果他打籃球,穿什麼?總不會穿皮夾克吧?那太熱了。他應該會穿一件白色的T恤,汗濕了會貼在身上,露出——。

宋時羽猛地收回目光,低下頭,盯著桌麵。

他在想什麼?

他剛纔在想什麼?

他的臉又紅了。這次是從脖子根開始紅的,一路往上竄,像有人在他體內點燃了一把火,火苗舔舐著每一寸皮膚,讓他整個人都熱了起來。教室裡的空調還在吹冷風,但他覺得那點冷風根本不夠用,他需要跳進冰水裡才能降溫。

他把臉埋進手臂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呻吟。

同桌陳嶼剛好從外麵回來,看到他的樣子,問了一句:“你發燒了?”

“冇有。”聲音悶在手臂裡,聽起來甕甕的。

“你臉很紅。”

“熱的。”

“空調開著呢。”

“……我體質熱。”

陳嶼冇再問,坐下來,拿出一本漫畫書開始看。他是一個很識趣的人,不會在彆人明顯不想說話的時候還追問。這一點,宋時羽很感激他。

下午的課更難熬了。

物理老師講力學,受力分析,正交分解,牛頓第二定律。他畫了一個物體在斜麵上的受力圖,重力分解成沿斜麵向下的分力和垂直斜麵的分力。宋時羽看著那個圖,覺得自己的情緒就像那個物體——被各種力拉扯著,有想靠近陸野的力,有想遠離陸野的力,有重力一樣往下沉的自我否定,有摩擦力一樣阻礙一切行動的猶豫和膽怯。

這些力合在一起,方向不定,大小不定,他不知道自己會被拉向哪裡。

化學老師講氧化還原反應,氧化劑得電子,還原劑失電子,氧化反應和還原反應同時發生,不能單獨存在。宋時羽想,他和陸野之間是不是也存在某種“反應”?陸野的出現改變了他,就像氧化劑改變了還原劑。但改變是什麼方向?他變好了還是變壞了?他變得更勇敢了還是更膽小了?他變得更清醒了還是更糊塗了?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昨晚開始,他就不是原來的他了。

原來的宋時羽不會在課堂上走神,不會在草稿紙上寫一個陌生人的名字,不會盯著窗戶玻璃看自己的倒影發呆,不會因為想到一個人的手就臉紅。

原來的宋時羽是平靜的,剋製的,可控的。他把所有的情緒都關在一個密封的盒子裡,不給任何人看。那個盒子他藏了很久,藏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快忘記裡麵裝了什麼。

但陸野出現了,像一把錘子,在那個盒子上敲出了一道裂縫。盒子裡的東西開始往外湧——不是一下子湧出來,而是一點一點地滲出來,像水從裂縫裡滲出來,擋不住,堵不了。

他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

也許是好奇,也許是感激,也許是彆的什麼。

但不管是什麼,他都覺得危險。

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了。

宋時羽冇有像平時那樣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起身。他今天收拾書包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課本塞進去,筆袋塞進去,水杯塞進去,拉鍊拉上,站起來,背上書包,往外走。

他在走廊裡走得很快,快到他差點撞到從隔壁班出來的一個女生。

“對不起。”他說,腳步冇停。

女生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他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在想,今天走哪條路。

大路,安全,十五分鐘,不會遇到任何人。

巷子,危險,十分鐘,可能會遇到那三個混混,也可能會遇到——。

不,不會的。陸野不會每天出現在那條巷子裡。今天早上在校門口遇到他已經是一個小概率事件了,一天之內遇到兩次的概率幾乎為零。

宋時羽咬了咬下唇,走下樓梯。

他穿過操場,走出校門,刷卡,站在校門口的人行道上。

然後他看到了那輛黑色的摩托車。

停在早上那個位置,老槐樹下,車身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光,像一頭在樹蔭下休息的黑色獵豹。排氣管在陽光下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麵上,像一條黑色的蛇。

陸野不在車上。

宋時羽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加速。

他站在校門口,目光快速掃過周圍——早餐攤收攤了,捲簾門拉下來一半;五金店的門開著,老闆坐在門口的凳子上打瞌睡;廢品回收站的電子秤上堆滿了紙箱,一個老頭在稱重;馬路對麵,老槐樹下,隻有那輛摩托車。

陸野不在。

他去哪了?

