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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嶺的星空 第22章 堤壩之後

作者:行走的手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04:15:46

春汛的危機過去,留下的是滿身泥濘、筋疲力盡的人群和一片狼藉的堤壩。撤回駐地的路上,沒人說話,隻有沉重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咳嗽聲。雨水浸泡後的棉衣沉甸甸地貼在身上,吸走了最後一點體溫,寒意從骨頭縫裏鑽出來。

林晚星被吳秀梅半攙半架著往回走,眼皮重得抬不起來,腦子裏卻異常清醒,反複回放著堤壩上那些混亂卻清晰的片段:洶湧的濁浪,沈知渝急促的指令,陸戰野泥漿中挺直的脊背,還有自己手中那支記錄下水位變化的鉛筆……這一切都帶著一種不真實的、灼熱的質感。

回到宿舍,顧不上滿身泥濘,她幾乎是癱倒在炕沿。吳秀梅幫她脫掉濕透的外衣,又打來一盆熱水。林晚星把凍僵的手腳泡進去,刺痛伴隨著暖意一起襲來,她才感覺自己一點點活了過來。

隔壁傳來李翠蘭抱怨的聲音,她因為調去後勤,僥幸躲過了這次搶險,語氣裏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慶幸:“嘖嘖,弄得跟泥猴似的,何苦來哉。”

吳秀梅氣不過,想回嘴,被林晚星輕輕拉住了。她現在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換了幹衣服,喝了炊事班送來的、辣嗓子的薑湯,身體的疲憊像潮水般湧上,林晚星幾乎立刻沉入了無夢的黑暗。

第二天,連裏宣佈休整一天。難得的休息日,駐地卻異常安靜。大部分人都在補覺,陽光透過窗紙,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一切都顯得懶洋洋的。

林晚星醒來時已近中午。身體像被拆卸重組過,每一處關節都在痠痛。她慢慢坐起身,看見枕邊放著那本用油布包著的筆記本,邊緣還沾著幹涸的泥點。她拿起來,翻開。裏麵稚嫩卻努力工整的字跡記錄著昨天驚心動魄的幾個小時:時間,水位參照,流速估算,沈知渝的口令……最後幾頁被泥水暈開,墨跡模糊成一團,像那場暴雨本身。

她輕輕撫過那些字跡,心底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這不再是沈知渝給的、用來學習知識的本子,這是她親手參與、與這片土地凶險一麵搏鬥過的證明。

下午,她強撐著酸軟的身體,去閱覽室還筆記本。沈知渝也在,正伏案寫著什麽,聽見動靜抬起頭,眼鏡片後的眼睛也帶著濃重的倦色。

“沈知渝,筆記本……謝謝。”林晚星將本子放在桌上。

沈知渝接過,看了看被泥水浸透的封麵和裏麵模糊的字跡,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意:“該說謝謝的是我。昨天……你幫了大忙。觀察得很準,報數很及時。”

“是你教得好。”林晚星實話實說。

沈知渝搖搖頭,沒再客套,隻是說:“資料很有用,連長讓我整理一份報告,連同堤壩薄弱點的草圖,一起報給營部,申請加固物資。你記錄的部分,是關鍵依據。”

林晚星愣了一下。她的名字,會和這些“關鍵依據”聯係在一起,報到營部?

“這……我隻是照著你的指示做。”

“但做的人是你。”沈知渝看著她,語氣認真,“在那種情況下,能保持冷靜,執行到位,並不容易。連長也注意到了。”

提到陸戰野,林晚星心頭微動。她想起他最後那個疲憊卻柔和的眼神,和隔空微微的頷首。

“連長……他沒事吧?”她忍不住問。昨天他幾乎站在最危險的地方。

沈知渝推了推眼鏡,語氣有些複雜:“應該沒事,就是累狠了。今天一早營部就來人了,他和指導員、趙副連長在連部匯報情況,現在還沒散。”

正說著,閱覽室的門被推開,秦雪梅走了進來。她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神情已恢複了平日的冷靜。她手裏拿著個登記簿,看到林晚星和沈知渝,腳步頓了一下。

“沈知渝,搶險受傷人員的後續處理記錄,需要你核對一下用藥情況。”秦雪梅公事公辦地說,目光掠過桌上的泥濘筆記本,在林晚星臉上停留了一瞬,“林晚星,你昨天在堤壩淋了雨,有沒有感冒發燒症狀?醫務室有預防藥。”

“沒有,就是有點累。”林晚星迴答。

秦雪梅點點頭,沒再多說,將登記簿遞給沈知渝,然後走到書架旁,似乎要找什麽資料。

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林晚星覺得該走了,便對沈知渝說:“那我先回去了。”

