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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錄 第五百九十五章 亂世的柴薪

作者:大腦被掏空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4-18 19:58:27

周景知道,皇帝不是什麼聖人。

他也聽說過那些事。知道皇帝用過高見,也棄過高見。知道這九年內戰死了多少人,知道那些被當成耗材的凡人有多苦。

可那又如何?

哪朝哪代的聖君,是乾乾淨淨的?

哪一場變革,是不流血的?

皇帝是一條惡龍,周景知道。

可這條惡龍,冇有趴在龍椅上睡覺,冇有坐在深宮裡享福。他睜著眼睛,盯著這天下。他伸著爪子,撕開那些世家捂了八百年的蓋子。他張著嘴,把那些蠹蟲一個一個咬碎。

他是在吃人。

可他吃的,是那些吃人的人。

城外,世家的號角又響了。

新的一輪進攻,要開始了。

周景撐著牆垛,站起來。那條傷腿鑽心地疼,可他咬著牙,站直了。

旁邊的兵卒看著他,愣了一下。

“你還能打?”

周景冇有回答。

他隻是握緊劍,望著遠處那片正在逼近的黑影。

他能打。

不是因為他不怕死。

是因為他知道,他在為什麼打。

為那個開放典籍的人打。

為那個掀翻世家的人打。

為那個讓這八百年的積弊,終於開始鬆動的人打。

哪怕他是惡龍。

可這天下,需要這條惡龍。

劍光閃過。

他又衝進了那片血火之中。

——————————

周景的劍,被擋住了。

不是擋開,是擋住。兩柄劍架在一起,劍刃相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抬起頭,看見對麵那張年輕的臉。

那人二十出頭,和他差不多大。穿著世家的甲冑,甲冑上鐫刻著繁複的紋路,一看就不是凡品。可那張臉上,冇有世家子弟常見的倨傲,隻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是憤怒,是悲愴,也是某種比他更深的堅定。

周景認出那甲冑上的族徽。

薑家。

兩人分開,又戰在一起。

劍光閃爍,殺機四伏。周景的劍越來越快,可那人的劍也越來越快。兩人在亂軍之中廝殺,彷彿周圍那些人都與他們無關。

周景忽然開口。

“你們世家,把持功法八百年,害得多少人一輩子摸不到修行門檻!”

那人一劍劈來,被他架住。

那人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

“我薑家傳承近萬年,家譜上記著百餘代先祖的名諱!每一代都有經商的,有耕讀的,有修行的,有做官的。我們扶持族人,互幫互助,天經地義!你們這些仙門弟子,可曾見過什麼叫宗族?”

周景一愣。

那人繼續說。

“我五歲那年,父親外出經商,十三年未歸。母親日夜站在村口望,望了十三年,終於把他望回來。那十三年裡,是族裡的叔伯輪流給我們送糧,是族裡的嬸孃幫我母親帶子。你仙門弟子,可知道什麼叫族人?”

他一劍刺來,周景側身避開。

“我十歲那年,族裡開祠堂,把百代先祖的牌位都請出來。族長指著那些名字,一個一個講給我們聽:這個是開基祖,那個是中興祖,這個是殉國的,那個是修橋鋪路的。我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名字,就知道自己是從哪裡來的,就知道自己是誰。”

他的劍越來越快。

“你仙門弟子,可知道什麼叫根?”

周景咬牙抵擋,竟有些招架不住。

那人的聲音越來越高。

“我十五歲那年,族裡送我去修行。他們說,你好好修,將來光宗耀祖。我修了,我修成了。我以為我能光宗耀祖。我以為我能讓族裡以我為榮。”

他一劍斬下,周景橫劍格擋,劍身震顫。

“可你們來了!”

他怒吼。

“你們跟著那個狗皇帝,殺我族人,毀我田產,燒我祠堂!你們可知道我站在廢墟上,看著那些燒成灰的牌位是什麼感覺?!”

他的眼睛紅了。

“而今,百餘代先祖!他們看著我們,看著我們這些不肖子孫,連他們的牌位都護不住!”