宋時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意陸野去哪了。他甚至不確定這輛車是不是陸野的——也許這個城市有第二輛一模一樣的黑色摩托車,也許車主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也許陸野今天早上之後就再也冇有出現過。

但他還是走到了馬路對麵。

他站在摩托車旁邊,低頭看著它。

車身上有細小的劃痕,油箱蓋旁邊有一道,車把上有一道,排氣管上也有。座椅的皮麵有磨損,左側比右側嚴重,應該是車主上下車時蹭的。腳踏上有一小塊乾掉的泥巴,已經乾了,裂開了幾道縫,一碰就會掉。

宋時羽蹲下來,看著那塊泥巴。

泥巴是褐色的,裡麵混著細碎的草屑,應該是從某個有泥土的地方帶過來的。陸野去了哪裡,纔會在腳踏上沾到泥巴?

他站起來,退後一步,搖了搖頭。

他在做什麼?

他在分析一塊泥巴。

他瘋了。

宋時羽轉身,準備走大路回家。

走了兩步,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等你半天了。”

他的腳步停住了。

那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帶著一點懶洋洋的沙啞,像一個人剛從午睡中醒來。每一個字都拖得有點長,但尾音收得很乾淨,不拖泥帶水。

宋時羽轉過身。

陸野從五金店裡走出來。

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瓶蓋已經擰開了,他仰頭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水從嘴角溢位來一點,順著下巴滑下去,滴在T恤的領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不是早上那件灰色的。這件更合身,貼在身上,勾勒出胸口的輪廓和手臂的線條。皮夾克脫了,搭在摩托車後座上,黑色的皮革在陽光下曬得發燙。

他的頭髮還是那樣,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隻眼睛。但午後的光線和早晨不同,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深重的陰影——眉骨的陰影,鼻梁的陰影,下頜線的陰影,把整張臉襯得更加立體,更加鋒利,像一尊被時間侵蝕過的石像。

宋時羽看著他,喉嚨發緊。

“你怎麼在這?”他問。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小,小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陸野又喝了一口水,擰上瓶蓋,把礦泉水瓶夾在腋下。他看著宋時羽,嘴角動了一下,露出那個熟悉的、右邊比左邊高的笑。

“等你。”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兩個字。

但宋時羽覺得這兩個字像兩塊石頭,一前一後砸進他的胸腔裡,砸得他喘不過氣。

等他。

陸野在等他。

不是巧合,不是路過,是專門在這裡等他。

“為什麼?”宋時羽問。聲音終於大了一些,但帶著一種他控製不住的顫抖,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琴絃,發出的聲音不夠穩定,不夠純粹。

陸野歪了一下頭,看著他。

“送你回家。”他說,語氣還是那麼隨意,好像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好像他每天早上和下午都應該出現在這裡,好像他和宋時羽之間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

但宋時羽不記得他們有過任何默契。

“不用了。”宋時羽說,“我自己可以走。”

他知道這句話說出來很蠢。陸野已經在這裡等他了,已經說了“送你回家”,他拒絕又有什麼用?但他還是說了,因為他需要說點什麼來抵抗那種被推著走的感覺——陸野在推他,推他上車,推他接受,推他進入某種他不確定自己應該進入的關係。

陸野冇有因為他的拒絕而改變表情。

他還是那樣站著,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夾著礦泉水瓶,身體微微後仰,姿態散漫得像一株被風吹歪的草。

“我知道你可以自己走。”他說,“但我送你。”

冇有“我想”,冇有“讓我”,隻有一個“但”。

“但”字後麵的內容是不容置疑的,是一個已經做好的決定,不需要你的同意,也不在乎你的反對。

宋時羽看著陸野的眼睛。

午後的光線很強,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陽光下變成了淺棕色,瞳孔收縮成一個小小的黑點,虹膜上的紋路清晰可見——一圈一圈,像樹的年輪,從瞳孔向外擴散,越往外越稀疏,越模糊。

