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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嶺的星空 第13章 秦雪梅的探視

作者:行走的手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04:15:46

秦雪梅的腳傷比預想的麻煩。去旗裏衛生院拍了片子,確認是踝關節輕微骨裂,需要打石膏固定至少四周,徹底不能下地走動。慰問演出隊的排練計劃被徹底打亂。

訊息傳開,連裏議論紛紛。對秦雪梅奮不顧身救人的舉動,多數人持肯定態度,但也有人私下嘀咕,覺得她太過逞強,或者……是不是有別的什麽原因。畢竟,出事時她離林晚星最近,反應快得超乎尋常。

林晚星的心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熬。理智上,她感激秦雪梅的救助,也清楚對方警告的嚴重性。情感上,那份被強行壓抑的悸動,卻因這起意外和秦雪梅直白的“宣示”,反而變得更加清晰而苦澀。她甚至有些莫名的負罪感,彷彿是自己“招惹”了這些是非。

她主動要求去照顧秦雪梅,被秦雪梅冷淡地拒絕了。“有衛生員和值班的人,用不著你。”秦雪梅躺在醫務室的病床上,腳上打著石膏,神情疏離,“管好你自己的事,排練暫時停了,但你自己的台詞動作不能生疏。”

林晚星隻能默默退出來。

沒了排練,空閑時間多了些。但林晚星不敢讓自己閑下來,一閑下來,各種念頭就會不受控製地湧現。她主動找活幹,幫廚、打掃閱覽室、甚至去馬廄幫著鍘草料——隻要遠離人群中心,尤其是遠離可能遇到陸戰野的地方。

然而,野狼灘就這麽大,刻意避開,有時反而更像一種昭示。

這天下午,她去倉庫歸還上次排練用過的道具旗子。倉庫裏光線昏暗,堆滿雜物,空氣中彌漫著陳腐的糧食和鐵鏽味。她剛把旗子歸置好,轉身要走,卻差點撞上一個人。

是陸戰野。

他顯然也是剛進來,手裏拿著個舊工具箱,似乎是來修理什麽東西。兩人在狹窄的過道裏迎麵碰上,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和室外帶來的清冷氣息。

林晚星心頭一慌,下意識後退半步,低下頭:“連長。”

陸戰野停住腳步,看著她。倉庫裏很安靜,隻有窗外風掠過縫隙的細微聲響。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比平時停留得更久一些。

“秦雪梅的傷,怎麽樣了?”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裏顯得有些低沉。

“打了石膏,需要靜養。”林晚星簡短回答,眼睛盯著地麵上一道裂縫。

“嗯。”陸戰野應了一聲,沒立刻走開,也沒繼續問。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林晚星能感覺到他的視線,沉甸甸地落在自己頭頂。她想離開,腳下卻像生了根。

“你……”陸戰野忽然又開口,語氣有些遲疑,這在他是很少見的,“沒受傷吧?那天。”

林晚星搖搖頭:“沒有。多虧了秦隊長。”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陸戰野似乎輕輕歎了口氣,聲音很輕,幾乎被風聲掩蓋。“做事小心點。”他隻說了這麽一句,便側身從她身邊走過,走向倉庫深處,腳步聲沉穩,漸漸遠去。

林晚星站在原地,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才慢慢抬起頭。她看著陸戰野消失的方向,倉庫深處一片昏暗。剛才那句“做事小心點”,聽起來像長官對下屬的例行叮囑,但配上他那一瞬間的遲疑和那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卻在她心裏攪起了驚濤駭浪。

他是在關心她。不僅僅是責任式的。

這個認知讓她心髒一陣緊縮,隨即是更深的茫然和無力。知道了又能怎樣?秦雪梅的警告言猶在耳,現實的重重藩籬冰冷堅硬。

她逃也似的離開了倉庫。

秦雪梅受傷的第三天傍晚,林晚星正在宿舍裏就著油燈補一件磨破的袖子,吳秀梅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臉上帶著八卦的神色。

“晚星!你猜我看見誰去醫務室了?”

林晚星手一頓,針尖險些紮到手指。“誰?”

