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火恆明 第9章

全麵回憶

第九章：少女追憶——如煙似霧的過往（其二）

螭家審訊室。

緊張與不安恍若液化的水滴，從空氣中滲出，落隕炸裂在地板上。

一名男子被矇著眼睛，雙手反綁在椅背上。他能感受到自己現在處在一間狹小的房間裏，頭頂天花板上還有一盞正發著刺眼白光的熒光燈。

牆上的時鐘嘀嗒作響，每一秒都是如此漫長。

汗水浸透衣衫。

男子依稀記得自己被螭雲會的人帶走了，之後便在一頓毆打中失去了意識。

“雖然我對你的名字不是很感興趣，但出於禮貌，還是想稱呼您為某先生。”沉靠在桌子另一麵的椅子上，一手輕輕叩著桌麵，似乎是在吸引眼前這位驚魂未定的小子的注意。

沉的聲音如同他的名字，別無二致。

“請問閣下的名字是？”

“……”不知是否因為恐懼，男子嘴角抽搐，卻是不語。

此之前他已經歷一番盤問，卻因反抗得過於激烈而又被揍了一頓。

胸口仍不時傳來沉悶的陣痛。

沉嘆了口氣，關掉了全息錄製裝置。

“我沒什麼耐心，建議你快點給答案。但用不著緊張，我跟上一批人不一樣，目前還犯不著用些比較極端的手段逼你講話，懂？”沉往後一仰，靠著椅背。

“我……我在哪……”對方顫顫巍巍地問。

“沒到你提問的時候——我說的你聽明白了沒有？”

“什……什麼？”

沉深呼一口氣，習慣地去掏口袋，想摸出一根煙或者一塊糖，可惜什麼都沒摸到。

“我說了，用不著緊張，你隻要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然後就能安心走了，我也懶得為難你。”

“能摘了眼罩……”

“你目前沒有提要求的資格。再拖時間就是硬讓我加班，我不耐煩了你也沒法好受。”沉打斷了他，同時手指擊打桌麵的頻率漸漸變高，似乎也是警告。

“行！行！別動手……別動手……”

“那好，重新開始。”沉打了聲響指，全息錄製重新啟動。

“名字？”

“延……延雲。”男子聲音顫抖。

“什麼*名字？煙雲？”

“延，延遲的延，二聲。我……我哪敢頂著煙字滿城跑啊……”延雲急忙解釋道。

【滿城跑？嘖。】

“好的，延先生。請把你知道的關於【岑月閣】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訴我。”

“這、這件事情不是城裏大部分人都知道的嗎……”延雲感覺到沉一瞬的停頓，急忙補充道，“本來是一幫商業界和政治界大佬在那家全城最高檔的酒樓聚會，然後突然遭到了一群不明生物的襲擊……”

“你說的我都知道，我需要一些細節。”

在【岑月閣】發生的事情基本已經成了螭雲會會客歷史上最大的汙點。不僅當時的安保係統完全癱瘓，全程基本零作用，而且在整場騷亂中導致多位位高權重的人傷亡。

從結果來看，這樣的安保係統不僅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還降低了人們本應該緊繃的神弦。

“簡直是副作用……”沉嘀咕著，“我就說不能完全相信什麼**安保係統……”

“什……什麼……”

“細節，告訴我你知道的細節。”

“細節嗎……”延雲極力回憶著，“我記得當時我就在酒樓附近路過，然後湧進去一群黑壓壓的影子一樣的東西。我不知道怎麼出現的，隻知道當時它們出現的地方的人一下子就全沒了，一點兒血啊殘肢啊之類的痕跡都沒留下。”

“憑空消失？”沉問。

延雲重重地點了點頭。

“對！，就是這種感覺。”

“然後呢？”

“然後我哪還敢看啊！和螭家的人還有警衛廳幹起來了唄，我就跑了。但有一點挺奇怪的，虧著城裏燈亮，我看見一個黑黑的影子從裏頭竄了出來，緊接著也和那群東西打起來了，當時我感覺是不是我眼花了，這一切太奇怪了。”

