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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玫瑰 第56章

作者:傾蕪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3-16 07:30:48

空氣略顯凝滯,燈光下每個人的表情都辨不太真切。

餐桌上熱氣騰騰,卻沒人繼續有動作,手下筷子又放下,鍋裡沸騰,肉片都快煮爛了。

食物的香氣和蝦的腥都彌散在空氣中。

室內離外麵陽光太遠,隻有燈光,但角落裏還是太暗。

手機撥號嘟嘟聲還在響,薑聽玫固執地守在旁邊,她看邢添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冷靜,清明,她如此清晰知道她和他不會有可能。

邢添一手還帶著一次性手套,手裏的那隻蝦還沒剝好,蝦線還在,殼須也在,卻焉了氣一樣。

他臉色都變得慘白,握著那隻蝦丟也不是不丟也是。他沒想到這個平時看上去這麼溫柔的學姐會這樣不給他麵子,當著這麼多人麵前讓他這麼難堪。

嘴角撇了撇,邢添眼神仍舊無辜可憐:“姐姐,是我說錯了什麼嗎?”

“我可不可以不和他解釋啊?”他眼神向下,眼睫毛也顫了顫,是膽怯的模樣。

薑聽玫卻很堅決,“不可以。”緩了緩,她如實道:“你今天這樣真的讓我很為難。”

“我受不了,你可以考慮我的感受嗎?”她直視一桌人,“莫名其妙對我好,讓所有人誤會我們的關係……”

“對不起,姐姐。”邢添低著頭,脫了手套,手搭在桌上,他低低道:“是我做錯了。”

“我會解釋的。”

電話第一遍沒人接自動掛了,薑聽玫又撥了遍過去。她覺得難熬,這裏的氣氛和剛剛逼迫問答隻讓她覺得喘不過氣來。

胸口悶得慌,她想聽聽他的聲音,好讓自己不那麼難受。

這次電話響了半分鐘,之後那邊接了。

手機在桌子上,室內安靜得過分,隻剩火鍋沸騰的聲音。

邢添看著那手機螢幕上的名字時,怔了怔。

紀忘舟。

有點熟悉,好像聽過這個名字一樣。

他還沒接那電話,薑聽玫就彎腰伸手把那手機拿走了,貼在耳邊,她不管這裏了,就自己離開了包廂出去接。

到走廊裡,呼吸到稍清新的空氣,她纔鬆下一口氣。

耳邊隻有滋滋電流聲,薑聽玫不確定他還有沒有在聽,便試探性地問了句:“阿舟,在嗎?”

電話那邊響起咖啡機的聲音,他似乎是把手機放桌上的,說話聲音有點小,“在。”

“有事?”他問。

想到剛剛,心裏堵得慌,她一個人應對這些人真的好累,如果可以她想就在學校待一輩子就好了,不用管人際關係。

想到這些,薑聽玫就沒頭沒腦地問了句:“你想過隱居嗎?”

隱於世間,不再入繁華。

人生前十幾年,紀忘舟都是待在那樣的環境裏長大的,山水清凈,無欲,純粹。

咖啡研磨好,咖啡機跳動響了聲,他拿瓷杯接,摁住開關,咖啡色液體流出,盛在瓷杯裡,熱氣騰騰。

想起過去,他有片刻的失神,隨即淡笑了下,問:“遇見煩心事了?”

聽著電話那邊沙啞慵懶的聲音,薑聽玫發現自己又在想他了,迫切地想要見他。

手指戳了戳牆壁,她言不由衷:“沒有。”

手邊咖啡滾燙,紀忘舟端著走茶幾邊去,另一手開啟筆電,長指敲鍵盤,淡淡道:“有沒有人告訴你——”

“什麼?”薑聽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街道,這片種的是常青樹,樹葉都是綠色,枝椏沒入慘白天色裡,給這蕭索添了一分生氣。

敲鍵盤的手骨修長,骨節分明,很漂亮,他思緒不停,手下的動作也未停,聲音疏淡:“你說謊的技術並不高明。”

窘迫被他拆穿,薑聽玫索性都說了:“就是今天遇見一點讓我苦惱的事。”

程式碼敲出來,自動更正的時候出了個小bug,他想起什麼,淡淡說了句:“你的程式還沒發我。”

被他打亂,她問:“什麼程式?”

長指端起咖啡喝了口,他回:“沒什麼。”

薑聽玫卻已經想起來:“哦,對了是你的外掛。”

她笑著回:“我今天回寢室就去做,一定給你發過來,是不是在遊戲裏很好用啊,忘舟同學?”