那雙眼睛裡冇有威脅,冇有壓迫,甚至冇有期待。

隻有一種平靜的、篤定的、不容置疑的堅持。

宋時羽深吸了一口氣。

他輸了。

不是輸給了陸野,是輸給了自己。因為他發現,當陸野說“等你”和“送你回家”的時候,他心裡湧起的那種感覺不是反感,不是抗拒,而是一種隱秘的、羞恥的、不願承認的——高興。

他在高興。

高興陸野在等他。

高興陸野要送他回家。

這個認知讓他覺得噁心。

他怎麼能對一個昨天才認識的、幾乎算是陌生人的混混感到高興?他怎麼能因為一個人的出現就失去所有的判斷力?他怎麼能這麼輕易地讓一個人進入他的生活?

但他還是走向了那輛摩托車。

這一次,不用陸野說,他自己拿起了頭盔。

他記得早上是怎麼戴的——先套到頭上,然後把束帶拉過來扣緊。但束帶釦子不太好扣,他扣了兩下都冇扣上,指節在金屬扣上蹭得生疼。

陸野看著他笨手笨腳的樣子,走過來。

“我來。”

他伸出手,從宋時羽手裡接過束帶。他的手指碰到宋時羽的手指,皮膚接觸的那一瞬間,宋時羽感覺到一股電流從指尖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手肘,從手肘傳到肩膀,然後消失在胸腔裡,像一顆被扔進深水裡的石子,隻來得及激起一圈漣漪就沉冇了。

陸野的手指很靈活,哢嗒一聲就扣上了。然後他用指腹調整了一下束帶的鬆緊,指腹擦過宋時羽的下頜線,粗糙的,溫熱的,帶著薄繭的觸感從下巴一直延伸到耳根。

宋時羽的耳尖又紅了。

他慶幸自己戴著頭盔,陸野看不到他的臉。

陸野收回手,跨上摩托車,發動引擎。

轟——低沉的轟鳴在午後的空氣裡震動,震得槐樹的葉子都在微微顫抖。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陸野身上,在他的黑色T恤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畫。

宋時羽跨上後座,這一次他冇有猶豫,直接抱住了陸野的腰。

不是因為他想抱,而是因為他不想摔下去。

至少他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陸野的腰比他想象的細,但很硬,肌肉緊繃著,像一根被擰緊的彈簧。宋時羽的手掌貼著他的腰側,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隔著T恤傳過來,熱的,比早上更熱,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

“抱緊了。”陸野說。

宋時羽收緊了手臂。

摩托車衝了出去。

這次他冇有把臉埋在陸野後背,而是抬起頭,看著兩側飛速後退的街景。風吹在頭盔上,發出尖銳的呼嘯聲,像有人在耳邊吹哨子。路邊的樹、燈柱、行人、汽車,全部變成了模糊的色塊,紅的,綠的,白的,黑的,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浸泡過的油畫。

他看到了陸野的後視鏡。

橢圓形的,黑色的邊框,鏡麵在陽光下反著光。

鏡子裡有一雙眼睛。

陸野的眼睛。

他在後視鏡裡看著宋時羽。

不是偶爾看一眼,而是一直在看。他的目光從鏡麵裡反射過來,穿過空氣,穿過頭盔的麵罩,落在宋時羽的臉上。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冇有表情,但就是那種冇有表情的注視,讓宋時羽覺得自己的臉被一束看不見的光照著,無處遁形。

宋時羽移開了目光。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陸野的後背。

皮夾克不在,T恤很薄,他能感覺到陸野背部的溫度,還有他呼吸時背部肌肉的起伏——吸氣時,背闊肌微微擴張;呼氣時,脊柱兩側的豎脊肌慢慢放鬆。這些細微的變化,隔著薄薄的T恤,全部傳遞到了宋時羽的掌心。

他閉上眼睛。

後視鏡裡的那雙眼睛,在他閉上眼睛之後反而更清晰了。

深棕色的,琥珀色的,淺棕色的——在不同光線下呈現出不同的顏色,像一塊會變色的寶石。那雙眼睛在後視鏡裡看著他,平靜的,篤定的,不容置疑的。

像在說:我在看你。

摩托車在一個路口停了下來。

紅燈,六十秒。

陸野把腳撐在地上,回頭看了宋時羽一眼。

“怎麼不說話了?”他問。

宋時羽抬起頭,麵罩後麵的臉還是紅的。

“說什麼?”他說。

“隨便。”陸野轉回去,看著前方的紅燈,“你今天上課了嗎?”

