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火恆明 第4章

全麵回憶

第四章：晟曄追憶（其一）——伊始

戰爭因文明衝突而起，文明因戰火紛飛而續。

……

“二位覺得，這場戰爭還要打多久？”晟曄望著麵前的兩位將領，自問自答，“我覺得是打不完的。”

“……”兩位將領相視一眼，將目光從沙盤上收回，齊齊看向晟曄。

“不得不承認，的確看不到頭。”木曦又將目光落回沙盤之上，盯著雙色的旗幟對峙。

“我們和蠻夷隻能剩下一個。”元肆抓了把沙盤中的細沙，攥在掌心，“就算打不完，也得打，一直打……”

“怎麼打？你能保證在你們之後的將領有怎樣的水平？你能保證蠻夷的擴張有多快多慢？”晟曄指尖輕輕觸碰沙盤裏赤色的旗幟模型，“我們接手的時候，赤色旗幟所佔不足十分之一，現在終於能夠勉強佔據領先。一直打，沒有人願意一直打。如果一直打，那就一直死人。我們需要結束戰爭。”

“誰不想呢。”元肆手一鬆，看著手中的細沙飄落，“紅懷孕了，我要當父親了。如果我沒能結束戰爭，那就要交給我的孩子們了。”

“……”木曦深吸口氣，拍了拍元肆的肩膀。

“如果妍還在的話，木曦，再過幾年，你也要當父親了吧。”晟曄冷不丁地開口，刺得木曦心臟撕裂般的劇痛。

“不知道。”木曦泠然瞥了眼晟曄。

“我能讓戰爭在我們這一代結束，但要付出代價。”

“什麼事沒有代價？”元肆摁著指關節，“關鍵是，代價有多大。”

“我會讓戰爭在你的孩子成人前結束。”晟曄看向元肆，“問題是，你願意付出怎樣的代價。”

“……”木曦一言不發地盯著元肆。

元肆昂首，撇了撇嘴角。

“我不在乎。”

“元肆…”木曦一瞬間被元肆打斷。

“我在乎我的孩子，我的家人。”

木曦半抬的手又放了下去，自己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家人，自然沒有資格勸阻元肆作何選擇。

“怎麼做？”

“我會利用【核】的力量。既然蠻夷也在運用【核】，那我們就沒有必要對於【核】置之不理……”晟曄的掌心燃燒著煜白色的靈火，手腕揮動，靈火蕩然懸浮在沙盤上空。

“我要做什麼。”元肆的聲音滿溢著我無所謂你要做什麼，我隻關心我的職責。

“通敵。”

“你…”木曦猛然轉頭看向晟曄。

“說來聽聽。”元肆撐著沙盤，閉目養神。

“……”木曦轉過頭又看向元肆，咬著牙，強迫自己保持沉默。

“下一場戰役，墨河戰役，我會為你通敵做鋪墊。而你要做的，就是要讓所有人覺得你在拚了命地打仗，但事實卻是你不斷地打敗仗，屢戰屢敗。你要演戲，演所有人，包括你自己。”晟曄等了等元肆與木曦，見二人不做反應便繼續道，“你們二位，便是撐起伏式王朝的兩根頂樑柱，折了一根就是垮了半邊天，時機成熟之時蠻夷必然開啟全麵進攻。我相信在兩旬之內，蠻夷必然發起一次傾巢而出的總攻。而那次總攻，我會讓他們覆滅。”

“除了我和木曦，沒有人會知道你的真正目的，你的孩子，家人會對你失望，甚至憎恨；你的後代會在史書上看到自己的祖先背負萬古罵名……”

“說完了嗎？”元肆睜開眼睛，“我隻關心你有多少把握能終止這場戰爭。”

“你有多少把握能扛住這些代價？”

“……”元肆揚起頭，鼻孔出氣。

“元肆……”木曦輕輕搖頭，“這會讓你生不如死。”

“那也比他把自己的孩子送上戰場強。”晟曄代替元肆回答道，“每個上了戰場的人，就算能夠活下來，也必將經歷死亡。”