“嗯,好好休息。”沈知渝應道。

林晚星走出閱覽室,陽光刺眼。她慢慢往宿舍走,心裏卻想著秦雪梅剛才的眼神。那裏麵沒有明顯的敵意,但也絕無暖意,更像是一種冷靜的評估,或許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春汛搶險,秦雪梅作為衛生員,肯定也在一線忙碌,但她似乎並未像沈知渝那樣,對林晚星在其中的作用有所關注。

也許,在秦雪梅眼裏,自己始終隻是個需要被“安排”和“觀察”的物件,無論她做了什麽。

這個認知讓林晚星心裏有點發悶,但很快又被另一種情緒取代。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急於獲得誰的認可或消除誰的敵意。她做了她能做的,沈知渝看到了,陸戰野也看到了,甚至營部的報告裏可能會有她一筆。這就夠了。

休整一天後,生活回歸正軌,但堤壩的後續工作才剛剛開始。需要清理淤積的泥沙,加固受損地段,日夜派人巡邏監視水情。連裏人手緊張,所有人都被安排了任務。

林晚星被分到後勤組,負責給巡邏和施工的同誌送飯送水。這活兒不重,但需要不停地在駐地和堤壩之間往返。堤壩經過洪水衝刷和搶險時的踩踏,更加泥濘難行。她提著沉重的保溫桶和竹籃,深一腳淺一腳,常常累得氣喘籲籲。

這天下午,她送完最後一趟飯,正準備往回走,忽然看見陸戰野和趙大虎從堤壩另一頭巡查過來。兩人都穿著沾滿泥點的舊軍裝,褲腿紮在高幫膠鞋裏,邊走邊指著堤壩外側的什麽地方說著話。

林晚星下意識想避開,但狹窄的堤壩上無處可躲。她隻好低下頭,加快腳步。

“林晚星。”陸戰野卻叫住了她。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連長。”

陸戰野走到她麵前。他瘦了些,眼下的青影很重,但眼神依舊銳利。他看了看她手裏空了的保溫桶和竹籃,又看了看她沾滿泥漿的褲腿和鞋子。

“送完了?”他問,聲音有些沙啞,是連日喊話和疲憊的結果。

“送完了。”林晚星點頭。

“嗯。”陸戰野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臉上,停頓了幾秒,才說,“堤壩上的資料記錄,沈知渝報上來了,很詳細。你做得不錯。”

他的表揚依舊簡短直接,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但林晚星卻能聽出裏麵一絲不同以往的、近乎溫和的肯定。不是因為她是“林晚星”,而是因為她在關鍵時刻“做得不錯”。

“是沈知渝同誌指導得好。”她依舊保持著謙遜。

陸戰野沒接這個話茬,轉而問道:“身體吃得消嗎?送飯這活兒也不輕鬆。”

“吃得消,比在堤壩上輕鬆多了。”林晚星實話實說。

陸戰野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未能成型的笑意。“那就好。”他說,然後對旁邊的趙大虎道,“走吧,去前麵看看那個滲水點。”

他朝林晚星點了點頭,算是告別,便和趙大虎繼續往前走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堤壩轉彎處。心裏那點因為秦雪梅的疏離而產生的微悶,似乎被陸戰野那兩句簡短的話衝淡了許多。他甚至注意到了送飯的辛苦。

這個男人,他的注意力像鷹一樣,似乎總能精準地捕捉到需要關注的點,無論是滔天的洪水,還是一個普通女知青肩膀上的勒痕。

她轉身往回走,腳步似乎輕快了一些。

又過了兩天,連裏召開了一次全體大會。指導員總結了春汛搶險工作,表揚了先進集體和個人。沈知渝因為“科學判斷、有效建議”受到了表彰。林晚星的名字沒有出現在公開表彰的名單裏,這在意料之中。但指導員在講話中,特別提到了“某些同誌在後勤保障和輔助崗位上同樣發揮了重要作用,比如準確的資料記錄,為指揮決策提供了關鍵依據”。

雖然沒有點名,但很多人下意識地把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裏的林晚星。她知道,這大概是沈知渝在報告裏提及,或者陸戰野授意的結果。一種混合著赧然和淡淡驕傲的情緒在她心裏滋生。

秦雪梅也受到了表彰,作為衛生保障工作的負責人。她上台領取獎狀時,腰背挺直,神色平靜,隻有在目光掠過台下時,在林晚星身上有極其短暫的停留,依舊看不出什麽情緒。

散會後,林晚星隨著人流往外走,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她的名字,是沈知渝。

“林晚星,等等。”

林晚星停下腳步。沈知渝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個信封。

“營部對這次搶險很重視,除了表彰,還撥下了一些獎勵性的學習資料名額。”沈知渝壓低聲音說,“是關於基礎醫療和衛生防疫的短期培訓,在師部醫院舉辦,時間一個月。連裏分到一個名額。”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跳。培訓?師部醫院?