“陸連長!”吳秀梅壓低聲音,眼睛發亮,“他一個人去的!拎著個網兜,裏麵好像有罐頭和蘋果!進去待了快二十分鍾纔出來!”

林晚星垂下眼,繼續縫補,針腳卻亂了。“他是連長,探望受傷的同誌,應該的。”

“探望是應該,可你見過陸連長單獨、拎著東西、待那麽久去探望誰嗎?”吳秀梅撇撇嘴,“平時他頂多讓趙副連長代表一下。我看啊,秦雪梅這傷受得值了,說不定因禍得福呢。”

林晚星沒接話,隻覺得胸口悶得厲害。針線在手中變得格外滯澀。

吳秀梅見她神色不對,湊過來小聲道:“晚星,你別多想。陸連長對秦雪梅,我看更多是戰友和同事的情分。他對你……”

“秀梅,”林晚星打斷她,聲音有些幹澀,“別說了。我和連長,就是上下級,沒別的。這種話傳出去,對誰都不好。”

吳秀梅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和緊抿的嘴唇,歎了口氣,沒再繼續說下去。

那一晚,林晚星失眠了。她躺在冰冷的被褥裏,睜大眼睛看著黑暗的屋頂。腦子裏反複回放著倉庫裏陸戰野的遲疑,吳秀梅說的“罐頭和蘋果”,還有秦雪梅驕傲又脆弱的眼神。各種畫麵交織碰撞,最後都化成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她知道自己在嫉妒。這種認知讓她感到羞恥,卻又無法控製。秦雪梅可以光明正大地愛慕他,可以為他受傷,可以接受他理所當然的探望。而自己,連一絲多餘的目光都不敢承接,隻能把那些隱秘的、見不得光的心思,死死壓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第二天出工,林晚星眼下有了淡淡的青影。她沉默地幹活,比平時更加用力,彷彿想用身體的疲憊來麻痹紛亂的思緒。

中午在食堂,她遠遠看見陸戰野和指導員、趙大虎坐在一起吃飯。他神情專注地聽著指導員說話,偶爾點頭,側臉線條冷硬如常。似乎昨晚去醫務室探望的事,並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林晚星匆匆吃完飯,正要離開,沈知渝端著飯碗坐到了她對麵。

“臉色不太好,沒休息好?”沈知渝關切地問。

“有點。”林晚星含糊道。

沈知渝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遠處陸戰野的方向,壓低聲音:“秦雪梅受傷,排練暫停,演出可能要推遲,甚至取消。營部那邊好像有點意見。”

林晚星對此並不意外。少了核心的秦雪梅,節目效果大打折扣。

“另外,”沈知渝聲音更低了,幾乎微不可聞,“我聽說,營部最近在摸底各連情況,好像跟幹部調整有關。陸連長這段時間壓力不小。”

林晚星抬起頭。幹部調整?陸戰野會受影響嗎?她想起他近期頻繁去營部,眉頭常鎖的樣子。

“這些事,跟我們關係不大吧。”她低聲說。

“不一定。”沈知渝推了推眼鏡,“連隊風向變,下麵的人多少都會波及。尤其是……”他頓了頓,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尤其是像林晚星這樣,已經處在某些視線焦點的人。

林晚星心下一沉。沈知渝的提醒總是冷靜而精準。

又過了兩天,林晚星經過連部宣傳欄時,看到新貼的通知:鑒於秦雪梅同誌受傷,原定慰問演出暫緩,具體時間另行通知。各排春節期間自排的小節目,可於年三十晚在食堂自行組織聯歡。

演出果然推遲了。林晚星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有些失落。那畢竟是她第一次參與這樣的活動。

下午,她被安排去醫務室幫忙更換消毒器械——這是秦雪梅點名要她來的。理由是“人手不夠,林晚星做事仔細”。

再次走進醫務室,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淡淡的藥香。秦雪梅靠在床頭,受傷的腳擱在墊高的被子上,手裏拿著一本書,但顯然沒看進去。她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但眉宇間鎖著一絲鬱色。

“秦隊長。”林晚星輕聲打招呼。

秦雪梅抬起眼,看了她一下,指了指旁邊櫃子:“酒精棉球和鑷子不夠了,你去隔壁儲藏室取一些來,登記一下。”