“木曦，如果真的沒人能夠照顧我的孩子了，可以替我當這個父親嗎？”

“元肆……”木曦喘著粗氣重重地搖了搖頭，手指重重地點著沙盤，“你們是預設我加入是嗎？晟曄，為什麼你的計劃這麼極端，就不能……你這是拿天底下的人來豪賭。賭贏了大獲全勝，輸了一無所有！”

“木曦……”

“元肆，你應該也清楚，你就是伏式王朝的半邊天，你確定要以身入局？”木曦雙臂撐著沙盤的邊緣，雙肩微顫，“這個計劃簡直就是千瘡百孔！用全部去豪賭？元肆，你聽我說，這對你並不公平……”

“沒有公不公平，隻有夠不夠強大。”元肆將半個拳頭埋進沙盤裏，“我要是像晟曄那樣能成為猶如神明般的存在，你覺得還會有公不公平一說嗎？現在神明給你機會，無論是否符合你的公平觀，你都隻能選擇接受。”

“好，好。”木曦調整著呼吸，“別的不說，如果元肆要去屢戰屢敗，那伏式王朝能撐多久？塌了半邊天能不能撐到晟曄你所說的那天？！”

“所以我們需要另外半邊天格外地拚命。”晟曄縹緲的聲音此刻在木曦耳中卻顯得格外尖銳。

“就算您是神明也請您不要這麼自負，也請您尊重個人的命運。”木曦感覺胸腔中猶如火焰灼燒熾烈般難忍。

晟曄掛著木、元二人看不透的微笑，不語。

“木曦，來，聽哥跟你說兩句。”元肆勾著木曦的肩膀，“這場戰役打了多久了？兩三百年？這還是不完全的記載。如果有機會結束它，我想很多人都願意去試試，甚至去賭一把。現在的情況，可以說是百年來最好的時候了，也就是勉強領先零星半點。我們倆可是被譽為百年難遇的兩名將領，拚了命，也隻能如此……”

“功高震主罷了。我相信有比我們更優秀的，隻不過被淹沒或者扼殺了。”

“所以啊，就算我們真的擁有極強的能力，也未必能夠施展得出來。也就是說，我們得借力，得祈求神明的憐憫才能在有所代價的前提下有所成。”元肆拍了拍木曦的肩膀，“哥還算照顧你吧。算哥求你幫個忙，以後……替我當父親吧。”

“晟曄，我就說這些。”元肆揮了揮手離開了大帳。

“我必須承認，你和元肆的確是很優秀的將領。不說別的，至少你們認清了現實，隻依靠你們的統治者，是打不贏這場戰役的。”晟曄麵無表情地看著元肆離開。

“那你呢？打算結束戰爭後自己來登上王座嗎？”木曦反唇相譏。

“如若有這個興趣，百年來我不知道有多少次機會。”晟曄盯著自己的雙掌，如同在回憶般，“【核】，祂們纔是真正的神明。而我，無非是被選擇，願意被選擇。”

“我不明白……”木曦扶著額頭，自言自語道。

“不明白元肆為什麼願意賭？”晟曄仍是盯著自己的手掌，“你哥木晨和元肆指揮的黃原戰役，我想你一定知道那一場大勝。可代價是什麼，你知道嗎？代價是補給斷了三個月月，我們的將領與士兵最後靠屍體才活下來。木曦，你指揮過這樣的戰役嗎？你見過嗎？你聽說過嗎？”

“元肆選擇賭，對於他而言，更像是解放，對於更多的人也一樣。求死不得，求生不成的人我見過很多，但像元肆一樣能走到今天的，少之又少。但很可惜，是人都會厭倦。”晟曄收起雙手，看向撐著沙盤被沉默桎梏的木曦，“其實戰爭不會結束，結束的隻會是【這一場戰爭】，但永遠都會有【下一場戰爭】。我猜測，【核】存在的目的就是在每一場【戰爭】中選擇出能夠結束更多【戰爭】的人，並賦予他們【契約】與【力量】。”