“是，是夠奇怪的……”沉摸著下巴，眉頭微微皺起。

【一個黑色的影子？】

“正是因為奇怪，大家才會恐慌吧，就當是為了穩定群眾情緒，螭家也應該早點兒給出個解釋吧？結果這會兒大當家的還去其他地兒了……”延雲越說聲音越低，似乎不太想讓沉聽出自己的不滿。

【當時在樓下的所有部署基本頃刻間就滅完了，所以應該沒看清楚那些東西的現身方式，或許真就是大當家說的那什麼【再造者】，這玩意距離上次出現都過多久了……真是有夠奇怪的。】

沉自顧自“嗯”了一聲，點了點頭，關閉全息錄製，從桌子底下的抽屜裡拿出一把槍，隨後開啟保險，起身走到延雲身後。

“延先生，很高興您沒逼我動粗，此次的交談還算愉快……”他兩手搭在椅背上，拍了拍延雲的肩膀。

延雲感到什麼冰冷的東西接觸到了自己的脖子。

“啊……啊！那挺好的，那、那掏槍幹什麼？用、用不著吧？”他的大腦一瞬間被恐懼佔領，思考幾乎停滯。

倉促而淺薄的呼吸催動著汗水潤濕掌心。

他能聽見心跳在耳邊擠壓著顫抖的空氣。

“放心放心，不是槍，是鑰匙。”沉的話中帶著笑意，邊說邊將槍口對準了延雲的後腦。

聽到這句話，延雲身體逐漸放鬆，呼吸也逐漸平靜。

“早說要開啟手……”

沉扣下了扳機。

一聲槍響。

“應該可以下班了。”沉看著眼前的屍體，用槍上掛著的鑰匙解開了手銬。

隨後審訊室的門被開啟了，一幫黑衣人走了進來，負責處理後事。

槍聲是訊號，螭家人大多數都是這麼想的。

“麻煩了。”沉與對接的人相視一笑。

“外頭下雨了，門口有傘。”清冷的女聲回應道。

離開了審訊室後，沉也是立刻將錄音內容傳給了煙裡和二當家。

此時的煙裡，趁著下雨，正乘著一艘小船在湖上漂著。

煙裡倚著船舷，藏在一把撐開的傘下，一隻手伸在水裏盪著。雨順著她的手臂流淌，不知何時與濺起來的湖水融為一體。

細雨如綢，煙雲裊裊。湖麵恍然間籠上了一層羅紗。因雨的輕撫，泛起層層漣漪。小舟隨水波輕輕搖晃，一切都顯得悠然自得。

煙裡望著湖麵，眼神時而溫柔，似乎看透了身後城市的喧囂而享受著此刻的寧靜，時而又遙遠且深邃，似乎在沉思著，將思緒送去遠方。

隻可惜思緒是飄向了遠方，逃到了自己的世界，而自己卻被一些複雜的現實因素緊緊係在了原地。

“小姐，好像有人給你傳訊息了。”

與煙裡同遊的是分家的發小，年齡比自己大上兩歲。以前還一直是“煙裡妹妹”這樣的稱呼，卻不知從何時起漸漸變成了“小姐”。

“犯不著叫我小姐吧？”

煙裡並不喜歡這樣的轉變，在她眼裏，對方一直是自己的“煙菱姐”而不是什麼下屬。

江菱煙無奈地笑了笑。“大當家這不已經跟家裏人打過招呼了嗎，他不在的時候你就是當家的，出於身份高低，我也不能叫你‘煙裡妹妹‘吧？”

“什麼身不身份的？現在又沒其他人在，”煙裡收回手甩了甩，回到船艙裡收起傘，拿起一旁的毛巾擦了擦，“話說，你剛剛說有人給我傳訊息了？”

“嗯，好像是沉哥傳來的，你現在看看？”

煙裡搖搖頭。“不用吧……濁伯伯跟我說，出去玩就把心思放玩兒上，倘若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他那邊會先幫我著手處理的。要是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那更無所謂了。”

