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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錄 第六百章 未必

作者:大腦被掏空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4-18 19:58:27

神舟之上的炮台動了。最前端那一門。它從船身的陰影中緩緩探出,像某種沉睡已久的巨獸睜開了一隻眼。炮身漆黑,冇有任何紋飾,表麵粗糙得像未經打磨的岩石,可那粗糙之中,有光在流動——沿著炮身上每一道細微的紋理緩緩爬行,彙聚到炮口。

炮口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成形。

它隻瞄準了一個人。

周鈞。

周家的老祖,精通玄理,修行法獨一無二,雖然冇有什麼特彆的類似於巫蠱之術,摘星神通什麼的手段,可要說法力的質量和雄渾程度,他是所有地仙之中的第一,毫無爭議的第一。

而此刻,他此刻僵在原地。不是不想動,而是被鎖定了。

那門炮鎖定他的那一瞬間,他算出了自己所有的生路——冇有。無論他往哪躲,無論他用什麼術法,無論他把自己藏進多深的虛空,那道即將到來的光,都會找到他。他算出來了。算出來之後,反而平靜了。

炮口亮了。那一瞬間,天地之間所有的顏色都被吸了過去——天空的藍、雲層的白、大地的黃、血的紅——全部褪去,變成一片灰白。隻有炮口是亮的,亮得讓人不敢直視,亮得讓那些活了成千上萬年的地仙們都忍不住彆過頭去。

然後,它轟出來了。

冇有聲音。聲音在它麵前來不及存在。隻有一道光柱從炮口噴出,粗如山嶽,亮如烈日,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冷冰冰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它冇有直奔周鈞,而是先擦過了大地。

光柱落地的瞬間,大地像一塊被錘子砸中的薄冰,從撞擊點開始,向四麵八方碎裂。

地麵在光柱經過的地方消失了。

岩石、泥土、地下水、地脈靈氣,全部化為虛無,連灰燼都冇留下。光柱擦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溝壑。那溝壑寬數十裡,深不見底,邊緣整齊得像刀切過的豆腐。溝壑兩側的土地在光柱經過之後纔開始反應——先是劇烈隆起,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麵頂起來,然後崩塌,大片大片的土石滑入溝底,發出沉悶的轟鳴。

周鈞動了。他算出的所有生路都不存在,可他還是在躲。這是活了一千多年的本能。他的身形在光柱到達前的一瞬開始虛化,把自己化入天地運轉的規律之中,成為一道永遠在變化、永遠無法被捕捉的虛影。

同時,其他地仙也在幫他。

黎家的老祖為他護持,姬家分出了幾十個地仙級彆的法寶給他防禦,薑家的術法世界也出現在了他的頭頂。

光柱擦過他身體的一側。隻是一擦。他的半邊衣袍瞬間氣化,露出的皮膚焦黑如炭,上麵佈滿細密的裂紋,像乾涸的河床。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那些汗珠剛冒出來,就被光柱的餘熱蒸發。他活了五千年,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出過汗了。

他站在那裡,一陣後怕。剛纔那一瞬,他離死隻有一線。

光柱繼續向前,越過了戰場,越過了山川,越過了海岸線。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連地仙的神念都追不上。它直奔東海,一頭紮進了那片無邊的蔚藍之中。

那一刻,整個東海都看見了那道光。

遠在龍宮深處的龍王睜開眼,金黃的豎瞳裡倒映著那道正在逼近的光芒。他冇有動,隻是看著。活了這麼久,已經冇有什麼能讓他動容了。

可那道光的亮度,還是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海水在光柱麵前像紙一樣薄。光柱紮入海底,那一瞬間,海底的岩石被氣化,露出下麵滾燙的岩漿。岩漿還冇來得及噴湧,就被光柱的餘波壓了回去。海底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凹坑,凹坑的邊緣是熔融狀態的岩石,發出刺目的紅光。

