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火燎原 第5章

碎憶穀的地形比蘇燼想象的更複雜。

那些發光的憶孢不是均勻分佈的，而是像真正的植物一樣，有“叢生”和“稀疏”的區域。有些地方憶孢密集得如同灌木叢，需要費力擠過去；有些地方則相對開闊，隻有零星的憶孢從地麵裂縫中探出頭。

而危險，就藏在這些地形變化中。

蘇燼貼著崖壁的陰影，緩慢移動。他的腳步很輕，落地時先用腳尖試探，確認不會觸發隱藏在憶孢叢下的“記憶陷阱”——那是一種自然形成的、不穩定的記憶能量場，踏入其中會被瞬間拉入記憶幻境。

《固神訣》在體內緩緩運轉，讓他的心神保持清明，抵禦周圍憶孢散發的、無時無刻不在滲透的精神乾擾。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他聽到了聲音。

“嘰喳……嘰喳……”

像是鳥叫，又像是老鼠的吱吱聲，密集而急促，從前方一片密集的紅色憶孢叢中傳來。

蘇燼停下腳步，眯起眼。

通過《青霖養魄訣》提升的感知，他能“看”到那片憶孢叢中，有十幾團微弱的精神波動在活躍地跳動。那些精神波動很雜亂，充斥著貪婪、饑餓和簡單的獵食**。

食憶鬼。

墨老傳承的知識立刻浮現。

這是沉渣層最常見、也最低級的淵墟生物之一。它們形似放大版的鼬鼠，通體灰黑，皮毛粗糙，有著尖銳的爪子和滿口細密的利齒。它們以憶孢為食，擅長在憶孢叢中鑽行，嗅覺極其靈敏，但視力極差。

單個食憶鬼實力很弱，大概隻相當於剛入門的“食憶者”初期。但它們往往是成群活動，少則五六隻，多則數十隻。一旦被纏上，就會陷入無休止的圍攻。

蘇燼觀察了片刻，確認這群食憶鬼的數量在十五隻左右。

它們正在啃食一片血紅色的憶孢。那些憶孢似乎蘊含著強烈的憤怒情緒，食憶鬼每啃一口，身體就會微微泛紅，發出滿足的“嘰喳”聲，然後更加瘋狂地撕咬。

蘇燼冇有貿然動手。

他悄悄後退，繞到憶孢叢的上風處——食憶鬼嗅覺靈敏，但風向會乾擾它們對氣味的定位。然後，他從懷中掏出一小撮“濁念”，輕輕灑在地上。

濁念散發出渾濁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那是蘇燼從憶孢廢墟中篩出來的、品質最差的記憶殘渣，裡麵充斥著各種負麵情緒的碎片。對人類來說，接觸濁念會導致心神混亂，但對食憶鬼而言，這卻是難以抗拒的“美食”——就像腐爛的肉對禿鷲的吸引力。

果然，濁唸的氣息一散發出去，憶孢叢中的“嘰喳”聲驟然停頓。

片刻後，三隻食憶鬼從憶孢叢中鑽了出來。

它們很小，大概隻有家貓大小，通體灰黑，眼睛是渾濁的白色，冇有瞳孔。此刻，那三對白濁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地上那撮濁念，鼻翼瘋狂翕動，口水從咧開的嘴角滴落。

“嘰！”

其中一隻終於按捺不住，撲向濁念。

蘇燼等的就是這一刻。

就在那隻食憶鬼前爪即將觸碰到濁唸的瞬間，他動了。

《遊身步》——踏坎位，轉離宮，身似浮萍。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從藏身的陰影中飄出，眨眼間就出現在那隻食憶鬼身後。右手五指併攏，掌心暗紅色的業力瞬間凝聚，朝著食憶鬼的後頸狠狠劈下！

“噗！”

一聲悶響。

食憶鬼甚至冇來得及發出慘叫，整個頭顱就被暗紅色的業力貫穿。那業力如同燒紅的烙鐵，在它體內肆虐，瞬間焚燬了所有生機。

屍體倒地，化作一縷青煙消散，隻在原地留下三縷顏色渾濁的“濁念”——這是食憶鬼吞噬憶孢後，在體內沉澱下來的記憶殘渣，品質比蘇燼撒出去的誘餌好一些，但仍然不能直接吞噬。

另外兩隻食憶鬼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驚呆了。

它們愣了一瞬，隨即發出尖銳的“嘰喳”聲，不是攻擊，而是——示警！

“糟了。”

蘇燼臉色一變。

食憶鬼的智力雖然低下，但群體意識極強。一隻被殺，其他同伴立刻就會察覺。果然，那片紅色憶孢叢中，瞬間炸開了鍋。

“嘰喳！嘰喳嘰喳！”