周景舉劍格擋。

刀劍相撞,火花四濺。兩人各自退了半步,又同時撲上。

那世家子弟的刀越來越快,越來越猛。那不是術法,是純粹的刀法,是家傳了幾百年的刀法。每一刀都帶著家族千年積累的底蘊,每一刀都透著世家子弟特有的驕傲。

這攻勢裡,是那本厚厚的家譜,那座青磚灰瓦的祠堂,那些除夕夜裡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的人。

他們都被皇帝殺了。

東線,北線,西南戰線,一個一個,死在這九年的內戰裡。

那世家子弟很有可能父親死了。大哥死了。二叔死了。堂兄弟死了,表兄弟死了,舅舅死了,姑父死了。族譜上那些名字,一個一個被劃上黑框。

可他還活著。

他站在這裡,握著刀,擋在周景麵前。

為什麼?

因為他姓薑。

因為祠堂還在。

因為那本家譜,還得有人傳下去。

戰鬥的兩人,各有理由。

仙門弟子因為皇帝開放典籍,廣播修行法。那些被世家把持了幾千年的東西,終於流出來了。本來一輩子摸不到修行門檻的人,現在有機會了。

《玄化通門大道歌》誰都能修,誰都能學。這門功法的玄奧超乎想象,潛力非同尋常。悟性夠的人能開發出全部,悟性不夠的也能得些皮毛。可不管多少,都比原來強。

世家子弟可以加入仙門,學仙門的術法,仙門卻不能加入世家。這不公平。皇帝掀翻了這張桌子,讓仙門終於能挺直腰桿。

為盛世。

那是他們想象中的未來:人人可修,家家可傳,仙門大興,天下共榮。

他戰,是因為他見過另一種可能。

見過那些被世家壓了一輩子的人,拿到功法時眼裡的光。見過那些本來隻能當雜役的弟子,突破境界後跪地向神都磕頭。見過那些和他一樣年輕的仙門子弟,從四麵八方趕來,站在這座城牆上,和他並肩。

他戰,是因為他信。

信那位皇帝能把這八百年的積弊,真的掃一掃。信這天下,可以不隻是世家的天下。信那些被壟斷的東西,終有一天會回到所有人手裡。

他戰,是因為他怕。

怕回到從前。怕那些剛被撕開的裂縫,又合上。怕那些剛站直的人,又被踩下去。

所以他願意撐。

再撐一撐。

而眼前,那些世家子弟們戰鬥的理由,更更加無可反駁。

為家,為家人。

家族給他的榮耀,讓他在任何時候都能挺直腰桿。家譜裡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讓他知道自己從哪來,根紮在哪兒。宗祠裡嫋嫋的香火,讓他知道自己死後會去哪,會挨著誰。

祖業千秋盛,光宗萬代榮。

這十個字,不是掛在牆上的匾額,是刻在骨頭裡的東西。

家族之中,有人常年經商在外,妻子日夜守望。有人在家耕種,守著祖上傳下來的幾畝田。有人做官,在朝堂上週旋。有人修行,在深山裡參悟。可不論做什麼,都是家族的一員。宗族互相扶持,是天經地義。

血脈相連的族人被戕害,他怎麼靜得住?

祠堂裡的牌位從幾千年前一直排下來,一代一代,密密麻麻。除夕守歲圍坐在一起的人,父親、大哥、二叔、堂兄弟、表兄弟,一個一個死在戰場上。可祠堂還在,家譜還在,那根就還在。

上慰先祖,下澤後坤,為了護住這座豐碑,他如何不死戰?

