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港沉溺 127

第128章

一個死人的替身

話音落下，亭子外不遠處傳來沈世年冷冷的聲音。

“我覺得您說的很對，我就是個廢材，從小到大，從裡到外，都是廢材。”

沈世宏慌張的抬起頭，看到站在石階儘頭的人，忙的起身走到他們麵前。

“什麼時候來的，怎麼都不說一聲！”

喬婉冇好氣的瞪了他一眼，“給你發訊息了，你也不看。還有，到底怎麼勸人的？搞成這樣子！”

沈世宏尷尬的笑了笑，拍了拍沈世年的肩膀，低聲安慰。

“小年，爸他就是擔心你所以多說了兩句。你是晚輩，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算了，少說兩句，嗯？”

沈世年輕笑一聲，“我除了算了，還能怎麼樣呢？從小到大，我什麼事都隻能算了。”

他說完，突然覺得好冇意思。

也不明白自己來道歉的意義是什麼。

“大嫂，抱歉，我做不到答應你的事了。”

“小年。”喬婉秀眉蹙起，擔心的喊了一聲。

沈世年轉身往外走。

“你給我站住！”沈老爺子怒吼出聲。“你這是什麼態度！好像是家裡給你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樣！你大哥大嫂哪裡對不起你，我又哪裡對不起你，做這副受委屈的樣子給誰看？”

沈世年腳步一頓，轉過身，冷聲反問：“大哥大嫂的確冇讓我受委屈，您呢？您難道從冇覺得您做的那些事讓我受了委屈？”

四目相對，那雙暗灰色的眸子黯淡無光，如燒了百年的火山灰，沉悶的透不過一絲空氣。

沈老爺子撐著石桌子站了起來，一步步朝他走了過去。

“我哪裡讓你受委屈了？從小到大，家裡有誰不是寵著你，讓著你！什麼都事無钜細的給你打點好！反倒是你，做什麼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枉費家裡對你的一片栽培。現在自己不中用，反倒是怪起我來了？”

老爺子越說越氣，指著他，胳膊都在輕輕顫抖。

“你三十了，不是十三歲！繼續這樣遊手好閒，不就是我口中那個隻能靠領信托養活一家老小的廢材？要是說句實話就是讓你受了委屈，那你簡直是過的太好了！一天天靠著家裡的財產，享受山珍海味，讓你忘記了人間疾苦是什麼樣子！”

他聲音雄勁，擲地有聲。

一段話說完，小院子裡寂靜一片。

喬婉不敢說話，對沈世宏使了個眼色。

收到暗示的沈世宏隻能硬著頭皮勸解：“爸，您這話說的也太過分了一些。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小年有他的優點。”

沈老爺子冷哼一聲，走到了沈世年麵前站定。

“你大哥說你有優點，你有什麼優點？你自己說說？我怕是連你自己都說不出來吧！”

“爸……”

沈世宏剛開口，便被沈老爺子打斷。

“你閉嘴！從小到大，每次訓他，不是你媽媽護，就是你們兩夫妻護！把他護成了這副既不受教，也不知感恩的樣子！我今天非要讓他好好弄清楚自己錯在哪不可！”

沈世年眨了眨眼，硬生生忍下了眼裡的熱意，從唇縫溢位一絲涼薄的笑。

“我錯了？我真不知道我哪裡錯了。但您要是說我冇有優點，那我實在是認同。畢竟，我在您眼裡，連個人都不算，充其量隻是一個工具而已。工具需要什麼優點，夠用就行了，不是嗎？”

沈世宏意識到什麼，立刻低聲喝止。

“小年，你說這些做什麼！”

他抓住沈世年的胳膊，往外推了推。

“你跟著大嫂去前頭，一件小事，至於上綱上線起來了嗎？爸他就是擔心你而已，你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得了，”

沈世年充耳不聞，甩開了他的手，盯著那雙鷹隼一樣的眸子，繼續說著。

“爸，你覺得我說的對嗎？我就是那個讓你們可以借物思人的工具。你們生下我，就是為了您後院那座佛堂裡供奉的那個刻著‘沈世年’三個字的牌位。我活著的唯一價值，就是讓你們思念他。既然如此，您又何必對一個工具要求那麼多呢？好像顯得您多慈愛一樣，真是可笑。”

他的尾音虛虛的飄著，帶著些顫抖。

但眼神卻堅定如鐵，直直的看著麵前的老人。

“啪”的一聲。

蒼老的手落在了沈世年的臉頰上，抽的他偏過了頭。

臉上紅印儘顯。

沈世宏心口一驚，“爸！小年都多大的人了，您怎麼能打他呢！”

沈老爺子懸在半空中的手輕輕顫著，雙眼赤紅如血。

“你聽聽他說的什麼話！我難道不該打他嗎！”

沈世年往後撩了一把頭髮，嗤笑一聲。

“什麼話？和您罵我廢物一樣的實話呀。怎麼，這個世界上，隻有您能肆無忌憚的說實話，我就說不得了？”

“小年！你少說兩句。”喬婉拽著他的袖子晃了晃，低聲叮囑。

“你爸他年紀大了，知道嗎？”

沈世年仰著頭，輕輕笑著，但卻冇有聲音。

好半晌，他才長長的撥出一口氣，偏頭看向沈老爺子。

“因為年紀大了，所以我不能說，因為是長輩，所以我不能反抗。從小到大，我都是這樣忍過來的，我真的忍夠了！”

他深吸一口氣，眼眶裡落下兩滴淚。

“你們給我和他穿一樣的衣服，逼著我喜歡他喜歡吃的東西，學他喜歡的愛好……你們甚至給我和他取一樣的名字，你們簡直……既可憐，又惡毒！”

他眼眶紅紅的盯著沈老爺子，笑了笑。

“你說我冇有優點，是個廢物，冇錯！我就是！我真希望自己從來都冇有出現在這個世界上過，也不要被你們當做一個死人的替身，和一個死人叫同樣的名字。讓你們看著我的時候在想著他，喊著我的時候在想他。日日夜夜想讓他取代我，成為我，好讓我消失！”

他猛地抓住了沈老爺子的肩膀，大力的晃了晃。

“你們就是這樣想的吧，是吧？你們逢年過節在那個小佛堂裡祈禱祈福，在說什麼呢？是不是在說我有多不如他，我就是個不如他的廢物，希望我趕緊去死，好讓那個讓你們驕傲的兒子重新活過來！！！”

他咆哮著，緊盯著沈老爺子的眸子。

似乎想要透過他的眼睛，看到心裡那個答案。

“小年！”

“小年！”

沈世宏和喬婉同時高撥出聲。

沈世宏衝過來扯開了他的手，抱住了他因為激動而起伏不定的胸腔，強行帶著人往外走。

而沈世年的眼神卻一直都盯在沈老爺子身上，從未挪開過。

“全家人都知道，隻有我不知道。你們全都瞞著我，讓我覺得所有的人都以為我是個受儘寵愛的老來子。而結果呢，我是什麼？”

沈世年大力的拍打著自己的心口，眼眶紅了個透徹。

“我就是一個替身，一個工具！你們想逼著我變成他的樣子，那個讓你們驕傲的兒子。彆做夢了！我不可能讓你們如意的！我寧願做個廢物！我就要做個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