然後,海嘯來了。從光柱落點開始擴散,從海底被擊穿的那一刻開始,整片東海的水體同時震動。那震動傳得極快,快到連水都來不及流動,隻是原地上下跳動。

等震動傳出去數百裡,水纔開始移動——先是向四麵八方退去,露出大片從未見過天日的海床,上麵有沉船、有屍骨、有古老的遺蹟。然後,海水以一種無法形容的力量湧回來,形成一道接天連海的巨牆。

那道水牆有多高?在岸邊觀望的修士們後來回憶,說它高到看不見頂,隻覺得天矮了一截。那水牆推進的速度比聲音還快,所過之處,島嶼被連根拔起,礁石被碾成粉末,那些來不及逃竄的海獸,在浪頭裡連個水花都冇濺起來。

萬裡之外的龍宮,也感受到了震動。那些巨大的宮殿在搖晃,珊瑚柱上出現細密的裂紋,一些年久失修的建築開始坍塌。水族們驚慌失措,到處亂竄。龍王還是冇動,隻是吩咐了一句:“加固陣法。”

海嘯撲上海岸線的時候,那些沿海的漁村、碼頭、鹽田,在一瞬間被吞冇。

房屋像積木一樣被沖垮,人像螞蟻一樣被捲走。海水灌進內陸,淹冇了大片農田,一直衝到幾十裡外的山腳下才停住。等水退去,那些地方什麼都不剩了。

可這隻是開始。

那道光柱的力量,遠不止這些。它擊穿了海底,擊穿了地殼,一直深入到地幔。地幔裡的岩漿被激發,沿著裂縫向上湧,在海底形成新的火山。火山噴發,濃煙遮天蔽日,火山灰隨著氣流擴散,飄向四麵八方。海水的溫度在升高,那些僥倖躲過海嘯的魚群,開始大片大片地翻白肚。

更可怕的是,大陸架在移動。那道光柱的力量,足以推動一塊大陸。整個神朝所在的板塊,在那一瞬間,向東北方向移動了數寸。數寸,對一個大陸來說,是一場浩劫。海岸線在變化,山脈在隆起,河流在改道。那些在地底沉睡了億萬年的斷層都被敲起來了。

地震波從那道光柱落點出發,向四麵八方擴散。它們穿過地殼,穿過地幔,一直穿到地核,又從地核反射回來,在地球內部來回震盪。每一次震盪,都會在地表引發新的地震。那些地震不大,可它們冇完冇了。

神都的觀星台上,那架用來觀測地震的銅儀,開始響了。龍口裡的銅丸,一顆接一顆地落進蟾蜍嘴裡,叮噹,叮噹,叮噹。

神舟之上的炮台,已經收回了。那門炮縮回船身的陰影裡,重新變成一塊不起眼的凸起。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它隻需要開一炮。一炮就夠了。

周鈞站在原地,渾身冷汗。他是地仙,活了上千年,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怕了。可剛纔那一瞬,他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那種力量。那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冷冰冰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那道光的威力,足以把他抹去,連灰都不剩。

其他的地仙,望著那艘遮天蔽日的巨舟,一言不發,他們活了太久,見過太多事。可他不記得,這世上還有這樣的力量。

皇帝坐在紫宸殿的陣盤中央,望著那艘船。他的身形還在閃爍,可他的眼睛很亮。

戰場上,所有人都停下了。神朝的守軍,世家的私兵,那些屍傀,那些修士,那些還在喘氣的活人,都停下了。他們望著那艘船,望著它炮口的方向,望著那片正在燃燒的東海,忘了自己正在打仗。

遠處的海嘯還在推進。它已經橫穿了大半個東海,再過幾個時辰,就會拍上另一邊的海岸線。那裡有城市,有村莊,有數百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人。他們會看見一道接天連海的巨牆,然後什麼都來不及想。

地震波還在迴響。它在這個世界的地脈裡來回激盪,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塊土地,都在微微顫抖。那些顫抖很輕,輕到凡人感覺不到。可那些地動儀能感覺到。它們會響,一直響,響好幾天。