這亂世裡,每一個人都在戰。

為家,為國,為宗族,為信仰,為活命,為出頭,為恨,為愛,為守護,為希望。

為那些說出口的,和說不出口的。

為那些死後能留下的,和活著捨不得的。

刀劍相撞的時候,冇有人問對方為什麼而戰。

可每一個人心裡,都有答案。

那答案,讓他們站在這裡。

那答案,讓他們死在這裡。

這場亂世,就以他們心中願意為之而戰的事物作為柴薪,熊熊燃燒。

——————————

白平站在城外的山坡上。

遠處,火光沖天。

那是今夜第三波進攻了。世家的私兵和神朝的守軍絞在一起,喊殺聲隔著十幾裡都能聽見。火光裡有人影在動,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一座土坡上,雙方的旗幟還在,可舉旗的人已經換了好幾茬。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乾淨,冇有血,冇有繭。他從真靜道宮下來,一路走到這裡,還冇出過手。

可他來這裡,是為了出手的。

他有為之而戰的東西。

高見還活著,在冀州。白平知道他在做什麼,知道他需要什麼。這亂世裡,能護住一個是一個。能幫一把是一把。

這就是他的理由。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想起王二郎。

那個總是扛著不知所謂的東西、在岸邊釣魚的人。那個明明是地仙傳人,卻活得像個農夫的人。那個看什麼都不著急、什麼都不在乎的人。

如果王二郎站在這裡,看著這片戰場,會說什麼?

白平想了想。

大概會說:“打來打去,圖什麼?”

不是嘲諷,是真的不明白。

他不明白為什麼有人要為祠堂死戰,不明白為什麼有人要為功法死戰,不明白為什麼有人要為皇帝死戰,不明白為什麼有人要為希望死戰。

在他眼裡,這些都挺無聊的。

祠堂倒了可以再建,家譜燒了可以重修,功法冇了可以再悟,皇帝換了可以再立。至於希望……希望是什麼?能當飯吃嗎?

他釣魚,是因為想釣魚。他活著,是因為還活著。他不爭,是因為冇什麼好爭的。

如果全天下的人都像他這樣,會怎樣?

想到這裡,白平忽然愣了一下。

如果全天下的人都像王二郎這樣,那這場仗,就真的打不起來了。

冇有人要為祠堂死戰,因為祠堂不重要。冇有人要為功法死戰,所以功法隨處可得。冇有人要為皇帝死戰,所以皇帝換誰都一樣。冇有人要為希望死戰,因為現在就挺好。

大家各過各的日子,種田的種田,釣魚的釣魚,偶爾串串門,聊聊天。雞鳴狗叫,炊煙裊裊。老死不相往來,不是因為冷漠,是因為不需要往來。

那會是什麼樣子?

白平想象不出來。

他見過太多人了。見過為了一本功法殺得頭破血流的散修,見過為了一個官職鬥得你死我活的官吏,見過為了家族拚儘最後一口氣的世家子弟,見過為了皇帝血戰到底的仙門弟子。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對的。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有理由。

可這些理由湊在一起,就燒成了這場亂世。

他忽然想起道宮宮主。

那位老人坐在石亭裡,望著那些新入門的弟子,望著他們手腕上的傷,望著他們拚命練功的樣子。

他什麼都冇說。

白平那時候不懂。

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宮主大概也覺得,這些理由,挺無聊的吧?

不是因為它們不對,是因為它們太多了。

每一個都振振有詞,每一個都理所當然,每一個都能讓人死戰不退。可湊在一起,就隻剩下殺來殺去,冇完冇了。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

白平忽然想起這句話。

那些高尚的理由,那些堅定的信念,那些讓人死戰不退的東西——不正是“聖人”們立下的規矩嗎?

為家族死戰,是因為家族被立為神聖。為功法死戰,是因為功法被立為神聖。為皇帝死戰,是因為皇帝被立為神聖。為希望死戰,是因為希望被立為神聖。

可這些神聖,不就是讓這亂世燒起來的柴薪嗎?

如果冇有什麼神聖,如果冇有什麼值得一戰,如果大家都冇有那麼高尚的理由,冇有那麼堅定的信念——

那這戰火,是不是就熄了?

遠處,又一陣喊殺聲傳來。

白平抬起頭。

火光裡,有人倒下,有人衝上去。旗幟晃了晃,又豎起來。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向山下走去。

他有為之而戰的東西。

他知道自己是對的。

可他也知道,那些和他死戰的人,也覺得他們自己是對的。

這就是這亂世。

唯一提出不同態度的,在他認知裡的,恐怕就隻有王二郎和真靜道宮的宮主了。

這個答案,此刻讓白平有些心神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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