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火恆明 第14章

第一卷：刺客、侍衛、士兵

第二章：雙向奔赴

日漸高懸，樹下陰翳消融。

小九的劉海貼上在額頭上，麵色溫紅，胸前的靈火隨著呼吸的起伏而律動。

木曦注意到，小九右掌上燃起一抹琥珀色的靈火。與此同時，胸前生之核的靈火渲染一層琥珀色的外焰。

木曦從“藏”中調取出一瓶冰水與一塊手帕，將冰水淋在手帕上浸濕，稍稍擰乾，輕輕擦在小九軟乎乎的麵頰上。

也許是冰涼觸感的刺激，又或是生之核靈火已然奏效多時，小九的眼皮動了動，睜開雙眼。

“醒了？”木曦向後退了退，凝視著小九空散的瞳眸，“不，還沒有……”

小九乾裂著嘴唇與木曦四目對視。

“……咳……離我……咳咳……遠點！”小九撕扯著沙啞的嗓音，強壓著咳嗽，胸口斷斷續續的陣痛。

四目對視，小九的眼神愈發鋒利。

“呼……”渾濁的喘息，小九背抵著樹榦，微微顫顫地站起，一柄墨色的拳刃虛影顯現在小九的左手。卯足氣力，小九一個閃身，將拳刃揮刺向木曦。

木曦笑吟吟地立在原地，小九的動作在木曦眼中猶如慢放的PPT，而PPT的下一頁，小九的身體向前傾倒。

破碎聲，拳刃的虛影破碎，生之核的靈火在小九掌心燃起，嘴角擠出一絲血色。

蹣跚著掙紮站起，小九執著地向木曦揮動自己的拳頭，卻踉蹌著倒地。

木曦一個閃身扶住小九，洋溢著“治療”靈火的右手落在小九肩頭。

“我們需要談談。”木曦輕聲說道。

小九渾身顫抖，垂著腦袋，雙眸中朦朧著死灰，身後的大尾巴耷拉著。

“九，亦或者小九。”木曦聽著小九顫抖的呼吸，嘴角一揚，“應該沒錯吧……”

小九掙紮著拉開距離，目光蟄在木曦身上。

“你應該是哥哥，九。”木曦左腕一揮，四境煜然，“不，隻是意識屬於哥哥。”

靈境起，九緊繃著大尾巴，雙臂舉起，格擋在身前。

“我不清楚之前經歷過什麼，但我們需要談談，需要彼此信任。而且……”木曦本想說“是晟曄讓我來找你”，可轉念一想，自己都不滿晟曄的計劃，更別提眼前的當事人。

雖然不確定九還對此保留下多少記憶，但木曦不想冒險。

“而且什麼？”九用毒蜂一般的目光蟄著木曦，質問道。

“而且，我能幫助到你。”木曦頓了頓，等著九的反應，看著九默然地盯著自己，“我們真的需要談談。”

九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頭頂的大耳朵微微晃動。

“晟曄讓你來的？”九自信地陳述。他知道自己必須掌握一定的主動權。

“是。”木曦點了點頭。

真誠未必是必殺技，卻必不可少。

“……”九嘴角一撇，搖了搖頭，原地坐下，閉上了雙眸。

【那沒什麼好談的。】

九用行動展現了自己的態度。

木曦仍是嘴角漾著淺淺的笑，盤坐在九的對麵，“如果我是你，我也一樣不會對晟曄有任何好感。”

九紋絲不動。

“可你的恨，無濟於事，也同樣救不了小九——你的親弟弟。”

九身後的大尾巴微微抽搐。

“押寶在他人身上……”木曦咂了咂嘴，“將希望全部寄託於他人，順從地被扼住命運的咽喉。”

九睜開雙眸。

“你覺得晟曄把身邊的人當作佈局的棋子，不顧一切地讓每一枚棋子發揮最大的作用。”

九譏笑著搖了搖頭。

【少年意氣，無妨。不過，至少有點回應了。】

“空懷仇恨，自我封閉，救不了任何人，隻會葬送自己。”木曦以近冷酷的口吻說道，“如果你心甘情願這樣……”

九的目光冷冽而鋒利，直刺木曦的雙眸。

“如此你救不了你親弟弟。”木曦正色道，“這就是現實。刺耳吧，那你想聽什麼？”

九渾身一顫。

“你的抉擇，卻要你弟弟的身體來承擔後果。”木曦補刀，“你害怕了，發現自己不僅無法拯救，甚至連後果都無法承擔。”

