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錄 第五百七十八章 複生

幽藍的海水中，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高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高見不知道神朝發生了什麼。

不過……

“麥子和果樹，被踩隻會更堅強，更增產。”

“他們自願的。合法交易。怎麼了？”

“這世道，不好嗎？”

他知道，現在這世上的人，他們都覺得對。

他們都覺得這是對的。

因為這是“道”。

天演之道。

弱肉強食，優勝劣汰。

冇有人逼他們，是他們自己選的。

龍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高見，你聰明。你能看穿朕的算計，能拒絕赤縣神舟的邀請，可你有冇有想過——”

他頓了頓。

“那些人，他們自己想過要被人憐嗎？”

高見的眉頭微微一動。

龍王繼續說：“你以為你回去能救他們？你以為你能改變這吃人的世道？可你問過他們嗎？他們願不願意被你救？他們願不願意跟你走另一條路？”

“萬一他們覺得，這條路就挺好呢？”

高見沉默了很久。

久到遠處的一叢珊瑚似乎又亮了幾分。

久到龍王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他抬起頭。

他看著龍王，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王上。”

他說。

“您說得都對。”

龍王冇有說話。

高見繼續說。

“這條道，是您贏的。您什麼都冇做，就看著內陸自己變成了東海的模樣。皇帝學您，世家學您，連那些凡人都在學您。您確實——贏了。”

他頓了頓。

“可我要回去，不是因為覺得能贏。”

龍王看著他。

“那是因為什麼？”

高見冇有回答。

他隻是轉過身，向殿外走去。

走出幾步，他停下。

冇有回頭。

“因為我見過另一種活法。”

他的聲音很輕。

“所以我知道，這條路，不是唯一的路。”

他繼續向前走去。

背影在幽藍的海水中越來越淡，越來越遠。

龍王盤踞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

金黃的豎瞳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低，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那笑聲裡，卻冇有嘲諷，冇有失望。

隻有一種——

說不清的期待。

道爭啊。

這就是道爭。

龍王盤踞在幽藍的海水中，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金黃的豎瞳裡倒映著亙古不變的光。

道路之爭。萬物之爭。

這天下，從內陸神朝到東海龍宮，從那個坐在禦座上的小皇帝，到那些在戰場上廝殺的將軍，從儘有齋的賬房先生，到那些把生孩子當生產的凡人——

都是他這“天演之道”的奉行者。

都是他這盤大棋上的棋子。

他們以為自己是在爭天下，爭權力，爭活路。可他們不知道，他們爭來爭去，爭的不過是他早已寫好的劇本。

弱肉強食，優勝劣汰。

強者生，弱者死。

這就是道。

這就是他的道。

可這個人——

龍王的目光落在那道即將消失在視野中的背影上。

這個人不一樣。

從第一次見麵，他就發現了。

他送他精血，那精血裡藏著化龍的機緣。隻要他接受，隻要他願意，他就可以蛻變為真龍，成為他的同類，成為這天演之道的一部分。

可他拒絕了。

他送他道韻，那道韻裡印著天演的烙印。隻要他參悟，隻要他認同，他就會明白這弱肉強食的規則是何等天經地義。

可他拒絕了。

他讓龍族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出現，把他高高捧起，把他推到天下人麵前。隻要他順勢而為，隻要他借勢而起，他就可以成為這天演之道最耀眼的踐行者。

可他還是拒絕了。

一次又一次。

他寧可死在那個小皇帝的算計裡，寧可元神離體遊蕩陰間，寧可拒絕赤縣神舟的邀請，寧可回到那片吃人的土地——

也不肯低頭。

也不肯成為他的“同道”。

龍王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低，很沉，在幽藍的海水中緩緩盪開，震得那些發光的珊瑚微微顫抖。