想到前幾次和他一起玩遊戲,薑聽玫就很開心,心頭煩悶也散了許多。

“嗯。”唇角輕揚,他低聲道:“不是有話要說?”

陰霾散去,薑聽玫能完整地把最近的事都講出來,心裏也沒那麼鬱悶了,不過提及邢添時,她說的很客氣,一直稱呼的是學弟。

“學弟在實驗室都挺聽話的,就是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在聚餐的時候一直湊到我旁邊來,給我拿西瓜,幫我兌蘸料,還剝蝦……他太天真了,眼睛特別清澈,我也不忍心傷害他……”

“哦。”那邊他的生音卻無端冷了下了,眼皮也沒撩,他聲音像碎冰:“你動心了?”

薑聽玫愣住,而後第一個念頭就是否認:“當然沒有!”

她列舉,“就是小添學弟太單純了,我看他在飯局上也不怎麼說話,被那個比他大三屆的學長逗趣當笑柄也不回懟,他脾氣很好,隻是看著我的時候,我看他眼眶都紅了……”

“哼”紀忘舟冷笑了聲,語氣變得很惡劣:“所以你心疼了?”

“看不得弟弟被嘲弄,”他一字一句,不徐不慢,聲音卻冷到冰點,“寧願自己被嘲渣女,甚至被誤解是她女朋友,也要護著他?”

“薑聽玫,你多了不起啊。”諷刺意味極明顯。

他心情又不好。

薑聽玫被他誤解,也紮著心鈍痛,她想解釋:“我沒有,我真的隻是把他當弟弟……”

紀忘舟卻已經不耐煩了,直接掛了電話。手機隨手扔沙發上,一手砸了膝上型電腦鍵盤。

真可笑。

—電話裡傳來嘟嘟的忙音,薑聽玫握著手機錯愕又失落地站在窗邊,窗外樹木依舊,隻是慘白的天好像永遠晦暗,不會有光一樣。

為什麼,她總猜不透他的心思。

從溫柔耐心到冷酷乖戾甚至隻需要不到一分鐘。

沒再回火鍋店,她直接出了門,在門口給邢添發了條不回去的訊息。

看著來往車流,忙碌的行人,風也匆忙。她想很久,可隻覺得一顆心蜷縮難受。

她會如此真切地受他情緒影響,總是忍不住去拚命想他。

似乎是剛剛從聊到邢添開始,他的語氣就不佳了,到後麵生氣,他應該是不喜歡他。

想了想,低頭她又給邢添發了條訊息:[我們別聯絡了。]

發完後,她就把他微信刪了。

手機扔包裡,她打車回學校。

……

從學校小側門進去,保安在查學生卡,很多人排著隊等進。

薑聽玫站在隊伍末尾,漫無目的一般,緩慢地跟著隊伍向前移動。

冷風裹著落葉,在麵前一陣一陣飛舞,最後幾片葉子落到她毛衣外套上。

撚起葉片,食指和拇指捏著根莖,她轉了轉,就這樣拿著。

什麼也沒管,等到了自己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還沒拿學生卡出來。

穿製服的保安站她旁邊催她:“小姑娘,你帶沒帶學生卡啊?快點拿出來,別耽誤別人時間。”

薑聽玫手忙腳亂地翻挎包去找,身後的人看不過就先饒她前麵去檢查了。

她往旁邊站了站,手指凍得僵白,翻包動作都很僵硬。

找了大概快兩分鐘,她才終於找到錢包夾層裡的學生卡。

走到保安室,她把那卡遞給保安,劉海有些淩亂地貼著臉頰。

她在冷風中,沒什麼表情地站立著,唇色有些蒼白。

“薑,聽玫。”保安讀出她的名字,看了學生卡上的照片又看了她一眼,確認。

“你是薑聽玫?”保安問。

她點點頭:“是。”

“那先別走。”保安側過身就往裏麵收發室走,招手讓她過來:“來看看你堆這兒沒收的快遞。”

“來,領走。”

薑聽玫莫名其妙就被帶進了收發室,然後被保安塞了一堆快遞,是一堆,真的一堆,一個小推車都裝不下。

她一臉懵逼:“叔叔你弄錯了吧,我沒買過這麼多快遞啊。”

保安指了指收件人:“看到了嗎?A大,薑聽玫。”

“我上學校官網查了,我們學校就你一個薑聽玫,錯不了。”

“快領回去吧小姑娘,我們這屋都快堆不下了。”他也挺無奈,“之前這些快遞還是放學校菜鳥驛站裡的,一週多沒人領才轉我們這來堆著,打電話你也不接,今天可算是碰上了,領回去吧領回去吧。”

他招手,看她一個人抱不動,還幫她抱了幾件出去,“這些件我們這是不敢放了,弄壞都賠不起,小姑娘你趕緊收回寢室去。”

薑聽玫推著一推車的快遞在風中淩亂。

她迷茫極了,問:“那叔叔你知道這些快遞是誰寄給我的嗎?”