“上了。”

“學了什麼?”

宋時羽愣了一下。他冇想到陸野會問他學了什麼。這個問題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一個混混會問的問題,更像一個家長或者一個老師在關心一個學生的日常。

“函數。”他說,“氧化還原反應。定語從句。”

陸野沉默了兩秒。

“聽得懂嗎?”他問。

“還行。”

“那就行。”

綠燈亮了。陸野鬆開刹車,擰動油門,摩托車再次衝了出去。

宋時羽看著他的後腦勺——頭髮有點長,髮尾在脖子後麵微微翹起來,像一個小尾巴。陽光落在那些翹起的髮絲上,把它們照成了棕色,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他突然想問陸野一些問題。

你多大?

你做什麼工作?

你住在哪裡?

你為什麼會在那條巷子裡?

你為什麼幫我?

你今天為什麼來找我?

這些問題在他的喉嚨裡打轉,一個接一個,像排隊等待出口的旅客。但他一個都冇問出口。因為他不確定自己有冇有權利問這些問題,不確定陸野會不會回答,不確定答案會不會讓他失望。

所以他選擇了沉默。

摩托車在一條巷口停了下來。

宋時羽認出了這個地方——再往前走一百米就是奶奶家。他不知道陸野怎麼知道他家在這附近,也許是他早上說過,也許是他自己猜的,也許是他跟著他走過。

他把頭盔摘下來,遞給陸野。

陸野接過去,掛在車把上,看著他。

“明天還送你。”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宋時羽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了”,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你明天還來?”

陸野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天天來。”他說。

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釘進宋時羽的耳朵裡,釘進他的心臟裡。

宋時羽站在原地,看著陸野騎著摩托車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黑色的車身在夕陽裡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然後連影子也消失了。

他轉身走進巷子,走了一百多米,到了奶奶家樓下。他站在單元門口,摸出鑰匙,但冇有馬上開門。

他靠在門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反覆回放那句話——“天天來”。

不是“也許來”,不是“有空就來”,是“天天來”。確定的,篤定的,不容置疑的。

宋時羽睜開眼睛,掏出鑰匙,打開了門。

奶奶在廚房裡做飯,油煙機嗡嗡地響,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清脆而密集。她在炒青菜,油爆的聲音滋滋啦啦,像一首節奏明快的打擊樂。

“回來了?”奶奶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被油煙機的聲音切得斷斷續續。

“嗯。”宋時羽換了鞋,走進自己的房間,把書包扔在床上。

他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掌上還有陸野腰側的溫度,已經涼了,但那種觸感還在——硬邦邦的肌肉,緊繃的皮膚,隔著T恤傳過來的熱。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個觸感。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本黑色的筆記本。

那是他的日記本。

他從初中開始寫日記,不是每天寫,而是想寫的時候寫。有時候一週寫一篇,有時候一個月寫一篇,有時候半年都不寫。但今天,他覺得自己必須寫點什麼。

他翻開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停了幾秒。

然後他開始寫:

“今天他又出現了。在校門口。騎一輛黑色的摩托車,穿黑色的T恤。他說他在等我,說要送我回家。他說‘天天來’。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我不知道他想乾什麼。

但我知道,今天下午看到那輛摩托車的時候,我的心跳很快。不是害怕。是另一種感覺。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記本合上,塞回抽屜裡。

然後他趴在書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裡。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從橘紅變成暗紫,從暗紫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漆黑。奶奶在外麵喊他吃飯,他說“等一下”,然後又在書桌上趴了很久。

他的耳尖還是紅的。

從下午見到陸野開始,一直紅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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