多少年了？

多少年冇有遇到過這樣的人了？

弱肉強食的世界裡，忽然出現一個不願意吃人的人。

優勝劣汰的規則下，忽然出現一個想要拉起那些被淘汰者的人。

這叫什麼？

這叫——

道爭。

真正的道爭。

不是皇帝和世家那種搶地盤的爭，不是仙門和散修那種爭資源的爭。是更高層麵的、更根本的、關於這世界應該怎麼運轉的道爭。

龍王看著那道背影徹底消失在視野中，金黃的豎瞳裡，光芒越來越亮。

有趣。

太有趣了。

這場道爭，真是讓龍——

期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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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推開。

屋裡靜著。

而玉台旁邊，站著一個人。

舜丹砂。

她站在那裡，背對著門，正低頭看著台上那具軀體。聽見門響，她的肩膀微微一顫，卻冇有立刻回頭。

高見看著對方，也冇多說話。

於是，丹砂率先忍不住，回頭看向高見，有些惱怒。

卻見轉頭的時候，青絲如瀑如墨，未曾高綰，隻以一枚小小的紅珊瑚隨意束起幾縷，餘者儘數披垂，直落腰際。

她的身形嬌小，比尋常龍女要矮上半個頭，黛眉淡淡，不描而翠；皓齒微微，含貝而光，表情微妙而複雜。

高見縱橫陰謀場上，擅長察言觀色，自然看得出那臉色是什麼。

她眼裡有光自眸底透出，亮得灼人，那是歡喜到極處、壓都壓不住的光。可那光下一瞬便斂了，換上一層薄薄的霧氣，那是怕，是慌，是等待堆成的患得患失。霧氣未散，又有一絲惱意從眼角滲出，惱他讓她等這許久，惱他醒來第一眼不是看自己。惱意方生，兩頰已泛起淡淡紅霞。

表情惱怒，喜之、懼之、怨之、羞之，俱有。

彷彿是千般心思凝聚在這裡，於是佇立不語，惟以目視。目中有千言萬語，皆未出口，全在臉上了。

高見於是上前一步。

他看著她，忽然走上前去：“哈，你換妝容了？之前可都是濃妝，現在都素顏了？”

丹砂愣住了。

她就那麼站著，半張著嘴，眼睛瞪得圓圓的，像一隻被突然捏住後頸的貓。

什麼？

她等了九年。九年。每一天守在玉台邊，對著不會說話的軀體，想著他來之後會說什麼。

她想過無數種可能。

唯獨冇想過這一種。

她一肚子的話全都堵在喉嚨口，憋得眼眶都紅了。可他來了就說這麼一句？

你換妝容了？

丹砂張了張嘴。

可就在這時，高見麵容忽然肅穆。

那變化太快了。前一瞬還是促狹的笑，後一瞬就像換了一個人。

眉眼間的調侃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鄭重。連帶著他周身那層淡淡的光暈，都似乎凝實了幾分。

丹砂一個激靈。

她的話卡在喉嚨裡，生生嚥了回去。

她看著高見。

高見冇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後。

落在白玉台上。

那是他自己的肉身。

然後——

眼前的高見消失了，那具軀體睜開了眼。

丹砂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雙眼。

她看了九年。那雙眼閉了九年，她看了九年。她無數次想象過它睜開的樣子，想過它會是怎樣的眼神，會是怎樣的光。

可真正看到的時候，她還是被震住了。

高見從白玉台上坐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感受著那久違的、血肉之軀的觸感。然後他轉過頭，看向丹砂。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那雙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是驚喜，是震撼，是不可置信，是害怕這一切又是夢。她的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卻隻能發出一個沙啞的、顫抖的、輕得幾乎聽不見的音節：“嗯，換了。”

“換了也挺好。高見頓了頓，活動了一下身體：“對了，我又要走了。”

丹砂的眼睛又瞪大了幾分。

“這次可是和你們龍王為敵，”高見的聲音很正常，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不過……我保證，這次之後，就完全冇事了。”

丹砂張了張嘴。

“好，先走一步。”高見已經從白玉台上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我這邊耽擱不了太久，天下還等著我呢。”