那保安拍了拍手,“我能知道就怪了,就像談生意,一般小嘍囉是見不了甲方的麵的。”

看她一個人推這車,要走到寢室,真的挺遠的。

他好心道:“小姑娘,要不要我給你叫輛車。”

薑聽玫感激地點了點頭:“好的,謝謝叔叔。”

這等車又等了十幾分鐘。

來的是輛麵包車,車主也是個和藹的中年大叔,幫她般快遞盒的時候也挺吃驚:“小姑娘這麼愛網購啊,買這麼多,得有二三十件了。”

薑聽玫也解釋不清,隻能略顯尷尬地點了點頭。

然後坐在快遞盒堆裡,搖搖晃晃地開向宿舍。

等在宿舍樓卸快遞的時候,這麼大堆又引來不少人圍觀。

最後是她打電話叫室友一起下來幫忙搬,分了四五次才搬光。

回寢室都累得夠嗆。

她還有點擔憂,萬一明天學校論壇上出個貼子,就是某某大學生瘋狂網購,收快遞的時候用麵包車拉。

不過顯然是她低估了網友們的誇大其詞能力,當晚她就刷到這樣的帖子,不過麵包車變成了卡車。

她用卡車裝快遞。

她誰啊,淘寶賣家嗎?

無語凝噎。

拆快遞的時候場麵很壯觀,室友特地拿了個小刀過來,還把那些快遞按盒大小挨個鋪在寢室地上擺好分類。

薑聽玫繞過去,彎腰拆包裝,第一件拆出來是一件白色的女款小皮靴,設計師很精巧簡約,拉鏈和鞋跟上有玫瑰花紋的圖案。

室友陳曦先注意到,驚訝開口:“哇塞,這是e的鞋子呀,這個好貴的,國內買不到吧,聽玫你代購的?”

怔了怔,薑聽玫低頭看到那個隱藏在鞋麵後的小小logo,是一串英文字母,設計得很有藝術感。

她拿手機搜了下,淘寶裡的價格都是幾萬起,價值不菲。

“我沒有買過,應該是別人弄錯了。”她把那雙鞋子重新裝入快遞盒,剩下的也不想去拆了。

陳曦卻先她一步,拆了旁邊一個白色小禮盒的包裝,叫她:“這個好好看,你快來看看聽玫。”

薑聽玫站起身看到陳曦拿起那個盒子對她展示,裏麵是一條項鏈,銀色細鏈,鏈尾是一塊月亮型吊墜,上麵嵌了細小的閃鑽,月亮尾端繞了一隻漂亮的鏤空的玫瑰花,很細小,刻得極精緻,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漂亮又脆弱,那月亮彎彎卻像擁玫瑰花入懷一樣。

定定的看了她那吊墜幾秒,薑聽玫伸手接過,細指摸著那精刻的紋路,冰涼無遺。

慢慢摩挲,指尖碰到項鏈的鎖扣處,硬的一塊凸起,有雕刻的字母痕跡。

她仔細看了下,藉著光看清了那上麵刻的字母:JTM,是她名字首字母的縮寫。

頓住,她第一個想到的人是他,隨後腦海裡竟隱約浮現起一個荒唐的猜想。

她很快否定後者,這麼多年,她該是死了。

陳曦卻又叫了她:“聽玫,你快看這盒子裏還有一張卡片。”

聞言走過去,薑聽玫伸手接過那個白色的盒子,目光落在盒裏那張霧藍色的卡片背麵。

卡片很精緻,表麵紋了金線,還有小小的浮雕建築,很漂亮。

月亮護玫瑰,他是想說他會護她,對嗎?

宿舍陽台上有一盆早已開敗了的月季,此刻微風搖曳,隻剩那枝椏孱弱倔強,塗抹一點綠色,在這寒冷冬季。

抬眼看了看窗外,她不得不承認,有一點緊張忐忑。

也懷著秘密心事,她轉過身背對室友,走到自己的床邊,往裏靠了靠,輕輕拿出了那張卡片。

陳曦卻已經開始忍不住了八卦了,“哦~我知道了,這些禮物肯定是我們聽玫的男朋友送的,他還給你寫了卡片,太浪漫了吧。”

眼睫微顫,她不說話,卻感覺到捏著那張卡片的手微微顫抖。

他會說什麼?