“……”木曦沉浸於帳外的風聲，無心亦無力回答。

“你會願意的。”晟曄移動著沙盤上的旗幟模型，“你一無所有，卻這麼拚命，不就是為了留住點什麼，保護點什麼嗎？”

“所以呢！”木曦猛然吼出了聲，“所以你就要犧牲願意付出，願意保護的人嗎？元肆馬上就要當父親了……”

“你與其在這裏與我爭辯，不如去問問元肆為什麼願意參與進來。”晟曄停下手中的動作，觀察著沙盤上的局勢，深陷默然。

木曦盯著晟曄，良久，攥拳離開。

…

篝火迸發星火，星火隱沒夜色。

“來。”元肆舀了一瓢涼水遞給木曦，“以水代酒，陪我喝兩瓢。”

木曦接過木瓢，端著紋絲不動，恍然若石像。

“其實挺好的。”元肆吸了口涼水，就著夜色入喉，“挺好的。你想啊，打仗是為了什麼？為了活下去對吧。讓我的孩子上戰場……我不是不相信他們，而是我知道，沒人能活著走出戰場。你看，我替我的孩子多扛多承受一點，他們就能更幸福一點，有更大的可能……”

“活……活下去。”元肆猛灌一瓢涼水，又迅速地舀了一瓢，“木曦，我覺得我是個懦夫，一個將軍居然這麼害怕死，想方設法避免讓自己的孩子踏上戰場……”

木曦與元肆背靠著背坐在篝火旁，感受著元肆雙肩絕望的顫抖。

“我……其實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怕我自己老了，整天提心弔膽地活著，害怕明天就收到自己孩子戰死沙場的訊息……”元肆重重地捶了捶自己的大腿，“說……說不定，我都活不到我的孩子能上戰場的那一天。在我們之前，有多少優秀的將領，在戰爭中活了下來，最後死在了自己守護、效忠的人手裏……哈哈哈，木曦，你說，你說我到底該不該這麼選。我不這麼選我還能當個父親，我這麼選了我可能連見我孩子一麵的機會都沒了。”

“木曦，哥其實挺羨慕你的……沒別的意思……咱打仗的，有時候無牽無掛纔是最大的幸福，才能放手一搏……”元肆再度喝乾了木瓢裡的涼水，“好想大醉一場，別醒來……”

涼水滑落，落入腹中，刺骨銘心的震顫。

木曦手指嵌入木瓢的木刺，很痛，而又莫名麻木。

“木曦，對不起……我選擇逃避了……剩下的，就交給你了。一個人撐起一片天，一定特別困難吧。”元肆踢翻了水桶，篝火在“刺啦”聲中熄滅，“代我照顧我的家人，看看我的孩子長大……讓他們當你的孩子……你，當他們的父親……”

“木曦，我不相信晟曄的計劃……但我相信你。”

……

墨河戰役前半個月。

“你糾結的時間比我預料的要久。”晟曄埋頭寫著什麼。

“你在寫什麼？”

“寫元肆的未來。”

“那他的結局是什麼？”

“死。每個人都一樣。”

“你不一樣。”

“你也不一樣。”

木曦愣在原地。

“你會成為我的接班人。這就是你的未來。”晟曄仍在寫著什麼，頭也不抬。

“【核】……”

“你應該感受到了。在我告訴你之前你肯定見過【核】。”晟曄停筆，看向木曦，“你和你哥，木晨分開的那一晚，你見到了【核】。”

“沒必要拿逝者說事。”

“接下來會有一些變化，我先說兩點。第一是你會開始變強，這是顯而易見的。第二，人們會逐漸淡忘你。在不提及你的時候，所有人，除了與【核】產生聯絡的人，是沒有任何有關於你的記憶的。也就是說，隻有當你被需要的時候，人們才會喚醒有關於你的【一些記憶】，也隻有那些時刻，你才存在於人群之中。”

