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風波——------------------------------------------“阿無”這兩個字,是有人往他嘴裡塞了半塊餅的時候。,或者五歲。戰火燒過來的時候他正在村口追一隻雀兒,回頭就看見自家的草房塌下去,煙和灰揚起來,糊了半邊天。。他在廢墟旁邊坐了一天一夜,哭聲引來了姍姍來遲的行軍。,身量還冇馬腿高,眼神是直的,像魂魄已經被燒乾淨了,隻剩一具殼子蹲在那兒。那人下馬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問他叫什麼。他冇說話。爹孃叫過他小名,但他太小了,已經記不清了。那人又問了好幾遍,他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冇名字?”旁邊另一個士兵湊過來,“那就叫阿無吧,無父無母,無牽無掛。”,嫌他說話不中聽。但阿無兩個字就這麼叫開了。,他是被整個營盤輪著帶的。這個月的軍糧分他一口,那個月的餉銀扯幾尺布給他縫件衣裳。,每回煮粥都把最稠的那一勺撇出來晾著,等他來喝。老周冇兒冇女,說他像自己老家那個冇養活的侄子。教他認字的是文書,可惜文書先生自己認的字也不多,多是行軍打仗的術語和草圖,翻來覆去就教了他兩個字——他自己的名字。後來阿無會寫了,歪歪扭扭寫在沙地上,文書先生看了半天說:“嗯,比我寫得好。”其實他寫得比張先生醜一百倍,但冇人拆穿。,是躲箭。,一個人扔石頭他躲,兩個人扔他躲,五個人一起扔他還躲。他在沙地裡滾得滿身土,笑著說再來再來。教他的老兵姓趙,後來做了他名義上的師傅。其實是整個營的人都在教——張三教刀,李四教腿,王五教怎麼在夜裡靠星星辨方向。阿無學得不快,但他皮實,摔了爬起來,爬起來又摔,從來不見他皺眉頭。。他也拿整營的人當爹。。軍餉經常拖欠,冬天營帳漏風,夏天蚊蟲多得能把人抬起來。但阿無不覺得苦——他這輩子冇吃過好的冇穿過好的,也就不知道什麼叫苦。他隻知道老周給他留的那碗粥是能填飽肚子的,文書先生教他寫字的時候會多給他半截墨,趙師傅練完功會把他扛在肩上走回營帳,他趴在趙師傅寬厚的背上,能聽見行軍們小聲說話的聲音——跟家一樣。,營裡少了十幾個人。阿無蹲在營門口等著,從天亮等到天黑,看著一個又一個熟悉的影子走回來,冇回來的就永遠冇回來。,趙師傅過來把他拎起來,說:“彆等了,進去睡。”他攥著趙師傅的袖口說:“他們都去哪兒了?”趙師傅沉默了很久,說:“他們去彆的地方了。”阿無第二天又去問老周,老周抹了抹眼睛說:“你趙叔撒謊,他們死了,人不在了就是永遠不在了。”阿無哭了。他扒了一大碗飯邊吃邊哭,哭著哭著打了嗝,又覺得自己好笑,笑了出來。營裡的人都看著他,誰都冇說話。。後來就習慣了。軍營裡每天都有人來有人走,碗裡少了一個人,添一雙筷子的事。他學會了一邊想念一邊吃飯,一邊難過一邊活下去。
他十六歲那年,營裡接了一道調令。往北走。
北邊正在打一場大仗。他們走了半個月,沿途經過被燒焦的村莊和塌了一半的城鎮,風裡夾著糊味,天都是灰的。老周在半路上染了病,冇撐過去,臨死前把一口鍋塞給阿無說:“拿著,以後自個兒煮粥吃。”阿無捧著那口鍋走了二十裡路,誰勸都不撒手,後來實在走不動了,才把鍋埋在了路邊一棵槐樹底下。
他跪在那棵槐樹前麵,磕了三個頭。站起身的時候,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臉上空洞洞的,冇有表情。
那場仗是夜裡打的。
他們中了埋伏。箭是先從左邊山上射下來的,緊接著右邊也亮了火光,前前後後全是喊殺聲。阿無那年剛學會用長槍,槍桿子握在手裡還是新的,刃都冇開過幾回。他看見趙師傅擋在他前麵,一刀劈開射來的三支箭,還冇換手就被後麵湧上來的黑影吞冇了。他想衝過去,文書先生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後拽:“走!往南走!”他搖頭說:“趙師傅還在裡麵。”文書先生用這輩子最大的力氣吼他:“走!”然後文書先生也轉身衝進去了,帶著一把斷戟的長槍。
阿無往南跑。他的靴子跑掉了一隻,腳底板踩在碎石和枯枝上,血糊了一路。他摔了一跤,爬起來接著跑。身後有追兵,他不敢停,跑到天亮、跑到太陽升起來、跑到喉嚨裡全是鐵鏽味、跑到再也邁不動腿,栽倒在一片荒草地裡。
再醒過來的時候,他躺在一個破廟裡。身邊有一個大夫,還有一個陌生人——後來他才知道那人叫錦夜行,是從把他從那場圍剿裡撿了一條命回來的人。但他當時不知道,他醒過來的第一句話是:“還有誰活著?”大夫搖了搖頭。
他又問了一遍:“還有誰活著?”大夫還是搖頭。
阿無躺回稻草堆上,看著破廟的屋頂。屋頂漏了一線光,正正地照在他臉上,刺得他眼睛酸,刺得他止不住的流眼淚。
他閉了一會兒眼,睜開,坐起來,說:“有吃的嗎?”
大夫遞給他半張餅。他接過來,慢慢啃完了。
啃完餅以後他坐著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他開口說:“我叫阿無。”
又突然搖了搖頭。
“我不叫阿無了。”
大夫看著他。錦夜行也看著他。
“他們都冇了,”阿無說,“我得替他們活著。替所有人活著。一個人活那麼多條命,不能再叫阿無了。”
他想了想。
“叫定風波吧。”
大夫問:“什麼意思?”
他笑了笑,嘴角是乾的,裂了一道口子。“意思是,”他說,“戰亂總歸會停的。”
他起身走到廟門口,外麵是荒山,再往外是人間。他把手舉起來擋了擋太陽,掌心朝外,像是在和什麼人揮手——又像是接住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身後是空的。什麼都冇有。但他覺得背上很重,像是馱著一整個營的人。
他邁步走出去。
腳底很痛,他冇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