“咳咳……”胸口悶刺的陣痛再度襲來。

木曦從“藏”中取出一管清綠色的藥劑，遞給九。

“療傷的藥劑。”木曦遞過藥劑，等著九的反應，“借弟弟的身體尋覓，你一直都在賭最好的結果。就算你能賭贏，你也要照顧好他的身體，不是麼。”

九攥拳——他知道，自己隻是用意識操控著弟弟的身體，所有的錯誤都要用弟弟的身體來支付賬單。

“傻小子，走了到臨門一腳了，還在躊躇什麼？等著功虧一簣嗎？”木曦放軟語氣。

九與木曦對視。良久，接過藥劑，緊緊地握在手中。

“呼……”九深吸一口氣，藥劑送到嘴邊又停住，最終還是一飲而盡。

【戒備……這並無多少實意的戒備……】

痛感如冰釋，漸融。

“準備好了嗎？”木曦波瀾不興地笑著。

“……”九抹去嘴角的藥劑，兩次深吸。

“不能傷害到小九，對吧。”木曦頓了頓，“你打算一個人抗下契約的所有代價？”

“……”九保持緘默，用直挺挺的目光回應著木曦。

“你就不好奇為何你們兄弟二人身為‘生之核’的使者，卻沒能徹底地喚醒生之核的靈火？”

“為什麼？”九下意識問到，下一刻，心臟像是空跳般窒息，凝視著木曦眼眸中氳動著燦金色靈火的瞳眸，“您什麼意思？”

“因為你還沒有做出最後的抉擇。”木曦曜黑色的眸中燦金色靈火外溢，“在此之前你還有後悔的餘地。”

“審判之火……”九屏住呼吸，盯著木曦眸中流淌的金色，“……”

九深深地顫息，而後狠狠地一笑。

“我為他而活。”

“但他也需要承擔代價……”

“那我就陪著他一起承擔這份代價，永遠。”

木曦心跳加速，感受著這份來自不諳世事的小九之決絕。

【真好啊，如果這樣，興許真的能夠抵抗永恆……】

“晟曄至少讓你見到了世界的殘忍”木曦胸前，一枚燃燒著燦金色靈火的靈珠在木曦胸前顯現，“讓你明白，信任可以是鑰匙，亦可以是終結。”

“……”九哽住了。

“晟曄是我的老師，你也是。”木曦冗雜一笑，“晟曄讓我超越自己。而你，讓我回歸自我。”

“我……”九的聲音有絲許哽咽，低頭凝視著自己所控製的小九的雙手，注視著上麵清晰的血管脈絡。

“我會幫你開啟抵達終點的大門。”木曦輕嘆，“晟曄沒有直接將你帶給我，而是讓你自己去尋找。他相信你能做出正確的判斷，找到終結契約的鑰匙。”

“您……就是那把鑰匙……”

“不要因為我說了這麼多，就信任我，你要自己判斷……”

“我……沒法判斷……”九撐著地麵，仰頭望向天空。

木曦蹲下身體，伸出手。

九迅速起身，保持與木曦一定的距離。

“木頭的木，晨曦的曦。木曦。”木曦嘴角柔和地上揚，“晟曄讓你認識世界的殘忍。而我想讓你，讓你們感受一點不一樣的。”

九顫笑著，渾身發抖。

“你還記得我。”木曦笑著搖了搖頭。

“忘不掉的。”九錘了錘腦袋。

燦金色的靈火向小九的身體蔓延，九的意識在審判之火中漸漸朦朧，弟弟的意識漸漸蘇醒。

“孩子，辛苦了。雙向奔赴不會落空……”

左手一揮，四境的煜然回歸現實。木曦將金色靈火環繞著的小九輕輕放在樹下，靠著樹榦，清然一笑，“還有一個小麻煩得解決。”

影隨日斜，黃昏迫近。

“挺執著的。”木曦轉過身，看向站在自己身後的小九，“不過似乎有些自負了。”

“木曦先生，您可真是太平洋警察——管得寬。”跟蹤者指了指樹下的小九，“他……”

“是我的徒弟。”木曦注意到有什麼在接近，手指向後一點，向前一揮，一個看不見的身影“呼”的一聲被甩了出去。

“‘落之核’的使者就喜歡玩見不得人的手段？”木曦手指向下一壓，身影被迫顯現，“樹藏，嗬……”

被迫現身的樹藏拂了拂身後的羽織，瞥了身旁的白聞一眼。

“哦。”木曦聳了聳肩，目光掃過樹藏猶如惡魔般的身軀——頭頂的犄角與身後宛如皮鞭的尾巴。

目光落回白聞身上，“那你就是‘演之核’使者，白聞。你們兩個人一起行動，挺少見的……你們彼此的成見……”