“好吧，你確實一直都這個樣子——吃個綠豆糕，來。”江菱煙遞過去一小塊綠豆糕。

“你是要餵我？”煙裡湊上前，長長的睫毛輕輕扇動。她齜牙笑著，露出一顆小虎牙。

“別鬧，快自己接著。”

“嘁——”煙裡鼓著臉，裝成一副不情願的樣子接過綠豆糕放進嘴裏。

“唔姆！這家糕點味道好！”

“多大了，還是跟個小孩子一樣。”江菱煙捂著嘴偷笑著。

煙裡沒搭理她，又拿起了一小塊綠豆糕吃了起來。

“別光顧著吃這玩意，喝點水。”

“涼茶？還是說蜂蜜水？”

“我都準備了，自己選咯。”江菱煙將兩份早已備好的飲品分別倒進了兩個小杯子裏，送到煙裏麵前。

煙裡接過蜂蜜水，“煙菱姐姐想的太周到了，像媽媽一樣。”

“誇人都誇的那麼奇怪，”江菱煙喝了口涼茶，“你呀，尾巴收一收，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煙裡扭過頭看了看自己的龍尾，似乎也沒什麼不妥當的地方。

“尾巴怎麼了？我一直不太曉得怎麼放尾巴。老爹還因此一直說我龍沒龍樣的，倒像個長蟲。”

江菱煙本來還樂嗬嗬地笑著，不知怎的眼神閃過一絲黯淡。

“長蟲……到還不至於。而且我說的翹尾巴也不是那個意思。喝完東西咱就回去吧？”

“……嗯，行，也出來夠久了。”煙裡一口氣喝完了杯子裏的蜂蜜水，“再來一杯！”

“自己倒。”江菱煙把水壺遞到煙裏麵前。

雨是靜的，隻此一曲獨奏，它淹沒了世間的其他聲音，於是這座城市在雨季似乎便沒有了泣訴。

細雨無聲地飄落，街道上的燈光在雨中變得朦朧，籠罩著一圈圈如紗似夢的光暈。

行人匆匆，低著頭，臉上的表情被雨幕遮擋，隻留下匆匆的背影與濺起的水花。

雨中，一位少年披著一件簡單印著仙鶴和梅花圖案的女款羽織，沒打傘，隻戴著一頂鬥笠擠在人群中。

他循著那非人的氣味，裝成一具緊跟其後的影子。

待跟到一個碼頭附近，對方也察覺到了身後的異樣。

“哦？小兄弟，你也坐船？”對方回過頭，目露凶光。

雨天，這片碼頭空無一人。

“……”少年不語，隻緊緊盯著眼前的人，右手已經搭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唉……”對方身上滲出形如黑泥的東西，散發著一股噁心的靈息。

少年腦中不由浮現出一個熟悉的身影，忍不住閉著眼內心暗自吐槽。

【這玩意……跟那個樸什麼來著，差不多噁心。】

少年隨即抽出腰間的刀，如夜色的靈火纏於刀身。還未等對方做出什麼反應，他已藉著靈火如惡鬼般難以捉摸地閃至對方身後，緊接著是一記迅疾有力的突刺。

不料對方及時做出了反應，轉身半周，刀刃隻來得及擦過它的後背，留下一道橫跨背部的不深不淺的口子。

為了完成這個動作，對方為軸的那條腿看著已經扭折了，但卻還像個沒事人一樣察覺不到疼痛。

【再造者】。

少年已確定了對方的身份。

【再造者】剛站穩，身體便扭過了一個詭異的幅度，利爪直逼少年脖頸。

可惜此類直逼死門的攻擊少年已見過無數次。少年下意識往左側橫跨一步，舉刀格擋後及時調整站姿、振開那雙利爪，隨後單手緊握刀柄，奮力橫向揮刀，斬出【一文字】的黑色劍火。