他抬腳向外走去，冇有絲毫的猶豫。

丹砂站在原地，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遠。

她張著嘴，想喊，喊不出來。想追，邁不動腿。就那麼看著，看著他又要走了，看著她等了九年的人，剛醒，就要走。

走到門口。

他伸手推門。

丹砂忽然開口，她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或許真的是怒了，那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的，顫抖的，用儘了全身的力氣：“高見！你這個蠢蛋！”

“不止天下在等你！”

屋裡靜了一瞬。

然後，高見冇有回頭。

他隻是擺了擺手。

“我知道。”

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但是冇辦法，隻能多等一會了。”

說到這裡，他轉身回頭，看向龍女。

然後丹砂站在原地，使勁兒點頭。

一下又一下。

高見也點點頭，毫無猶豫，快步離去。

丹砂低頭。

門扉掩上，腳步聲漸遠。

丹砂站在原地，淚痕未乾，胸口還劇烈地起伏著。她望著那扇門，望著那個空蕩蕩的門口，望著那道已經消失的背影——

“作為真龍，還真是看上了一個……不得了的對象啊。”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低沉，渾厚。

丹砂渾身一顫。

她猛地轉身，看見化成人形的龍王正在身後，那雙金黃的豎瞳正注視著她。

“王上！”

她連忙低頭，抬起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奴婢失禮……”

“不必。”

龍王的聲音打斷了她。

他收回目光，看向丹砂，眼眶紅紅的，鬢邊歪了也不自知。這個樣子，哪裡還有半分龍女的矜持？

可龍王冇有責備。

“說不定，也是好事。”龍王有些好笑。

丹砂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這樣，說不定能乾出更大的事情來呢。”他如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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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見踏出龍宮的那一刻，整個東海都抖了一下。

不是誇張。

是真的抖了一下。

那些正在龍宮周圍遊弋的真龍們齊刷刷抬頭，夜叉們手裡的鋼叉噹啷掉在地上，螃蟹們翻著白肚皮往沙子裡鑽。它們看見那道身影從龍宮中走出，周身裹著一層淡淡的光暈，踏在海水上，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他走得不快。

可每一步落下，腳下的海水便向兩側轟然排開，形成一個方圓百丈的真空地帶。那排開的巨浪掀起數十丈高，向著四麵八方席捲而去，拍在礁石上，礁石崩裂；拍在珊瑚上，珊瑚粉碎；拍在那些來不及躲閃的水妖身上——

“啊啊啊啊啊——！”

一群夜叉慘叫著被浪頭捲走，在漩渦裡轉得七葷八素。

“他怎麼走的！他剛纔怎麼走的不是這條路！”

“廢話！他來的時候是往下走，現在是往上走！”

“往上走為什麼也有浪！”

“我他媽怎麼知道！”

一條巨鰻縮在礁石後麵，看著那層層疊疊擴散開去的巨浪，喃喃道：“這哪是走路，這是拆家……”

高見聽不見這些。

他隻是在走。

一步，又一步。

海麵越來越近，陽光透過海水灑下來，金色的，晃眼。

然後——

嘩啦！

他破水而出。

那一刻，以他為中心，方圓數十裡的海麵驟然炸開。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炸開。

海水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掀翻，掀起百丈高的巨浪，向著四麵八方瘋狂湧去。那浪頭之猛，直接把附近幾座無人小島上的樹木全部拍斷；那聲勢之巨，震得天空中的雲層都裂開了一道口子。

高見懸在半空，渾身濕漉漉的，可那水珠不等滴落，就被他周身的熱力蒸成霧氣。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了握拳。

肉身。

活的。

真好。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

越州。

就在那裡。

他一步踏出，速度飛快！

每一步落下，海麵上便炸開一道悶雷。那雷聲滾滾蕩蕩，傳出數百裡外，震得沿岸的淺海都在顫抖。海鳥們驚叫著四散飛逃，水妖們從洞府中衝出，驚恐地望著那個方向。

高見，再臨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