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火恆明 第7章

全麵追憶

第七章：雙子追憶——九（其二）

木門咿呀，九關上門，走進木屋。

“吃飯吧。”晟曄端出給九留好的飯菜。

九拖開木椅，凝視著桌麵上飯菜懸騰的熱氣，而後坐下，吃飯。

九的目光始終在凝視著什麼，卻又似乎渙散無神。

“為什麼？”晟曄摘下九腦袋上的笠帽，“你不想除掉侵佔我們土地的【蠻夷】？”

“想。”九的聲音聽不出情感的波瀾，卻浸透著不斷低落的倦意。

“明明擁有靈火的賜福，擁有常人所不及的能力，你卻不加以利用？”晟曄看著九壓著胸口，靠在了椅子上。

九的神態，動作，情緒，顯然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孩子應該有的。

“用跟【蠻夷】一樣的能力去殺死【蠻夷】，那我是什麼？我也是【蠻夷】？但我卻要殺死他們？”九仰起腦袋，鼻尖顫動。

“……”晟曄明白了，無論一個孩子擁有怎樣的神賜，經歷過怎樣的過往，他仍不足以登上時間的塔樓，仍是那個在塔下駐足徘徊，仰望塔尖的孩子。

哪怕【核】會給予這個孩子不同的東西，但他的本質不曾改變。

有那麼幾個瞬間，晟曄覺得自己過分的愚蠢。這些事，不僅自己能做，自己的徒弟木曦可以做到，木曦的朋友陽明可以做到，他們手下的精英們也能做到。但自己卻在要求一個孩子，一隻可能並不是那麼心甘情願獲取了【靈火】的少年。

但沒辦法。

誰讓這隻少年持有了【核】的靈火，更是極有可能成為【核】的使者。

也許，就是因為他擁有了【核】的靈火，才註定了……

【不。】

晟曄搖了搖頭。

出生於元氏家族，那個與木氏家族共同頂起伏氏王朝江山的家族。

也許這就是【命定】。

出生於這樣的世家，又趕上了戰爭最為頻繁，社稷最為動亂的年代。也許，縱然這樣的少年沒有得到【核】的靈火，也終將踏足這片戰場，而後葬身於荒塚，埋沒於骸骨，然後被鐫刻進歷史的長卷。

姓名，生卒日期，事蹟，評價。

而後活在後人的書本中，卻不曾擁有自己的一生。

也許，這就是命，是宿命嗎？不知道，但是卻註定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戰爭。

【核】的出現卻有可能打破這樣的宿命，卻將痛苦無限地放大。然而，這或許是改寫宿命的不二之選。也是更好應對戰爭的必要之選。

“那你覺得，像元肆，木曦那二位將軍也會和【蠻夷】一樣穿著盔甲奔赴戰場殺敵，那按照你的說法，是不是這二位將軍和【蠻夷】並無異同。”晟曄試著和九講道理。

“……”九吃著飯，一聲不吭。

“你不會覺得殺死侵略我們的【蠻夷】是一種罪惡吧？”晟曄追問道。

“……”九放下筷子，咬著嘴唇，“您可以質疑我，但請不要侮辱我。我隻是覺得，我沒有那個能力去駕馭和【蠻夷】們相類似的東西。”

“我不想像您說的那樣，墮入那些人的前塵。我不在乎他們為什麼會向【蠻夷】投降，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想要永遠知道自己的敵人是誰，並誓死抗爭，而不是突然有一天失去自我。”九推開椅子起身，與晟曄四目對視，“我之所以沒有使用過多的靈火能力就是如此。”

“你在害怕。你害怕失控所以就拒絕使用。”晟曄搖了搖頭，卻十分滿意。

九的回答雖然並不是自己最想要的回答，但也完全超出了他這個年紀的同齡人能做出的回答。

“你這是矯枉過正。”晟曄仍是一副看不出任何情感波瀾的麵孔。

也許九便是受到了晟曄的影響，臉上極少流露出情緒的色彩。哪怕他是一個孩子，一隻半大的少年。

“我不想墮入前塵。”九一字一頓地說道。

“先吃飯吧，要冷了。”晟曄拉了把木椅，坐在九對麵。

“除非，您能矯枉而不過正。”九吃完飯，將碗筷放進水槽裡，“但很明顯，您的很多行為體現出您並不能教會我如何矯枉而不過正。”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晟曄將九的笠帽補好掛在牆上。

“因為您從來沒有怎麼教過我如何使用【靈火】，隻是教我劍法。”九抬手釋放出墨色的靈火，將其凝聚成一柄漆黑的劍刃，“我知道使用【靈火】需要很多基礎功夫，但我想這不是您一點不教我如何使用【靈火】的理由。”

“你……”晟曄盯著九手中的劍刃，而後又盯著九外溢鋒寒卻難掩青稚的麵龐，“什麼時候？”