“連長和指導員討論後,”沈知渝看著她,眼神清亮,“認為你在這次搶險中的表現,特別是對相關工作的認真和潛質,符合推薦條件。這個名額,準備給你。”

林晚星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培訓?去師部醫院?離開野狼灘一個月?學習真正的醫療知識?

巨大的驚喜像海浪般拍打著她,但隨即,理智又讓她感到一絲不安。“為什麽是我?秦隊長她……”

“秦雪梅同誌經驗豐富,但這種基礎培訓對她來說意義不大。連裏更需要培養新的、有潛力的衛生員後備力量。”沈知渝解釋道,語氣誠懇,“而且,這次搶險,你的表現確實可圈可點。連長也認可。”

陸戰野認可……林晚星想起堤壩上他那句“做得不錯”,想起他詢問她是否吃得消送飯……原來,那不單單是隨口一問。

“我……”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機會來得如此突然,如此珍貴。

“別急著答複。”沈知渝將信封遞給她,“這是通知和申請表,你先看看。三天內填好交到連部。培訓五月開始,還有時間準備。”

林晚星接過那個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信封,指尖微微發抖。“謝謝……謝謝你和連長。”

“是你自己爭取來的。”沈知渝笑了笑,“好好把握。”

他轉身走了。林晚星捏著信封,站在原地,周圍嘈雜的人聲彷彿都遠去了。陽光明晃晃地照著她,手裏的信封微微發燙。

去?還是不去?

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一腳踏入真正的醫學門檻,離開這裏一個月,見識更廣闊的世界。

可是,野狼灘呢?剛在這裏找到一點“紮根”的感覺,剛剛參與了一場並肩的戰鬥,剛剛覺得和某些人、某些事有了那麽一絲微妙的、新的聯結……

還有秦雪梅。她會怎麽想?這會不會激化本就存在的微妙關係?

以及……陸戰野。他推薦她,是純粹出於公心,認可她的能力?還是……有別的,哪怕一絲一毫的,屬於他個人的考量?

各種念頭紛至遝來,讓她心亂如麻。

林晚星沒有立刻回宿舍,而是獨自走到了駐地邊緣那棵孤零零的老楊樹下。春風已帶暖意,吹動著樹上新發的嫩葉,沙沙作響。遠處,烏拉河的水聲依舊轟鳴,但已不再帶著暴戾的氣息。

她背靠著粗糙的樹幹,慢慢拆開了信封。

裏麵是兩份檔案。一份是師部衛生處下發的培訓通知,白紙黑字,蓋著紅章,透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培訓內容、時間、地點、要求,清清楚楚。另一份是空白的推薦申請表,需要連隊蓋章。

她逐字逐句地看著通知,想象著師部醫院的樣子,想象著課堂上聽講、手術室外觀摩、接觸真正病例的情形……那是她曾經夢想過、卻以為早已遙不可及的世界。

掌心似乎又感受到了堤壩上鉛筆的觸感,耳邊彷彿又響徹著洪水的咆哮和沈知渝的指令。如果沒有那場搏鬥,沒有那份記錄,這個機會,會落到她頭上嗎?

恐怕不會。

野狼灘用最殘酷的方式教會她生存,也用最意外的方式,給她開啟了一扇窗。

她抬起頭,望向連部方向。陸戰野此刻會在那裏嗎?他做出這個決定時,是怎樣的神情?

她又想起秦雪梅冷靜疏離的眼神。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沾著泥點、尚未完全洗淨的手指上。

這雙手,握過筆,抬過沙袋,送過飯盒,也即將……可能握住更精密的器械,觸碰更脆弱的生命。

風從曠野吹來,帶著青草萌發的氣息和遠方未知的訊息。

林晚星將通知和申請表仔細摺好,重新塞回信封,緊緊攥在手裏。

指尖冰涼,心卻滾燙。

前路的選擇,已然擺在眼前。

這一次,她不能再退縮,也不能再猶豫。

為了那扇開啟的窗,為了掌心裏尚未冷卻的、屬於奮鬥的溫度。

也為了……不辜負那份沉默卻有力的認可。

她深吸一口氣,離開了老楊樹,朝著宿舍走去。

腳步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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