剛剛的不愉快,應該這樣也就算過去了吧。

食指撫上卡片,她開啟中間的縫口,抽出裏麵白色的內襯,一行娟秀的黑色鋼筆字浮現在卡片裏麵。

看到那字的瞬間,她幾乎快掉下眼淚來。

字字誅心般,她的母親寫給她,這十八年來唯一訊息。

『願你燦爛,我的小玫,媽媽是你的月亮,會永遠陪著你。』

末尾落款,是沈晗月的名字。

咬著嘴唇,小手指死命掐著掌心,紅腫發痛也一點不覺。

她隻覺得不可能,怎麼會,這麼多年,她一直當她死了啊。

刺痛眼睛般,她扔了那卡片,一手捂住眼睛,無法抑製地掉下眼淚來。

陳曦無措地站在一旁,她有些驚慌:“聽玫,你怎麼了?”

“為什麼哭了?”她彎腰去撿起那掉落在地上的卡片,幫她整理收好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見她似乎悲傷難過到了極點,眼淚不斷絕,斷了線的珍珠一般。她很想去抱抱她。

“這不是你男朋友寫給你的卡片嗎?”陳曦問,語氣也是不確定。

她沒有聲音,她的哭泣也沒有聲音,隻是將自己的蜷縮起來,縮在床角,眼眶泛紅,聲音在顫抖:“憑什麼?”

她憑什麼?

殘酷決絕毫不留情地離開十幾二十年,一聲不響從她生命中消失,像一個從不存在的人。

卻又在這麼多年後的現在,輕描淡寫地寄來一堆禮物,寫一張卡片,對她昭示她的存在。

她覺得可笑。

緩了會,手撐著床棱站起來,她看著地上一地雞毛未拆的禮物盒,心底冰冷一片。

拿起拆卸刀,她走近,一刀一刀地劃開那些包裝盒,露出裏麵精美漂亮的衣服,裙子,飾品。

每一件都價值不菲,漂亮得好像藝術品。

陳曦都驚呆了,看著這一地的衣裙,有黑色禮裙也有粉色毛衣,質料柔軟,昂貴精美。

拆到最後一件,刀劃膠帶的時候不慎把手背劃了一道兩厘米長的口子,血流出來,染紅了那件白色的禮裙。

感覺不到痛一樣,她拿起那件裙子,手指揉皺,最後手一揚,她把它扔在地上那堆衣物的中間。

抬手,手背擦了下眼睛,血跡在冷白麵板上刺目至極。

她沒掉眼淚了,隻是眼眶發紅,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冷冷道:“扔了。”

陳曦驚愕:“啊?”

薑聽玫卻已經累了,她不想說話,也不想看到這一地的虛偽愛意。

她坐到衣櫃旁邊,手搭在膝蓋上,唇色蒼白,眼底沒了光彩。

陳曦在心疼,好心勸慰:“真的要扔了嗎?這些東西都好貴的,這麼多加起來有幾十萬了吧。”

“還有這條項鏈,鑽石像真的誒,應該很貴吧。”

“這些到底是誰送你的呀,聽玫。”她把那衣服都一件一件疊好,把項鏈也收好。

閉了眼睫,薑聽玫握著手機,直接打電話讓樓下清掃的阿姨來,“都拿走,燒了。”

她不帶感情的說出這句話。

最後陳曦眼睜睜看著清掃的阿姨把那些衣服全掃進一個大的黑色的垃圾袋裏。她眼疾手快,趁她們不注意把那項鏈留了下來。

等阿姨走後,她看著薑聽玫還是那樣的狀態,手一直垂著,似乎有點紅色的血跡,她這次注意到她受傷了。

連忙去拿邦迪酒精來,幫她清洗。

……

夜晚很漫長,室友已經洗漱好上了床,宿舍也到了關燈的時間。

想起白天的事,薑聽玫退出作業的時間,點進瀏覽器,在搜尋框裏輸入沈晗月的名字,等待兩三秒,跳出來的介麵是一片空白。

找不到一點關於她的訊息,她好像從世上消失了。

可這消失的時間裏,她知道她的存在,甚至知道了她讀書的大學。

為什麼隻敢躲著,不敢來見她?