“還有，元肆的孩子。他們有可能會被【核】選擇。如果……”

“如果是那樣，我會替他們結束痛苦。元肆付出這麼多隻是希望他的孩子能有一個正常的人生。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為英雄。”木曦斷然拒絕。

“天命既定。我們根本沒法扭轉命運的方向，最多隻是選擇前進的軌道。”晟曄收起桌上的文獻，“這是計劃的第一階段，我需要為元肆創造出能讓蠻夷相信的通敵理由。而你，需要儘快適應【核】，選擇出一部分精英，賦予他們一些【核】的力量，來對抗蠻夷。”

“第二階段，蠻夷已經相信元肆就是他們的一員，伏式王朝開始衰落，領地逐步淪陷，被蠶食。而你要做的就是盡全力讓領地淪陷得越慢越好。你的努力，決定了代價的大小。這個時候，元肆的孩子應該五到。如果你想讓元肆的孩子能儘可能地遠離戰爭……”

“我知道了。我希望你能保護好元肆的家人。”

“那是你應該做的事。”

“……”木曦抬手凝視著掌心溫暖的煜白色火苗，瞳眸卻是無盡的深寒，“你的計劃，元肆會以怎樣的方式死？”

“我不知道。”

晟曄撒了謊，而木曦一眼看穿了晟曄的謊言，笑而不語。

“你確定元肆的孩子被【核】選擇……”

“如果你願意，可以培養他們當你的接班人。”晟曄頷首，“但在此之前，元肆的孩子要經歷很多東西，你我都無法去乾預。即使被【核】選擇，也可以拒絕。但是，【核】在選擇每個人之前，會給他們一個沒有辦法拒絕的理由。”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你有沒有心我不知道。但我不忍心讓元肆白白犧牲自己。”木曦製止了晟曄的話題。

“好。”晟曄嘆了口氣，“我很高興你坦然接受命運。與【核】相比，我們根本不算什麼。”

“是啊，的確如此。”木曦轉身冷笑著離開。

晟曄攤開文獻，執筆為其增添了另一種結局。

——

孩子向父親尋仇，父親於夜火中自盡。而他的孩子終成為摯友的接班人。

……

“我在寫什麼？”晟曄瞥了眼微微晃動的帳簾，自言自語道，“我在寫接班人需要知道的東西。”

——

連綿數百年的戰爭，天地間似乎誕生了三種【神性】，而祂們似乎源自於我們生存的世界之中，誕生於【核】。

這股分裂自世界之中的【神性】具有自己的意識。祂們如果想要發揮出自己的能量，便必須藉助生命。而祂們一旦藉助了生命，似乎便會成為純粹的能量。而被藉助者，即為被選中者。他們會成為祂們意誌的代行者，能力的持有者。近似於【神明】般的存在。

我將被選擇的人稱作【使者】，而在這些【使者】之中，又存在少數的【王】，也隻有【王】擁有與【核】平起平坐的地位。同時，我將【核】賦予【使者】的能力稱作【靈火】，即為一團可在掌心出現，顏色各異的火焰。【靈火】可以附著在外物之上，亦可化形出【實體】。就現階段而言，【靈火】最大的作用是用於對抗蠻夷。因為，蠻夷同樣擁有【靈火】。

我將我們擁有的【核】稱之為【演之核】，意為演化意識。而蠻夷擁有的【核】稱之為【落之核】，意為毀滅意識。

其中，似乎還有一種核也顯露出自己的蹤影，但並未選擇自己的【王】或【使者】。我將其稱之為【生之核】，意為生存意識。我相信，隨著時間的推移，將會在此三核的基礎上誕生出更多的【核】。並且，由於人類無休止的戰爭，我相信【核】會在某個階段，選擇除人之外的其他種族，並給予它們智慧，讓它們誕生出自己的文明，從而進化成既同又異於人類的【他們】。

目前而言，【核】與人之間由【契約】連線。【契約】一旦簽訂，便無打破的可能。雙方必須為了【契約】的終極目的而不斷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