十幾隻食憶鬼如同潮水般從憶孢叢中湧出，白濁的眼睛齊刷刷鎖定蘇燼，咧開的嘴角滴下粘稠的口水。

被包圍了。

蘇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固神訣》全力運轉，壓製住本能的緊張和恐懼。腦海中，墨老關於“食憶鬼習性”的片段快速閃過。

——視力極差，依賴嗅覺和聽覺。

——攻擊方式單一，隻會撲咬和爪擊。

——對火焰有天生的恐懼。

——一旦受傷，會變得瘋狂，不顧一切地攻擊。

“火焰……”

蘇燼看向自己的掌心。

心口疤痕深處，那縷暗紅色的火苗正在跳動，傳遞出灼熱的氣息。但它太微弱了，剛纔擊殺那隻食憶鬼，已經消耗了近三成。如果用來對付十幾隻食憶鬼，恐怕撐不過三次攻擊。

必須智取。

蘇燼目光掃過四周。

左邊是密集的紅色憶孢叢，不能進——那裡是食憶鬼的主場。右邊是相對開闊的空地，但無遮無攔，會被圍死。前方是來時的那片崖壁陰影，但已經被三隻食憶鬼堵住。

隻有……

後方。

蘇燼眼角餘光瞥見，後方不遠處，有一片紫色的憶孢叢。那些憶孢散發著恐懼的氣息，顏色深紫，表麵有細密的裂紋，顯然極不穩定。

“就是那裡。”

蘇燼不再猶豫，身形暴退！

《遊身步》全力施展，他的身體如同冇有重量的落葉，在食憶鬼撲來的間隙中飄忽穿梭。兩隻食憶鬼的利爪擦著他的衣角劃過，帶起幾縷布屑。

“嘰喳！”

食憶鬼群瘋狂追趕。

蘇燼不回頭，徑直衝向那片紫色憶孢叢。在即將踏入的瞬間，他猛地轉身，右手一揮——

掌心，那一小撮剩餘的濁念，被他用暗紅色的業力包裹，如同炮彈般射向追得最近的三隻食憶鬼！

“噗！”

濁念在它們麵前炸開。

渾濁的、充滿負麵情緒的氣息瞬間擴散。那三隻食憶鬼如同聞到了絕世美味，前撲的動作猛地一頓，瘋狂地撲向炸開的濁念，互相撕咬搶奪。

而蘇燼，則藉著這個空檔，衝進了紫色憶孢叢。

“嘰喳——！！！”

身後的食憶鬼群發出憤怒的尖叫，緊追而入。

就在第一隻食憶鬼踏入憶孢叢的瞬間——

“轟！轟轟轟！”

整片紫色憶孢叢，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轟然爆炸！

那不是物理層麵的爆炸，而是記憶能量的劇烈釋放。無數深紫色的光芒炸開，化作一團團扭曲的、充滿恐懼情緒的記憶碎片，如同風暴般席捲了整片區域。

“嘰——！！！”

食憶鬼群發出淒厲到極點的慘叫。

它們雖然以憶孢為食，但一次吞入如此巨量、如此強烈的恐懼記憶碎片，對它們脆弱的神魂來說，是致命的衝擊。衝在最前麵的五六隻食憶鬼，身體劇烈抽搐，白濁的眼睛瞬間變得血紅，然後——

“噗！”“噗！”“噗！”

它們的頭顱，如同熟透的西瓜般，接連炸開。

不是物理層麵的爆炸，而是神魂層麵的崩潰——過於強烈的恐懼情緒沖垮了它們簡單的意識，導致精神能量失控，從內部摧毀了自身。

後麵的食憶鬼雖然冇死，但也陷入了瘋狂。

它們不再追擊蘇燼，而是互相撕咬、攻擊，或者瘋狂地用頭撞擊地麵、憶孢結晶，試圖驅散腦海中那些恐怖的記憶畫麵。

蘇燼站在憶孢叢邊緣，劇烈喘息。

剛纔那一瞬間，他也被記憶風暴波及了。

無數恐怖的畫麵湧入腦海——被活埋的窒息，被分食的劇痛，被背叛的絕望，被遺忘的孤獨……如果不是《固神訣》全力運轉，死死護住靈台最後一點清明，他恐怕也會像那些食憶鬼一樣，神魂崩潰。

即便如此，他的臉色也蒼白如紙，太陽穴突突直跳，嘴角滲出一縷血絲。

“呼……呼……”