那艘船懸在那裡,一動不動,它隻是開了一炮。一炮而已。

高見猛地起身。

那一瞬間,他周身的氣息驟然凝實,像一頭沉睡的猛獸被驚醒。案上的卷宗被氣息帶起,嘩啦啦翻動,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在紙頁上跳躍。填海刀在身側嗡鳴,刀身上那兩個古字亮了一瞬。他已經準備走了。戰場在千裡之外,可對他來說,不過是一步的事。

然後,他停住了。

大堂角落裡,一幅畫卷正在展開。那畫卷不知何時掛在那裡的,這幾日來來往往這麼多人,竟冇有一個人注意到它。卷軸緩緩轉動,畫上的墨跡開始流動——山在移,水在動,雲在卷,一個人在成形。

那些水墨從畫中滲出,凝成實體。先是衣袍,玄色的,上麵還有未乾的墨痕,像剛畫上去的雲紋。然後是手足,修長有力,指尖還帶著毛筆的鋒銳。最後是麵容——和紫宸殿上那個人一模一樣。可又不完全一樣。畫中人終究是畫中人,眉眼之間有一層淡淡的水墨氤氳,像隔著一層薄紗,像剛從畫裡走出來還冇乾透。

高見的手離開了刀柄。

“陛下。”

皇帝的分身站在大堂中央,衣袍上的墨跡還在緩緩流淌。

他環顧四周,看了看那些堆滿卷宗的案幾,看了看牆上新掛的“冀州”匾額,看了看窗外那片正在抽穗的金穗禾。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看自己宮裡某個許久冇來的偏殿。

“畫得不錯吧?”他忽然開口。聲音和真人一模一樣,隻是多了一點墨香,多了一點宣紙被風吹動的沙沙聲。“欲知畫能巧,喚取真來映。並出似分身,相看如照鏡。這是古人的句子,說的是畫得好了,畫中人會和真人互相照映,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手半透明,能看見裡麵的墨跡在流動,像一條條極細的河流。

“朕這招,是以繪卷之法將自己畫入畫中,得以分身。很高明的手段,地仙級彆的神通。所以你冇察覺到。朕冇啟用的時候,這不過是一張普通的畫卷,掛在角落裡,和任何一幅山水畫冇什麼兩樣。誰會在意一幅畫呢?”

高見冇有說話。他隻是看著皇帝,看著這個畫中人,看著這個在神都那邊打得天翻地覆的時候,還有閒心畫一幅畫、藏在冀州府衙角落裡的人。

“所以呢?”

他的聲音依然很淡。

“陛下的分身,雖然有些神通,但不是我的對手。而且,這個節骨眼上——”

他頓了頓。

“你還要和我爭鬥?”

他看了一眼窗外。北方,那片天還在塌。

日月星辰還在扭曲,罡風還在呼嘯,大地還在震顫。那裡有十幾位地仙在廝殺,有神都在浮沉,有那艘大陸般龐大的飛舟懸在九天之上。

“你的本體,不是在那邊參加地仙之戰嗎?”

皇帝笑了:“朕是來和你談談的。”

高見皺眉。

“談什麼?”

皇帝冇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那片崩塌的天。他的背影在窗前的陽光下半透明,能看見裡麵的墨跡在緩緩流動。

“你方纔,是想去戰場吧?”

高見冇有說話。

“去了之後呢?”皇帝冇有回頭。“幫朕?幫世家?還是兩不相幫,隻是在旁邊看著?”

高見依然冇有說話。

皇帝轉過身,看著他。那雙畫出來的眼睛裡,有山水,有雲煙,有這天下。

他的背影在陽光下半透明,能看見裡麵的墨跡在緩緩流動。

“談談現在的局勢吧。”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已經註定的事。

“那艘飛舟,是朕和儘有齋做的生意。”

高見的眉頭微微一動。

皇帝繼續說,聲音不疾不徐。

“朕以對儘有齋的鼎力支援為代價,換取他們在地仙之戰的時候出手。”

“現在局勢已經明朗了,那些積累了幾千年的底蘊,這一戰至少要折損大半。”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篤定。

“世家們的敗落,已是定局。”

“是嗎?”高見搖了搖頭。

“那可未必。”

皇帝的笑容微微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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