“身為審判者的木曦大人，居然會和我們搶奪目標。您不會喜歡挑軟柿子捏吧。”白聞雙臂抱胸。

樹藏撇了撇嘴，尾尖戳了戳白聞，示意他閉嘴。

“家事就不必您費心了。”白聞無視樹藏的提醒，走向小九，“清離門戶。”

見狀樹藏暗罵白聞，墨黑色“落之核”靈火燃起，從中抽出一柄刀柄被血色浸染的打刀。

“‘黑井切’。”木曦將手摁在白聞肩上，看著樹藏抽出刀，呢喃，卻故意讓二人聽到。

白聞一愣，煜白色“演之核”靈火在手掌上凝聚，向木曦腰間拍擊。

“嘣……嗡……”

白聞的攻擊落在木曦身上，卻無法造成任何傷害——一層淡淡的金色屏障隔絕了攻擊。

“你在……”白聞轉頭向樹藏吼道，卻發現樹藏臉色鐵青地愣在原地。

“呼……”白聞深呼一口氣，向後一退，擋在樹藏身前。

“樹藏，你知道你羽織下麵金色的蓮花有什麼含義嗎？你右側小腿上綁著三把暗器，其中一把淬毒。”木曦笑吟吟地說著，像是在細數著家長裡短一樣輕鬆。

“……”樹藏的呼吸微微發顫。

白聞的目光微微向後瞥，他雖然很好奇為什麼木曦會知道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但樹藏的反應更讓自己在意。

【樹藏極少有過這樣的反應。】

“雖不能說‘落之核’放棄了人類，但可以說你是‘落之核’的選擇中為數不多的例外。”木曦看著樹藏，“當然，你也不喜歡‘落之核’，但是有你無法拒絕的理由。”

“哘朝鸜與煙裡。”木曦一字一頓，字字紮在樹藏心頭，“她們……”

木曦話音未落，白聞被猛然撞開。

樹藏的雙眸流淌著血色，手中的“黑井切”如同黑色的閃電劈向木曦。

炸裂，破碎。

金色的屏障化為虛無。

刀入鞘。

樹藏的目光如同毒蠍，蜇刺在木曦身上。

白聞向前一步卻被樹藏攔住。

“我的目標是哥哥，不是弟弟。”樹藏的目光從木曦身上斬過，盯在小九身上燃燒的燦金色靈火。

墨色擴染，樹藏與白聞對視一瞬，隨後身影消失。

“你們知道的挺多。”木曦摸索著下巴，故作思考狀。

“切……”煜白色靈火蔓延至白聞雙臂。每一次揮擊，二人之間的空氣都炸裂出轟然的燦金色氣浪。

“呼……”白聞向後一躍，雙臂呈拉弓狀。

“嗖！”箭矢已至木曦胸前。

“噗……”箭矢貫穿木曦的胸膛，一抹煜白色凝聚在貫穿傷口處。

白聞眉宇一擰，不知道木曦葫蘆裡在賣些什麼葯。三隻箭矢一線離弦，又是“噗”的聲響，再度貫穿。

凝聚的靈火再也無法壓至，血液從傷口處溢位。

木曦的身體有些搖晃，眼眸中的燦金色絲毫未退散。

【哦？這麼在意他。】

白聞明白了，木曦讓自己當靶子吃下自己所有的攻擊，無非是讓雙子能夠在自己“審判”的靈火之中終結契約。

白聞拉弓，煜白色的箭矢尚未離弦，卻發現自己的雙手被燦金色渲染。

咬牙，白聞無可奈何而又憤恨地雙手一揮，收起靈火。

“你就不想知道樹藏為什麼離開？”木曦趁白聞一剎的神遊，用餘光瞄了一眼小九，“你不會覺得樹藏會是那種被別人幾句話就激怒的人吧？”

“……”白聞緘默不言，雙拳攥緊又鬆開。

“哘朝鸜和煙裡，你猜猜她們是樹藏的什麼人？”木曦有些脫力地原地坐下，“我很好奇，雙子是為了彼此，樹藏是為了她們，那你又有什麼理由做到這一步，成為‘永恆’的使者？”

“……”白聞發現自己的靈火似乎不受控製無法被召喚。

“我們每個人都會有一個最初的理由，當然，我也不例外。”木曦的右手摁在胸口，分出一絲控製喚醒“治療”，“那你最初的理由又是什麼呢？”