“任務失敗之後。我應該是死路一條，但您把我救了回來。”九鬆手，劍刃“呼”地一聲燃盡消散。

“所以你消失了幾天……”晟曄撚著鬍子，“因為這柄劍。”

“我回來了，我也不會當【蠻夷】的狗。所以至於我去幹什麼了，您不必猜測。”九自己知道，這柄劍隻是很多原因中的一個，就像他把行刑者埋葬了一樣，這些事都不需要幾天的時間。

晟曄抬手掩嘴假意咳嗽，遮掩嘴角的上揚。

九的回答已經給出了答案——經歷了這些，九在思考自己要不要回來。不是說九身為孩子害怕死亡，而是哪怕作為訓練有素的刺客，見到自己曾經的前輩如今淪為敵人的走狗，那種破碎感與衝擊感需要時間去消化。

對於九而言，他更喜歡一個人自己回味自己的情緒，而不是尋找傾訴。

【孤獨與寂寞不曾離去，所以必須學會對話自我。】

這是九一直告誡自己的，也是他的成長環境所教會他的。

“有代價的。”晟曄釋放出自己的靈火，將其化作劍刃放在桌麵上，“一旦開始使用靈火戰鬥，便隻有追求變得更強。而在這條道路上，別人如何我不管。但對於你，你極大概率會成為【使者】，並且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會受到來自【核】青睞，然後選擇是否與祂們簽訂【簽約】成為祂們的【使者】。”

“所以代價是什麼？”

“【使者】一旦簽訂【契約】便會進入【永恆】，雖然不同的【簽約】所帶來的【永恆】各有差異，但相同的是你的時間將停滯，你不再會因為外部時間的流逝而長大，衰老。”晟曄推過劍刃，示意九觸碰感受一下，“當然，你可以拒絕【契約】，但也就放棄了變得強大。”

“我並不覺得這是代價。”九在晟曄詫異的目光之中舉起劍刃，揮舞著，“身體長不大不意味著思想和能力一起停滯不前。而且我覺得永遠當個孩子，總比永遠當個大人要……令人感覺輕鬆一些。”

“你說這些話的樣子就不像一個孩子。”晟曄接過自己的劍刃，輕輕一揮將其化作星火消散。

“先生，我可是您培養的【刺客】，您的得意門生。”九閉上眼睛笑道，而後揮手在自己麵頰前拂過，【凶神儺麵】伴隨著墨黑色靈火顯現，“如果有必要，我會戴著麵具，沉默寡言，讓別人覺得我隻是長得矮罷了。”

“你真的不像一個孩子，卻又是一個孩子。”晟曄想揉揉九的大耳朵，卻被九抬手擋住。

“先生……”九轉過臉去，“您教的好。”

“那我從今晚就開始教你如何使用【靈火】，利用【靈火】來戰鬥。”晟曄收回手，為弟子感到自豪的同時卻又抽了抽鼻子，掩蓋自己的嘆息，“但我得先告訴你一件事。”

“您說。”

“你有一個弟弟，同父同母的雙胞胎弟弟。”晟曄拍了拍九的肩膀，明顯感到九的肌肉在緊繃。

“……”

“他現在跟你的奶奶和外婆住在一起。”晟曄捏了捏九的肩膀。

“所以元肆他真的隻打算當一個將領，對江山社稷負責，卻不打算管自己的妻兒老小。”九知道自己的身世，晟曄從小就沒有在這方麵瞞過自己，包括自己母親在生下自己和弟弟後的死亡。

“自古忠孝難兩全。”晟曄替元肆解釋道。

“您說的對。”九仰起腦袋，藉著從窗子湧進來的風，吞嚥下想說的話，想宣洩的情緒。

“你弟弟很聰明，也很懂事。長得跟你很像，就是性格跟你有些差異。”晟曄並不少見過九的弟弟，一直在暗中觀察著。

“他可是我弟弟。性格跟我不太像又無所謂。我隻是想要一個家，有自己的家人。”九轉過身，笑著與晟曄對視，“而不是被自己的老師當成【刺客】培養，其他的一概不予以過問。所以，我的性格可能本就是如此，也有可能不是這樣，而是和我弟弟一個性格。”

“所以……”

“所以您不必擔心。您大可繼續訓練我，也不必因為我是小孩子就憐惜我。”九第一次這麼長久地盯著晟曄那雙令人暈眩的雙眸，“我隻是您培養的刺客，您的得意門生。”

“我告訴你有一個親弟弟……”

“讓我更有動力和希望。”九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先生，我明白。這樣的話我能更好的使用【靈火】，將被【靈火反噬】而墮入前塵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你的那些前輩們可不是因為【靈火反噬】而投降成了【蠻夷】的奴僕的。”

“如果【靈火反噬】都奈何不了我，也就是說神都無法征服我，那就不要說那些【蠻夷】了。”九歪著腦袋，純真無邪地笑著，“一會就開始吧，您交給我的刺殺任務還沒有完成呢。就算您給我時間，我也不想讓【蠻夷】再多活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