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港沉溺 051

第052章

水中月

沈亦辰踮著腳，按下了門把手。

房間裡的沈行墨聽到門口的動靜，轉過了頭。

一顆圓圓的小腦袋從門縫裡伸了進來，滿眼都是好奇。

沈行墨笑了笑，在嘴邊比了個“噓”的動作。

沈亦辰趕忙捂住了嘴。

沈行墨又對著他招了招手，小短腿這才噠噠噠的跑了進去，撲在了沈行墨的懷裡。

他蛄蛹著湊到沈行墨耳朵邊，指著坐在畫板前的路知漓問：“三叔，三嬸在做什麼呀？”

“她在畫月亮。”

沈亦辰的小腦袋有些疑惑。

他看著畫板上那隨意落下的畫筆，紅的黃色，藍的綠的，就是冇有月亮的白色。

他窩在沈行墨懷裡看啊看啊，等啊等啊。

直到迷迷糊糊睡過去，都冇有看到月亮出現。

第二天一早，沈亦辰吃完早飯便急急的跳下了凳子，丁悅抓住了他的小胳膊。

“做什麼呀，湯都冇喝！”

“媽咪，我不喝了，我要去看月亮出來了冇有！”

喬婉疑惑的問：“什麼月亮？一大早哪裡有月亮。”

“三叔說三嬸嬸在畫月亮，我昨天冇看到就睡著了，我現在要去看！”

丁悅一愣，被那機靈的小胳膊掙脫開，一溜煙的往樓上跑了過去。

喬婉站了起來，“你還不趕緊把小寶抓回來，和那個瘋女人在一起，早晚要被她害了！”

“媽，您注意點用詞。”沈行琛不悅的擰起了眉。

喬婉一拍桌子，“連你也向著那個女人，覺得是我有問題？”

“媽，您亂說什麼？就算她同阿墨結婚，對我來說也不過是個才見過幾麵的陌生人？我怎會向著她？”

聽到這句話，喬婉的臉色總算好了些。但也不過一秒，麵前腰板繃直的大兒子便放下了筷子，一臉嚴肅。

“但如今阿墨和她領證的事全港皆知，連結婚證都登了報，阿瑾又是入政的關鍵時刻，就算路知漓真的有問題，或者阿墨現在不喜歡她了，想要和她離婚。這個時間點，爸爸和爺爺也不會同意。

所以您就暫且忍一忍，裝出喜歡她的樣子，免得那些無孔不入的記者從您身邊的人打聽到些什麼，連累家裡這幾年為阿瑾的鋪路，影響沈家的規劃和發展……”

一大段話在聽到第二句的時候，喬婉的腦袋就開始嗡嗡作響。

她不耐煩的拉開凳子，丟下一句彆和我說這些，轉身往樓上走去。

沈行琛和丁悅對視一眼，兩人都有些無奈的歎了口氣。

樓上畫室裡，陪了一整晚的沈行墨蜷縮在沙發上，還冇醒來。

路知漓一夜未眠，現在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拿著畫筆不斷的畫著。

隻是比起昨天隻有顏色的畫板，今天已經能粗粗看出一些雛形。

路知漓現在腦袋裡無比清晰，無數絲線一樣的靈感在大腦裡轉著圈，順著她手中的畫筆，落在了畫布上。

她已經不記得多長時間冇有被這樣蓬勃的靈感圍繞著了。

也已經不記得上一次拿起畫筆後，感受到的不是痛苦，而是愉悅是什麼時候了。

此刻，她不想停下來。

她想一直畫，畫到靈感枯竭，畫到生命枯竭，畫到再也拿不起筆……

畫室外，沈世年站在門口，肩膀上騎著的小短腿抱住他的腦袋，滿臉疑惑。

“三爺爺，為什麼三嬸嬸畫裡的月亮不在天上，也不是圓的呢？”

“因為她畫的是水中月。”

“水裡的月亮原來比天上的月亮還要漂亮啊~那它圍圍著好多好多漂亮的顏色，那些又是什麼呢？”

沈世年笑了笑，“辰寶覺得是什麼？”

“嗯……”沈亦辰下巴擱在他的腦袋上，思索了很久纔回答。“我覺得像是晚霞。”

沈世年笑了笑，轉過頭看向身後的人。

“大嫂，你覺得是什麼？”

喬婉冷哼了一聲，“亂畫的咯，還能是什麼？”

“纔不是呢~太婆，三嬸嬸畫的是月亮，星星和晚霞。”

沈亦辰舉著手指一根根數著，喬婉看了一眼畫，伸手戳了戳他的腦袋。

“白癡啦，月亮和晚霞為什麼會一起出現？”

“就是可以啊！是畫，畫什麼都可以！”沈亦辰晃了晃沈世年的腦袋，“三爺爺，你說，是不是晚霞？”

沈世年輕輕笑了笑，抬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臉。

“我不知道，不過你明天……不，或許得再過好幾天再來看，應該就知道了。”

“真的嗎？那到時候我們一起來看好不好？”

“好啊~”

“好耶！”晃晃悠悠的小短腿抱著沈世年的腦袋親了一口。“那我們拉鉤~”

喬婉雙手抱胸站在原地，凝視著屋子裡畫畫的人許久，轉身離開。

如沈世年說的一樣，路知漓就這樣沉浸式的畫了一個星期。

她不說話，也不出門。

累到抬不起筆的時候，抓緊時間吃一兩口端到畫室裡的飯，再到沙發上睡一會兒。醒來簡單洗漱後，再繼續畫畫。

日複一日，直到最後一筆落下。

她放下手中的筆，無力的跌坐在地。

視線一點點掃過畫布，眼淚無聲墜落。

半小時後，端著牛奶進來的沈行墨瞧見的就是一個坐在畫架前，呆愣愣仰著頭的單薄身影。

他趕忙放下了手中的東西，快步跑了過去。

那本就白皙的麵龐在連續透支後，如白紙一樣毫無血色。凸顯的那雙呆滯的眼眶，紅的刺目。

沈行墨蹲下身子，心疼的捧住了這張堪稱破碎的麵龐。

“怎麼了？知知，是哪裡不舒服嗎？”

路知漓輕輕搖了搖頭，佈滿淚痕的麵龐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阿墨，你看到了嗎？”

沈行墨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身後的畫作，久久冇有開口。

如墨一樣漆黑的池水裡，掬著一輪圓月，周圍盪漾著許多尾翼灼光的錦鯉。

它們是七彩的，飄忽的，似在水中，又似在空中。繞著那輪銀月，如圍著整片世界。

這一瞬間，沈行墨好像讀懂了路知漓此刻的心。

心似漏了一拍，擰起了眉。

他閉上眼，腦中閃過一幅幅代表著路知漓人生的畫幅。

《黎光》是大學時代的路知漓，對尚未到來的未來懷抱熾熱期盼之作。

《謎漓》是在港都時，路知漓還未完全明白自己心中感情時的迷茫之作。

《煙火》是在路知漓奶奶去世，又突然閃婚後，宣告與從前人生徹底告彆之作。

它們無一例外的，都是路知漓一貫喜歡又擅長的風格。

以炫麗豐富的色彩強調光影搖曳的印象派畫風。

可這幅畫不一樣。

它雖然依舊和從前一樣有著豐富的色彩，漂亮的光影，但除了那輪燃著微光的月亮和周圍的如水波一樣的橙紅錦鯉。

其餘的，全都是墨色一樣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