“好。”林晚星轉身出去。

儲藏室就在隔壁,堆放藥品和器械。林晚星找到東西,登記完畢,正要離開,目光無意間掠過牆角一個半開的舊木箱。箱子裏淩亂地放著些廢棄的醫療器械、舊紗布,還有幾本捲了邊的醫學書籍。最上麵,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署名,但信封的一角露出裏麵紙張的邊緣,隱約能看到熟悉的、挺拔的字跡。

是陸戰野的字。林晚星在連部黑板報和偶爾下發的手寫通知上見過,不會認錯。

她的心猛地一跳。鬼使神差地,她上前一步,手指顫抖著,輕輕撥開信封口,往裏看了一眼。

裏麵是幾張信紙,最上麵一張隻寫了短短幾行:

“……雪梅同誌:腳傷需安心靜養,勿憂工作。所需藥品已托人捎帶。野狼灘冬日漫長,務必保重。陸。”

字跡倉促,但力透紙背。沒有多餘的話,隻是最平常的叮囑。可“雪梅同誌”這個稱呼,在此時的林晚星看來,卻比任何親昵的言辭都更讓她刺痛。這是隻有他們之間纔有的、經年累月形成的、熟稔而特殊的聯係。

她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慌忙將信封按原樣蓋好,甚至不敢多看那木箱一眼,抱起酒精棉球和鑷子,匆匆離開了儲藏室。

回到醫務室,她臉色蒼白,手指冰涼。將東西交給秦雪梅時,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秦雪梅接過東西,清點了一下,抬頭看了林晚星一眼,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但沒說什麽,隻是淡淡道:“行了,這邊沒事了,你回去吧。”

林晚星如蒙大赦,轉身就走。走到門口,秦雪梅忽然叫住她。

“林晚星。”

林晚星身體一僵,停下腳步,卻沒回頭。

“有些東西,看見了,就爛在肚子裏。”秦雪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對你,沒好處。”

林晚星背脊發涼,她知道秦雪梅指的是什麽。那封信,秦雪梅可能根本就沒想刻意隱藏,或許,這正是另一種形式的警告或宣示。

“我什麽都沒看見。”林晚星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回答,然後拉開門,逃了出去。

室外寒風撲麵,吹散了醫務室裏的藥味,卻吹不散心頭的窒悶和冰冷。林晚星踉蹌著走回宿舍,一路上,腦子裏全是那短短幾行字:“雪梅同誌……務必保重。”

原來,他也會寫這樣的信。原來,他給予的關切,並非隻對自己一人。那藥膏,那糖,那狼牙,或許真的如他所言,隻是“用不上”或“鼓勵”而已。是自己想多了,自作多情。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著她的心。比秦雪梅直接的警告更讓她難受。

她回到宿舍,吳秀梅和李翠蘭都不在。她反手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沒有眼淚,隻是覺得渾身發冷,空落落的。

她從貼身的衣袋裏掏出那枚用紅繩係著的狼牙。小小的、尖利的牙齒,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微的光。她緊緊攥住它,尖銳的頂端刺痛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痛感,彷彿這樣才能確認自己的存在。

她想把那顆奶糖也拿出來,卻最終沒有動。糖太甜了,甜得虛假,甜得讓她覺得自己像個可笑的傻瓜。

外麵天色漸暗,風更緊了,卷著雪沫子撲打在窗戶紙上。

林晚星就那樣坐在地上,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手腳凍得麻木。她慢慢鬆開緊握的手,掌心被狼牙硌出了深深的紅痕。

她將狼牙重新貼身戴好,冰涼的觸感貼著麵板。然後,她撐著麻木的腿,站起來,走到炕邊,將那盒幾乎沒動過的奶糖,連同那截紅繩,一起鎖進了箱子最深處。

有些東西,不該奢望,就該徹底封存。

就像野狼灘的冬天,寒冷是常態,溫暖隻是偶然的錯覺。

她必須清醒過來。

為了自己,也為了……那一點點可憐的自尊。

窗外的風,還在不知疲倦地嗚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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