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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錄 第五百九十章 抵達

作者:大腦被掏空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4-18 19:58:27

冀州府衙,子時。

燈火通明。

作為知府的周延坐在大堂正中,麵前攤著三份緊急公文。一份來自神都,催問冀州本季靈材上繳進度;一份來自戶部,嚴令加強對血蔘田的巡查;一份來自軍中,要求加急調撥一批金穗禾以充軍糧。

他揉著眉心,端起茶盞。

茶已經涼了。

“來人。”

冇有迴應。

他又喚了一聲。

還是冇有迴應。

周延抬起頭,正要發怒,卻見大堂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尋常的粗布衣裳,周身冇有半點氣息外露,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可他的眼睛,正看著周延。

那目光很淡。

淡得像在看一塊石頭。

周延的心猛地一縮。

“你……”

他張了張嘴,想喊人,想求救,想動用身上那些保命的法寶。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大堂兩側的燭火隨著他的腳步微微晃動,明明滅滅,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影子落在周延麵前的案幾上,落在那三份緊急公文上,落在那盞涼透的茶上。

周延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很年輕。

很淡的眉眼。

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天生不會笑。

他見過這張臉。

在畫像上。在密報裡。在那些連夜送來的加急文書中。

“高……高見……”

他的聲音在發抖。

高見冇有說話。

他隻是走到案幾前,低頭看了看那三份公文。神都的,戶部的,軍中的。每一份都蓋著鮮紅的大印,每一份都寫著催、催、催。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周延。

“你是冀州的知府?”

周延點頭。

高見冇有再問。

他隻是抬起手。

填海刀不知何時已經握在手中,刀身上那兩個古字在燭火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周延的眼睛瞪大了。

“不……不……高見,你不能殺我!我是朝廷命官!我是陛下親封的知府!我有功名在身!我有——”

他霍然站起,手按在案上。他的修為不高,隻有七境,可這一按,案上的文房四寶化作一道道流光向他手中彙聚。那是他的法器,是他這麼多年為官積攢下的保命手段。

填海刀斬落。

周延的人頭飛起,血濺三尺。那些文書失去控製,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他倒下的屍體上,落在那些墨跡未乾的批閱上,落在那盞還在燃燒的油燈旁。

油燈被血濺到,嗤的一聲,滅了。

周延的頭顱從頸上滑落,滾到案幾上,撞翻了那盞涼透的茶。茶水潑出來,浸濕了那三份公文,浸濕了那些鮮紅的大印,浸濕了那一行行催、催、催的字。

無頭的軀體倒在椅子上,又滑到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鮮血從頸腔裡湧出來,漫過地磚的縫隙,漫向那三份公文落下的地方。

高見收刀。

他看著那顆滾落在案幾上的頭顱。那雙眼睛還瞪得大大的,嘴巴還張著,像是有無數的話冇說完。

可已經冇有說的必要了。

他轉身,向門外走去。

身後,燭火還在晃。

那三份公文被血浸透,一個字都看不清了。

過來半個時辰左右,冀州府衙,偏廳。

燭火如豆,照著滿地狼藉。案幾翻倒,公文散落,墨汁潑了一地。半個時辰前,這裡還是知府周延處理公務的地方。此刻,周延的屍體還擺在這裡。

高見站在廳中,正翻看著一疊從各房搜出的賬冊。

腳步聲響起。

一個身著青袍的官員自顧自走了進來。那人五十上下,麵容清瘦,頜下三縷長鬚,官服雖有些淩亂,卻仍整整齊齊地穿在身上。

他是冀州長史,姓杜名衡,知府之下的佐官幕僚,掌管一州庶務。

杜衡身形不改,整了整衣冠,抬起頭。

他的目光落在高見身上,冇有畏懼,冇有惶恐,隻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是憤怒,是不解,也是某種壓抑已久的情緒。

“高見。”

他的聲音很穩。

“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

高見放下賬冊,看著他。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塊石頭。

杜衡冇有被這目光嚇退。

他向前踏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你殺了周延!你殺了知府!接下來呢?你是不是還要殺我?殺冀州所有官員?”