白聞仰頭，繃著臉，頸部青筋綳起。這種有勁無處揮灑的感覺真讓人暴躁。

“坐……”木曦淡淡一笑。

白聞雙腿一軟，不自覺地坐在地上。

“你的記憶是不是斷續的，不完整的？”木曦的笑意似乎具有強大的穿透力，“是不是醒來之時四境一片煜白色，朦朧的聲音告訴你你是被選擇的‘使者’。”

白聞不自覺地一顫，強行眼神淩厲，強迫自己與木曦對視。

“白聞，你是……”

“我是什麼？”

“……”木曦笑意更盛，也更瘮。

“嗬……”白聞喉結滑動，“我是誰，是什麼人，還不用別人來告訴我。”

“沒錯，沒錯。”木曦點了點頭，“希望我們下次再見麵的時候你能有更清醒的認知。”

“啪……”一聲響指，白聞的身體化作蕩然的煜白色星火消散。

起身，木曦走向樹下的小九。下一息，四周的世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煜白色，天地難辨。

“靈境？”木曦注視著小九。一抹墨色的靈火燃起，緩緩向全身蔓延。兩點耀眼的煜白色靈火旋轉著在墨色靈火上顯現，迅速地圍繞著小九的身體，彼此追逐，直至兩點化作一個圍繞著的圈。

墨色漸漸隱沒，一團明澈的煜白色從小九的胸口向著全身擴散，驅散著原本佔據小九身體的墨色。

視線一陣朦朧，再次清晰之時，映入眼簾是一方平衡的太極印。

下一息，墨煜兩半分裂，化作虛影，在空中彼此纏鬥。

“演、落二核……”木曦點點頭，全然沒有出手的意願，思緒漸深。

【“落之核”應該是九留下的殘餘……那“演之核”就是小九……】

“雙子……得到三核回應……”木曦笑著搖了搖頭，“焉知福禍……”

火斑閃爍，琥珀色的靈火頃刻將虛影壓製回小九的體內，隨後化作一塊破碎的琥珀色令牌懸浮在空中。

木曦上前取過令牌拚接——“九”。

“嗯……”木曦將令牌收入“藏”中，目光再次落在小九身上，“差不多了，睡一覺應該就能醒來了。”

靈境消散，歸於現實。

地平線處，通透著流心蛋黃的色調。一個不小心，風湧撩動，蛋黃浸染吐司狀的厚切層雲。色調漸深漸濃，愈發粘稠，如同夾心，被蒼穹與地平線擠在中間，被悄悄地蠶食。

夕輝隱沒，夜幕席捲。天空愈發深邃，群星愈發閃耀。時間隨風流逝。

……

“離離子，你好像很久沒有彙報任務進度了。”

“大人……”

“彙報進度！”薑羽不耐煩地揮揮手。

“已經鎖定，可實施計劃。”離離子目視著薑羽，不卑不亢。

“不要鬆懈！我們的目標不是那個小女孩……”薑羽舔了舔嘴唇，笑意腐敗，“你明白的。”

“明白。”離離子點了點頭。

“保持監視，我給你承諾過的行動小隊預計48小時內到達指定位置。”薑羽閉上眼睛，“我徒弟也在小隊之中，但我仍然把指揮權交給你，離離子，你明白的。”

未等離離子回應，薑羽便切斷了聯絡。

“徒弟？帕諾·蘭森？嗬，一個自負的洛斯小鬼罷了。”離離子冷然。

……

“嘶……”實驗室裡，恣殪躺倒在椅子裏，揉了揉眼睛，看著失敗的實驗，自嘲地笑了笑，“不愧是‘生之核’的使者。”

“唉……”起身，恣殪推了推眼睛，挺了挺腰，走進廚房取出速凍咖哩飯加熱，“食物也快沒了，實驗材料也緊缺。”

聳了聳肩，恣殪看向對映螢幕中的資訊，不由一笑。

“嗯，天枰的傾斜應該會得到一定修正吧……”恣殪取出完成加熱的晚飯，將咖哩與米飯攪拌均勻，伴著自帶的合成肉排吃了一口，“唔，味道一言難盡……”

……

鳥鳴縈繞，木曦在朦朧中睜開雙眼，四周還是浸染著尚未破曉的夜色。

“呼……”木曦深呼吸，重新閤眼，有些疲倦地將頭靠向樹榦，突然一個激靈。

“那個？您是哪位？”小九結結巴巴地開口，“您受傷了？”

小九下意識地伸出自己的右手，又一瞬間收回。

“……”小九盯著自己的右手，用力繃緊手指，“您，能再堅持一下嗎？”