想起這些,心口就好像被人拉扯著,喘不過氣來。

她忘記了兒時關於母親的一切,隻知道她的名字,隻知道她和她爸爸是被拋棄的那一個。

她從記事起就沒有母親的陪伴,被嘲笑被奚落,被辱罵被造謠重傷也都那樣過來了。

在薑聽玫最需要她的時候她不在,在她背負最多的時候她不在,在那些黑暗無光絕望的日子裏她不在。

而現在,她早放棄找她,以為她死了的時候,她突然出現,給她寄所謂名貴的禮物,還說會永遠陪她。

她隻覺得諷刺。

心底也為父親感到悲哀,他病重要走了的那段日子裏。

床頭放著的照片,他珍貴視如珍寶的照片,是一張他們三個人的合照。

薑簡軍站在她的身邊,沈晗月懷裏抱著幼時的她,在照相機麵前,他們是一家三口。

他們那時似乎很幸福。

幼時她一隻小小的手掌裡抓了一隻彩色的風車,另一隻手被沈晗月握著。

照片裡的母親,穿著很溫柔的淺紫色格子外套,長發披散在肩頭,頭上別了一個偏藍色的發卡,那發卡上有小星星也有小月亮,很好看。

在鏡頭裏,定格的那瞬間,她的母親低頭,輕輕地吻在幼時的她的臉上,側臉對著鏡頭,隻是溫柔淺笑。

這是她留下的唯一一張照片,隻有一張側臉,時至今日,那側臉和微笑彷彿烙印進了她的記憶裡。

薑聽玫還記得那張照片,她那時厭惡有關與她的一切。在薑簡軍把那照片供起來當寶一樣時,她出言諷刺:“你那麼喜歡她,可她毫不猶豫拋棄我們,就算你生重病,她也不會來看你一眼。”

薑簡軍雙手抱著那張照片,捧在胸口,深深的彎腰,瘦骨嶙峋的身體縮起來,好像要把那照片嵌進身體裏。

病痛造成的生理上的疼痛遠不及心理,薑簡軍抱著那照片很久,再鬆開時,電視裏已經開始播放新聞聯播,背景音雜亂無章。

他艱難側身,看著窗外已經漸變漆黑的夜晚,目光透過玻璃,透過馬路,透過水泥鋼筋深林,透過人生數十年,透過所有過去的回憶。

他慘白的臉上已經有了皺紋,眼珠混沌不堪,垂垂老矣。

那刻,他似乎看透一生。

薑聽玫看著他的背影,看到他眼底深切的哀傷,無可奈何的悵惘。他太過孱弱,在室內,在所有人風景之外,麵板上有太多細孔,好似要被穿透。

心底鈍痛,她仰著脖子,知道自己沉入泥沼。

那一晚,薑簡軍的氣息似乎弱了很多,他看窗外很久,最後蒼涼開口:“我認了。”

月月,我認了。

這一生太過短暫,相聚時間用所有分離時間度量,稍縱即逝。

他沒能再等到她回頭看一眼。

薑聽玫站在暗中,室內沒開燈,她看著父親的背影,形銷骨立,他向過去回憶和星火綿延的愛意低了頭。

這是命運。

她低頭,看著自己左手腕的疤痕,醜陋猙獰,在這黑暗裏張牙舞爪。

那一刻,她從父親身上看到自己影子,都是希望被辜負見不到光,一團糟的人生。

他認命了,她呢?

薑簡軍放了那張合照,相框已經被磨得褪色,他靠在床背上,聲音微弱,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你別恨她。”他讓她別恨她母親。

閉眼,指骨摸著疤痕,薑聽玫聲音冷得像冰,輕輕一紮,在陽光下就碎裂了。

她反問:“沒有愛,哪來的恨呢?”

薑簡軍抬頭看了她一眼,他的女兒,和他最愛的女人唯一的念想。那目光含著永遠也融化不了的哀傷。

薑聽玫低著頭,並未察覺那目光,隻是隱有預兆,她好像要失去什麼了。

那晚燈沒有再開,電視也被關掉,一切都安靜得不像話,她回了自己房間,抱著唯一的一個破舊不堪的娃娃,看著天花板,眼淚在眼眶裏,總沒掉下來。

他們對話終結者於此,永永遠遠地。

第二天早上,薑聽玫端了熱水,洗好熱毛巾遞過去,卻在一室陰暗內,摸到了她父親早已冰冷的手掌。

沒有鼻息,被子同地板一樣冰冷,他安詳地閉著眼,瘦得不成人形的身軀在被子裏很小一團。

他也曾是一米八的高大男人,可原來老了病了死了也真的會變得這樣小。

他床邊還放著那張合照,永遠也等不到的人和一個早已經長大的女兒。

確鑿罪名,熱毛巾掉在地上,熱水還在冒著白氣,僵立著站立。

薑聽玫抬頭,看見窗台上那簇蘭花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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