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沈世逸,沈世煦。
沈世年這幾天在倫敦又是熬夜蹲人,又是帶人坐直升飛機上公海輪船,又是審問人。
這會兒累得不行,根本不想做這種費腦子的事。
“我累了,想去睡覺。”
話音剛落,楚映星和喬婉一左一右抓著他的胳膊,將人強行推到了位置上。
喬婉按著他的肩膀,將人按著坐下。
“下一局!我去泡茶,給你提神。”
沈世年偏頭去看喬婉,得到了一個瞪眼。
他撇了撇嘴,老實去拆棋盒。
喬婉藉故泡茶,拉著楚映星出去幫忙。
沈世宏屁顛屁顛的抱來了棋盤,放在桌上。
“那什麼,你們下棋,我去叫廚房弄點宵夜過來。”
書房裡,年紀懸殊的父子倆對坐下著棋。
沈老爺子背脊挺拔,端坐著。
沈世年單手撐著腦袋,半趴在桌上,兩指夾著棋子,坐冇坐相。
每次落子收手,看到他的坐姿,沈老爺子額角輕抽,訓斥的話就在嘴巴,生生忍了下去。
出去泡茶的人一去不回,沈世年知道老爺子有話要說。
他不想聽,無非就是一些難聽的話。
現在隻想趕緊結束這局棋,回去休息。
他隨意下著,但卻步步殺招。
如果是年輕的老爺子還能和他過上幾招,但現在年紀大了,又是晚上。
下到最後,竟然步步潰敗。
沈老爺子推了推老花眼鏡,看著棋盤上的佈局,意猶未儘的撿著棋子。
“再來一局。”
“我很累了,爸,有事您說事吧。”沈世年淡淡的說著。
他伸長了腿,靠在椅背上,一副不想再下的模樣。
老爺子輕輕歎了口氣,撐著桌子起身,往書桌後麵走去。
他抽出抽屜,拿出一本本的書,在抽屜的最裡麵,拿出一封舊舊的信封。
信封裡,放著兩張紙。
紙上,用娟秀的字跡,分彆寫著兩個名字。
沈老爺子輕撫著,摸了摸字跡,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情緒,拿著紙走到了桌子前,放到了棋盤上。
沈世年低下頭,微微泛黃的紙,還有略顯熟悉的字跡,讓他心口似被擊中一樣,顫了顫。
眼眶,瞬間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問這是什麼,但嗓子卻啞了一片,說不出一個字。
他靜靜的看著紙上的兩個名字。
沈世逸和沈世煦。
沈老爺子在椅子上坐下,沉聲開口。
“懷孕的時候,你媽媽年紀已經很大了,身體幾乎不能動,所以,大多的時候,我都陪她坐在書房裡看書。那天,她看到李白詩中的句子,‘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她很喜歡,說要給你取名字叫沈世逸。”
“可我覺得不好,‘上青天,攬明月’這樣的期望對一個小孩子來說,太大了。而且我知道,她其實是被後麵那句‘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給觸動了,所以,我覺得這樣的寓意不好,我翻遍書籍,找了另外一個字。‘陽煦山立,玉潤冰清’的煦字,隻希望你以後是個性格陽光,品行如玉的君子。”
一大段話說完,沈老爺子長長的撥出一口氣,似想到那些日子的場景,麵上帶了些笑意。
“我和你媽媽為了你的名字,爭論了許久。她翻了許多書本,來論證‘逸’這個字的好和妙。我看到她罕見的恢複了生機,精神頭好了不少,索性也翻了許多書本,來論證‘煦’這個字妙的詩詞。”
“我們就這樣爭了許久,誰都說服不了誰。最後決定,等你出生後,讓你自己決定。我們將名字寫在兩張紙上,放在一左一右的位置,你選哪一個,就叫哪個名字。隻是很可惜……”
沈老爺子低垂著頭,輕輕歎了口氣,一時間,冇再開口。
沈世年從未聽到過這些。
也從來都不知道,他的爸爸媽媽竟然為他取過名字,且不止一個。
他的視線落在這兩張泛黃的紙上,食指輕輕的撫摸著那兩個名字。
沈世逸,沈世煦。
不論是哪一個,他都很喜歡,越看越喜歡。
他彷彿都能看到,頂著這兩個名字長大的他,會有多麼的陽光,多麼的快樂。
可偏偏,他冇有。
喉結滾動,低聲喃喃。
“為什麼呢?為什麼呢?”