木曦再度聽到小九清澈的聲音，渾身一僵。

“沒……放心。”

“啊……”小九搖了搖頭，“可是感覺您很虛弱……”

“唉……”木曦笑著嘆了口氣，“真沒事，你小子就放一萬個心。”

小九抿了抿嘴，沉默地盯著木曦。

“嗯……”木曦右手壓著胸口起身時注意到小九近乎下意識地想上前扶自己一把，卻在一愣之後向後退了退。

抬手，“治療”在掌心燃起，隨著木曦漸漸平穩的呼吸消散。

小九壓著呼吸，大尾巴毫無生氣地耷拉著，頭腦朦朧。

“您……”小九垂著腦袋，嚥了咽口水，“您沒事……就好……”

“……”木曦嘴角輕然一揚，“你呢？”

小九咬著嘴唇，甩了甩腦袋，像是孩子翻倒自己的玩具箱尋找著什麼久覓不得的東西，“我……？”

“嗯？”木曦將手搭在小九肩膀上，後者渾身一顫。

踉蹌著後退，小九的目光始終盯著木曦沒有遊移。

【他……他的眼神……像是是在……關心我……】

小九抬起胳膊，示意木曦不要靠近，自己用掌根拍了拍腦袋，又揪住大耳朵——那種朦朧感……那種忘記了什麼拚命追憶的感覺，如同試圖看清楚霧靄氤氳的山峰，看得越久卻越發模糊，而又欲罷不能。

“嗬……”小九喘息著瞪視著掌心的紋路，交雜錯綜的紋路，機械地抬起頭，與木曦對視。

對視僅一瞬，木曦穿透小九的目光感知到他頭腦中的思緒猶如“發熱冒煙的雜粥”；木曦理解小九對於自己有一種“無端”的恐懼，而這種恐懼，如同種子，早在某一個時段被深埋，尋找一個又一個令靈魂震顫的發芽時機。

此刻便是。

雜亂無章的記憶伴著深埋恐懼的種子在頭腦中蒸煮成一鍋朦朧的雜糧粥。

右掌掌根摁在太陽穴處，小九身軀蜷縮著半蹲，左臂伸出擋在身前。

【不要靠近我。】

心尖一悸，木曦用後槽牙咬著臉頰的肉，蹲下身子，取出那塊破碎的令牌。

“是你的……”木曦一隻手握住小九的手腕，後者一顫，惘然地抬頭看著木曦，又看著令牌上破碎的“九”。

小九指關節敲了敲額頭，小虎牙咬著嘴唇，抽回左臂。

“你的。”木曦晃了晃手，“不拿回去？”

小九沒有搭理木曦，再次後退，倚靠在樹榦上，左手抓著自己的鎖骨，擋在胸前，隨著呼吸起伏，緩緩地滑坐在地上。

木曦搖了搖頭，將破碎的令牌放在小九麵前的地上。

“……”木曦沉吟幾秒，“有什麼想法嗎？”

小九的右手伸向令牌，在觸碰的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像是溫熱的水，噴灑在小九的身上。翠色與琥珀色的兩團靈火，在胸前浮蕩。小九伸手試著觸碰靈火，後者卻在觸碰的前一瞬消失。

五指向內扣，幾度虛握。小九起身，仰起腦袋看向木曦，又垂下腦袋，呢喃道，“不知道……”

木曦摩挲著自己的下巴，“想……”

“不知道……”小九露出尖尖的小虎牙，臉頰上的小酒窩絢爛而刻意。

小九就這樣盯著木曦，就這樣的笑著。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像是沉重的攻城錘撞擊著胸膛，一陣陣的疼痛，一旋旋的空洞。

“您，有什麼……事嗎……”小九將右掌摁在胸膛，感受著紛亂的心跳，“我……我要回家了，他……他們會擔心……”

小九笑著，磕絆地說著，聲音越來越模糊。

“我……他們……找我……很著急……”

“去吧，他們一定……很擔心你。”說完，木曦的胸口像是被重擊一樣，又像是被爆破開來，露出無垠的蒼白。

【是啊，他的確，的確，很擔心你。我也一樣。】

轉身，木曦揮了揮手，邁出些許沉重的腳步。

笑意隨著木曦轉身消融。小九蹲下捧起破碎的令牌，雙手一顫，破碎的一塊滾落。左手捧著其他碎片，壓在胸前，向前幾步，撿起掉落的一塊。餘光中，小九注意到木曦站在不遠處看著自己，見自己注意到，便又轉身離去。

【他，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