高見冇有說話。

杜衡繼續道:“你可知道,冀州有多少人?有十幾億人!這些人要吃糧,要穿衣,天氣要有人調配,田畝的肥力需要農家修士來維持。他們種的靈材要人收,收上來要人運,不然他們就冇錢可掙,誰來分配,誰來記賬,誰來管?”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胸膛起伏著,眼睛死死盯著高見。

“是我們!是那些你看不起的官吏!是我們這些人,在替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大能仙師們,管著這十幾億人!”

他的聲音在偏廳裡迴盪。

高見依然冇有說話。

杜衡看著他這副無動於衷的樣子,胸膛裡的怒火燒得更旺了。

“你以為你是在救人?你以為殺了我們,那些農戶就不用這樣了?你以為冇了官府,那些人就能過上好日子?”

他冷笑一聲。

“我告訴你,冇了我們,冀州會變成什麼樣!”

“冇有官吏收稅,那些靈材運不出去,前線斷了糧,一定嘩變,叛軍打進來,第一個死的就是那些農戶!”

“冇有官吏調度,那些靈材田冇人管,血蔘爛在地裡,朱果被鳥獸吃光,明年拿什麼煉丹?拿什麼吃飯?”

“冇有官吏管控,地方鐵定出亂子,不出兩月必有流民,那些流民湧進來,誰給他們分田?誰給他們蓋房?誰管他們會不會搶本地人的糧食?不出三個月,冀州就是一片亂麻!人吃人!狗咬狗!那些你心疼的農戶,第一個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高見,目光裡帶著嘲諷。

“高見,你口口聲聲說心疼那些百姓。可你真在乎他們嗎?”

他頓了頓。

“你不過是在由著性子造反罷了。你恨皇帝,恨世家,恨這世道,所以你要殺,要砸,要把一切都毀了。可毀了之後呢?你管嗎?你會管嗎?”

“你不會。”

“你隻是個武夫。你隻會殺人,不會治人。”

他盯著高見,一字一句道:

“你根本不在乎百姓。”

偏廳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燭火微微跳動,映得兩個人的影子忽明忽暗。

高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杜衡的話,每一個字都落在他身上。

可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良久。

他開口了。

“說完了?”

杜衡一愣。

高見看著他,目光依然很淡。可那淡然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跳動。

“你說得對。”

他說。

杜衡又是一愣。

他冇想到高見會承認。

可下一瞬,高見的聲音再次響起。

“冇了你們,冀州會亂。會死很多人。會變成你說的那副樣子。”

他看著杜衡。

“可誰說——”

他頓了頓:“你們會走?”

杜衡愣住了。

他就那麼站在燭火下,站在高見麵前,半張著嘴,想說什麼。

高見冇有再看他。

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

冇有回頭,也冇有殺他。

夜色沉沉。

高見站在府衙門口,望著遠處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

那些燈火下麵,是十幾億戶。

這麼多人要吃糧,要穿衣,要活著。

他一個人,殺不了這世道。

可他不需要一個人。

訊息傳到冀州各縣,是在第二天清晨。

最先接到訊息的,是離府衙最近的冀縣。縣令正在用早膳,筷子剛夾起一塊醬菜,就看見縣丞跌跌撞撞跑進來,臉色白得像紙。

“大……大人……”

縣令放下筷子,皺起眉頭。

“慌什麼?”

縣丞喘著氣,把手裡的信箋遞過去。

縣令接過,看了一眼。

隻一眼。

那塊醬菜從筷子上滑落,掉在桌上,滾了兩滾,落下地去。

他的手在抖。

“知府……周大人……”

他說不出話來了。

那信箋上寫得很清楚:昨夜子時,冀州知府周延遇刺身亡。凶手高見。著令各縣即日起,暫停一切征稅事宜,等候朝廷進一步指示。

但是……

他又看了眼,冀州各郡縣的驛站裡,一道道加急公文被打開。

那些基層的官吏們,從睡夢中被叫醒,揉著惺忪睡眼接過公文,然後愣住。

“暫停納糧?”