蘇燼抹去嘴角的血，強撐著站起身，看向那片混亂的戰場。

還活著的食憶鬼，隻剩七八隻，而且都陷入了瘋狂，互相殘殺。地上散落著十幾縷顏色各異的“清念”——那是食憶鬼死亡後，體內相對純淨的記憶能量凝聚而成。

收穫的時候到了。

蘇燼冇有貿然靠近。他等了一會兒，確認那些瘋狂的食憶鬼已經徹底失去威脅，才緩緩走近。

他冇有去碰那些散落的清念，而是先走到最先被他擊殺的那隻食憶鬼消散的地方。

那裡，除了三縷濁念，還有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灰黑色的結晶。

魂晶。

墨老傳承中提到過，淵墟生物死亡後，有小概率會凝結出這種純淨的能量結晶。魂晶可以直接吸收，轉化為業力，是比清念更高效、更安全的修煉資源。

蘇燼撿起那枚魂晶，入手冰涼，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相對平和的能量。

他又走到其他食憶鬼死亡的地方，收集清念。

總共十五縷，顏色從淡白到乳白不等，品質有高有低。蘇燼冇有立刻吞噬，而是用一塊從憶孢結晶上剝下來的薄片，小心地將它們包裹起來，收入懷中。

做完這些，他迅速離開了這片區域。

紫色憶孢叢的爆炸動靜太大，很可能會引來其他掠食者。而且空氣中殘留的恐懼情緒，對他自身也是一種持續的消耗。

蘇燼繞了個大圈，確認冇有跟蹤者，才返回那個溶洞據點。

擠進洞口，重新回到靜默石旁，他才徹底放鬆下來。

背靠冰冷的靜默石，蘇燼閉上眼睛，緩緩平複呼吸。

剛纔那一戰，時間很短，前後不過幾十息，但凶險程度卻遠超之前的任何一次遭遇。如果不是對食憶鬼習性的瞭解，如果不是急中生智利用紫色憶孢叢，他現在恐怕已經成了一堆碎骨。

力量……

還是太弱了。

蘇燼睜開眼，看向掌心。

那縷暗紅色的火苗，此刻已經微弱到幾乎看不見，隻剩下心口疤痕深處一點若有若無的灼燙感。剛纔擊殺第一隻食憶鬼，引爆濁念，以及最後抵禦記憶風暴的衝擊，幾乎耗儘了它積攢的所有能量。

而他自己，也受了不輕的內傷。

神魂被恐懼記憶衝擊，雖然冇崩潰，但也留下了暗傷。經脈被業力強行催動，也有輕微的撕裂感。

蘇燼從懷中掏出那枚灰黑色的魂晶，以及那十五縷清念。

他冇有猶豫，先將魂晶貼在眉心。

一股冰涼、平和的能量，順著眉心湧入，沿著經脈緩緩流轉。所過之處，撕裂的疼痛被撫平，消耗的業力被補充。大概一炷香時間，魂晶徹底化為粉末，而蘇燼的內傷，也好了七七八八。

“果然是好東西。”

蘇燼感受著體內重新充盈的業力，心中稍定。

他又取出一縷品質最高的乳白色清念，放在掌心。

清念散發著柔和的光芒，觸感溫熱。蘇燼運轉《吐納法》，小心翼翼地從清念中抽取一絲能量，引入體內。

這次的感覺完全不同。

清念中蘊含的，不僅僅是純粹的能量，還有零星的、屬於那隻食憶鬼的“記憶碎片”——啃食憶孢的滿足感，在憶孢叢中鑽行的靈活，對濁唸的渴望……

但這些碎片很微弱，而且被《固神訣》過濾了大部分情緒殘留，對蘇燼的影響微乎其微。

他將這縷清念徹底吸收，業力又增長了一絲。

雖然很微弱，但確實在增長。

蘇燼繼續吸收。

第二縷，第三縷，第四縷……

當他吸收到第八縷時，體內那股細若遊絲的業力，終於壯大了一倍有餘，從“髮絲”變成了“細線”。運轉時，能明顯感覺到力量的流動，附著在拳腳上，能增加近三成的破壞力。

而心口疤痕深處那縷火苗，也在業力增長的滋養下，重新變得清晰了一些。

雖然依舊微弱，但至少不再奄奄一息。

蘇燼冇有繼續吸收剩下的清念。

修煉講究循序漸進，一次吸收太多，容易導致根基不穩。而且剩下的清念品質較低，蘊含的雜質更多，吸收效率會大打折扣。

他將剩下的七縷清念重新收好，盤膝坐在靜默石上，開始運轉《青霖養魄訣》，鞏固剛剛提升的修為。

業力在經脈中緩緩流淌，每運轉一圈，就更凝實一分。

蘇燼能感覺到，自己距離“食憶者”中期，隻差臨門一腳了。

隻需要一個契機。

他睜開眼睛，看向洞外那片光怪陸離的碎憶穀。

那裡危險重重，但也蘊含著無數機遇。

獵殺，吞噬，變強。

然後，離開這裡，前往流放層，尋找“往生棧”，尋找答案。

蘇燼握緊拳頭，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這條路很難，很危險，但他冇有選擇。

隻能走下去。

走到儘頭。

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