【再造者】躍起，躲過了這一斬擊。

“踩……菜……”對方似乎模仿著人類嘲諷的語氣。

少年並未理會，黑色火焰於【再造者】身後散開、融入黑影中，在收刀的一刻便已完成了【絲線】的佈置。

“嗯？”這個【再造者】似乎有所察覺，自己身邊幾處陰影間連線著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絲線】。

【入網了……】

少年向前伸著手，五指漸漸收攏。

【再造者】想試著移動，身上的【黑泥】卻突然被割裂，絲線如刀刃嵌入了它的身體。

【邪宗】

不可見的絲線上附著烈焰像是來自地獄，審判這位骯髒的受刑者。

嵌入它身體的絲線引著火焰在皮肉間燃燒，黑泥也像乾柴遇火般發出“劈哢”的聲音。

【再造者】掙紮著發出嘶吼，少年耳中卻隻有雨聲。

沒過多久，黑泥在雨幕中消失了。

少年鬆了口氣，挑了個碼頭口岸坐下，靜靜眺望湖麵，凝視霧氣中勾勒一絲輪廓的的湖心島。

他突然想起此次前來X城是去營救某位富家小姐並擔任“保鏢”，委託人給出的地點就是一座叫“葑山島”的湖中小島。

【最近查殺“再造者”上頭了……不行，再怎麼樣任務也不能耽擱。】

少年起身，打算尋一艘船。

恰巧，在霧中，他隱約看見一艘小船緩緩朝碼頭駛來，接著輕輕靠岸。

待小舟在渡口停穩，煙裡拿起腳邊的油紙傘，鑽出船艙，小跳著下了船，江菱煙緊跟其後。

“嘿！”煙裡左腳腳尖在一個小水坑裏點了一下，濺起的水花讓她覺得非常可愛。

“別玩兒啦，趕緊回去了。”江菱煙催道。

“知道知道。”

少年往碼頭的服務站走去，試著去租一艘快艇之類的船，或者找個人載自己過去也好。

煙裡有說有笑地和江菱煙往大路走著，剛開始並未注意到這位少年。

兩人的軌道很湊巧地在下一秒交匯，二者的目光也不經意相遇了。這一秒的對視，短暫而深刻。

那一刻，雙方都沒有因此而停下腳步，也沒有言語的交流。

“誒？”煙裡停下腳，轉過頭去看那位陌生人。

“怎麼了？”江菱煙順著煙裡的目光看去，“這傢夥一眼外地來的吧？”

“嗯，看著不像本地的。隻是覺得……那個人很漂亮……”煙裡轉回頭，低垂著眼，回憶著那一瞬間的對視，感覺像是看著秋日樹林中一口荒廢的枯井。

江菱煙第一次見煙裡眼中流出此般特別的光景。

“遊客吧。”

“嗯……不過我從那個人身上感受到了某種熟悉的氣息，挺奇怪的。”煙裡放緩了腳步，邊走邊思考著。

那股感覺像是潛伏於巷中的陰影，呈現在自己眼前的是一整片黑暗，難以捉摸。

不過黑霧後頭似乎燃著微弱的火光。

“等……等等！這傢夥……”煙裡這一刻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丟下傘轉身朝那個人奔去。

“喂，煙裡！你幹什麼啊！”江菱煙愣住了，猶豫片刻後追了上去。

少年似乎也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便靜靜待在原地等候著，右手不自覺地握住了劍柄。

【黑色的，終結與死亡的感覺，感覺這傢夥和那些“再造者”有點關係。】煙裡如是想著。

“喂，請等一下！”

“怎麼？”少年轉身，目光空洞。

那是一種穿透了現實卻又不觸及任何實質的凝視。

煙裡突然不知道怎麼開口，眼前這位“遊客”與自己之間相隔著什麼。

似乎是在無數的殺戮與命運的墮落下，用血澆灌、用希望與悲劇栽培出的一片花圃。

雨仍不識趣地落著，打濕煙裡的長發，她的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旗袍上。幕布被風掀開，暈染一抹荒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