“即日起,一切田賦、丁稅、靈材課,暫行停止……”

“這……這是冀州牧的大印?”

“可冀州牧昨夜死了啊!”

訊息在官吏之間傳開。有人惶恐,有人茫然,有人暗暗鬆了一口氣,更多的人不知所措。

冀州太大了,十幾億人,無數田畝,無數條水渠——冇有他們管著,會亂成什麼樣?

公文上隻有一行字:暫停一切稅賦,等候新令。

冇有解釋。

冇有下文。

隻有那方紅豔豔的大印,冷冷地蓋在上麵。

暫停征稅?

縣令愣在那裡,久久冇有動彈。

他做了二十年官,從來冇有聽說過這種事。

可公文上寫得清清楚楚。

暫停征稅。

他放下信箋,抬起頭,看向縣丞。

縣丞還在喘氣。

兩人對視,誰也說不出話來。

死了?還是冇死?

照做?還是不照做?

——————————

訊息傳到靈材田,是巳時。

那天陽光很好,照得血蔘田裡的葉子泛著油亮的光。農戶們正彎著腰,用細如髮絲的竹簽撥弄泥土,尋找那些剛剛發芽的參苗。

一個年輕人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

他叫王二,是這片血蔘田的“熟手”。種了十二年參,因為一些事情,斷過三根手指,如今左手隻剩兩根指頭,右手倒是全的——因為他學會了用右手做所有事。

遠處傳來馬蹄聲。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官服的人騎著馬,沿著田埂跑來。那人跑得很快,馬都跑出汗來了。

王二愣了一下。

那不是催稅的官嗎?今天不是初一,還冇到交稅的日子,他來做什麼?

那人在田邊勒住馬,跳下來,手裡拿著一卷公文。

“都停下!都停下!”

他扯著嗓子喊。

田裡的人直起腰,麵麵相覷。

那人把公文展開,唸了一遍。

唸完之後,田裡一片死寂。

冇人說話。

過了很久,一個老婦人顫顫巍巍地問:“大……大人,您說什麼?暫停征稅?”

那人點頭。

“對。暫停。等朝廷下一步指示。”

老婦人愣住了。

可現在……

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不交稅?還有這好事?

——————————

訊息傳到儘有齋冀州分號,是午時。

掌櫃的正在撥算盤,覈對上個月的賬目。一個小夥計跑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掌櫃的手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小夥計。

“當真?”

小夥計點頭。

掌櫃的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算盤推到一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冀州的街市,人來人往,和往常一樣。那些小販還在叫賣,那些農戶還在扛著鋤頭往田裡走,那些婦人還在抱著孩子曬太陽。

可他知道,不一樣了。

知府死了。

稅停了。

然後他轉過身,對小夥計說:“傳信給其他分號。告訴東家。”

—————————

訊息傳到冀州最偏僻的一個小村莊,是黃昏。

那村莊隻有三十幾戶人家,藏在山坳裡,連官道都不通。送信的差役騎著馬,在山路上跑了整整一天,纔在太陽落山前趕到。

村裡的裡正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漢,一輩子冇出過冀州。他接過那捲公文,湊到油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唸完之後,他抬起頭,看著那些圍過來的村民。

冇有人說話。

隻有風,吹過破舊的屋簷,發出嗚嗚的響聲。

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問:“裡正爺爺,這意思是……今年不用交糧了?”

裡正點點頭。

那婦人愣了一會兒。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瘦巴巴的孩子。

那孩子還在吃奶,小嘴一嘬一嘬的,眼睛半眯著,像是快睡著了。

——————————

官道儘頭,兩騎疾馳而來。

月光下,那兩道身影越來越近。

當先一人,三十出頭,滿身風塵,可那雙眼睛銳利如鷹。身後跟著一個四五十歲的,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腰間的刀沾滿了血跡。

楊淩。

李俊。

兩人在高見麵前勒住戰馬,翻身落地。

“高先生,我們先到了。”

高見看著他們。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層淡淡的光。

他點了點頭。

“來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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