連續兩個問題,雖然冇有所指,但老爺子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撐著額頭,揉了揉發緊的太陽穴。
“我們花了很多錢,派人去找你哥哥的屍骨,就算隻是一些殘骸,我們都想要讓他落葉歸根,入土為安,但卻一直都冇有訊息。偏偏在你快出生的時候,收到了一些訊息。他的工作證和銘牌,被找到,帶了回來。你媽媽看到那些物件,受了刺激,暈了過去。從那以後,她一直精神萎靡,抱著你哥哥的銘牌哭。醫生治了許久,冇有辦法。我們去請了大師,大師做法,給你哥哥招了魂。”
說到這裡,他停了許久。
“我知道,你們年輕人都不信這些東西。但冇辦法,我們這些舊時代的老東西,就是信這些。你媽媽在招魂後,反覆夢到你哥哥,夜不能寐,常常半夜驚醒。你媽媽說,你哥哥一直在哭,說他在外麵飄蕩,很冷,想回家,但卻冇有辦法回來,求我們帶他回家。
你媽媽日夜擔心,導致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營養不良。醫生說,再這樣下去,恐怕等不到生產的時候,就會一屍兩命。我們和大師商量來,商量去,決定用名相重疊的辦法,讓你哥哥的亡魂歸鄉。我們給你哥哥做了衣冠塚,又燒了紙,告訴了他這個訊息。就這樣冇幾天,你媽媽竟然好了起來,所以,就給你取了和你哥哥一樣的名字。”
說到這裡,老爺子冇有再說下去。
後麵的一切,就算不說,也能猜到了。
屋子裡安靜許久,父子倆對坐著。
沈世年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受。
有些荒謬,有些荒涼,也有些荒唐。
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評判這件事。
彷彿在這樣的事實麵前,他說什麼都是錯的。
他有些無力的靠在椅背上,輕輕笑了兩聲。
“既然如此,您又拿這個給我看,是要做什麼?讓我知道,你們做的這一切都是有理有據的,是被逼無奈纔會出此下策。所以,我當然也冇有資格有怨氣。畢竟,一切都是為了讓媽媽身體健康,為了讓我活下來,是嗎?”
沈世年越說越急,越說聲音越大。
他心裡的不滿如堵不住的風口一樣,呼呼的往外冒著氣。
沈老爺子就這樣看著他,等到他發泄完了心中的所有的火氣,這纔開口。
“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這兩個名字,是我和你媽媽抱著對你的出生的期待而取的,不是因為彆人,隻是因為你。雖然這個選擇晚了一些,但如果你願意,依舊可以從這兩個名字裡選一個,作為你日後的名字使用。”
沈世年愣了幾秒,低頭看著桌上的紙。
不知為何,心口突然升上一絲荒謬的悲傷。
他張了張嘴,冇有說出話,卻落下了淚。
他猛地站起,抓住了桌上的兩張紙。
心中的暴戾讓他有一種毀滅一切的衝動。
他想撕了這兩張遲來的紙,想掀翻這桌棋盤,想大聲的咆哮。
早乾嘛去了!為什麼當年不說!為什麼現在才說!
他們到底知不知道,如果早點說清楚,或許根本不會有後麵的事情發生。
為什麼?為什麼呢!
無數個為什麼裹在他的喉嚨,似哽了一團棉花一樣,除了喘著氣,什麼都說不出口。
他咬著牙,低下頭。
視線落在那被自己攥的皺成一團的紙上,瞬間泄了氣。
那是他媽媽的字跡,他已經許久冇有看到過了。
他仰起頭,大聲的喘出一口氣,似哭似笑的喊了兩聲。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