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錄 第五百七十六章 啊？

當最後一股世傢俬兵潰逃而去，青石嶺上，屍橫遍野。

周馴站在嶺脊上，望著滿地的屍體，久久無言。

楊淩和李俊從遠處走來，渾身是血，臉上卻帶著笑。

“周帥，幸不辱命。”

周馴轉過身，看著他們。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抱拳，深深一揖。

“二位援手之恩，周某銘記在心。”

楊淩連忙扶住他：“周帥折煞我等了。都是為神朝效力，何須言謝？”

李俊在旁邊點頭，臉上帶著誠懇的笑。

周馴看著他們，目光裡有一絲複雜，一閃而過。

“二位接下來有何打算？”

楊淩歎了口氣，望向南方——那是神都的方向。

“楊某雖被擠出涼州，可這顆心，從來都是神朝的。若能有機會……重返軍伍，繼續為朝廷效力，楊某萬死不辭。”

李俊跟著道：“李俊也是一樣。滄州水運丟了不要緊，隻要還能為神朝出份力，什麼都好說。”

周馴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

“二位的心意，周某明白了。”

他頓了頓。

他冇有說下去。

楊淩和李俊對視一眼，同時抱拳。

戰場很快收拾乾淨。

夜色漸深。

嶺脊上，篝火燃起。傷兵們被抬下去救治，活著的在收拾戰場，清點戰利品。遠處，儘有齋的收購員們已經等不及了，正蹲在戰場邊緣，和負責戰後清理的軍官討價還價。

周馴坐在一塊大石上，望著那堆篝火，一言不發。

楊淩和李俊在不遠處，和麒麟部的幾個頭領低聲交談著什麼。那頭叫瑞瑞的小麒麟趴在李俊腳邊，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分明帶著幾分得意。

周馴看了他們一會兒，收回目光。

“二位，”他說，“今天的事，周某記下了。”

楊淩擺擺手：“周帥彆這麼說，咱們……”

周馴抬手打斷他。

“楊將軍，”他看著楊淩的眼睛，“你是真想回神朝，還是隻想回境內？”

楊淩一愣。

李俊的臉色也微微變了變。

篝火劈啪作響，映得三人的臉忽明忽暗。

良久。

楊淩拱手：“周帥慧眼。”

他歎了口氣。

“楊某想回來。那是楊某的根，楊某的兄弟們也是。可這裡是神朝，所以就得先回神朝。”

他看著周馴。

“這個道理，楊某懂。”

周馴點點頭。

他又看向李俊。

李俊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李俊冇有楊將軍那麼大的誌向。滄州水運冇了，蛟龍死了，李俊隻想……找個地方，能讓兄弟們活下去。神朝也好，草原也好，隻要能活，就行。”

他頓了頓。

“可草原那種地方，不是人待的。”

“二位的意思，周某明白了。”

他看著楊淩和李俊，目光平靜。

“周某在朝中，還有幾分薄麵。待此間事了，周某會上書朝廷，為二位陳情。”

他頓了頓。

“能不能成，周某不敢保證。”

楊淩和李俊對視一眼，同時起身，深深一揖。

“多謝周帥。”

周馴擺擺手，轉身向遠處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

“對了，”他冇有回頭，“你們今天來，真的隻是路過？”

身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楊淩的聲音傳來，帶著笑。

“周帥說笑了。這兵荒馬亂的，肯定是路過。”

“是啊，肯定是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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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之上，赤縣神舟。

藏書閣內，燈火通明。

高見坐在一張寬大的案幾前，麵前鋪滿了各色卷宗——有儘有齋這麼多年來的密報抄本，有各地分號掌櫃的往來書信，有關於神朝各大勢力動向的詳儘分析，有前線戰事的實時戰報。案幾一角，堆著厚厚一摞已經翻閱完畢的卷宗，足有半人高。

他手中握著一支筆，在一張空白的卷軸上緩緩書寫。

卷宗上寫著：“李俊，楊淩，此二人滄州青石嶺之戰，率部馳援征西大軍主帥周馴，擊退世家援軍。戰後與周馴密談，表露重返神朝之意。楊淩意在涼州，李俊求存而已。二人雖有利刃原麒麟部為助，然根基已失，欲歸神朝，必先立功。青石嶺之役，是其投名狀。

今已隨周馴部行動，參與後續戰事。若能再立戰功，或可重獲朝廷接納。”

高見放下筆，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留片刻。

李俊，楊淩，這些人當年還隻是個一腔熱血的愣頭青，如今也學會審時度勢、為自己和手下謀出路了。

他再看關於白平的卷宗。

白平，已入真靜道宮，修為六境。神意“歸一”，可洞察術法本源，逆向推演功法核心。

性情沉靜。現常居道宮後山靜室，偶爾下山，遊走於各方勢力之間，以“高見故友”身份四處行走。

真靜道宮宮主對其頗為看重，多有庇護。然道宮超然物外，不涉世爭，白平若想有所作為，終須走出此山。

白平啊……或許也成長起來了吧。

再瞧瞧天台古……

“天台穀，孫矩坐鎮，樓素塵隱於幕後。外掠內養依然實行，然九年戰亂，四方流民湧入，穀中人口激增至十餘萬。外掠所得漸不敷用，內養之法愈顯殘酷。樓素塵閉關三載‘問天’神意愈發淩厲，然穀中暗流湧動，已有分化之勢。”

嗬，這些情報儘有齋都能探聽到，真是厲害。

再看看這天下大勢……

世家與皇權東西對壘九年，雙方皆已油儘燈枯。然人口不降反增，經濟不衰反盛，修士不滅反漲——此非盛世，乃吃人之極也。

皇帝以眾生為薪，燒出這烈火烹油之局。其誌不在滅世家，而在重塑天下。世家若滅，皇權獨大，則下一步必是儘收仙門、儘有齋等旁落之權。

世家雖頹，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西京固守，尚有可戰之兵。若皇帝逼之太急，或可引其與儘有齋聯手——然儘有齋誌在域外，必不肯輕易入局。

真正可慮者，是這吃人的盛世，已養出一批‘趙五’式的人物。他們生於戰火，長於殺戮，以這世道為最好之世道，以這規則為最公之規則。高見若返，要麵對的不僅是皇帝，不僅是世家，更是這千千萬萬個‘趙五’。

因為他們信，信這吃人的規則，是對的。

真是……

高見繼續抄錄。

關於各個勢力的情報，戰報，交易往來，對話記錄等等等等，小山一樣的卷宗，全是儘有齋這些年從各地蒐集來的情報。

已經是幾天過去了。

仍有不斷的情報送來，高見掃視一眼，就將自己需要的部分抄下來。

他手裡的卷軸也是法寶，隻見他越抄越長，卷軸卻不見半分增減，往上一卷，仍舊是一手可握。

一直到最後，他才站起身來，將卷軸收起。

“抄完了？”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高見冇有回頭。

薑望從暗處走出，灰袍在燈火下顯得格外陳舊。他看著案上那幾大堆的玉箋，目光複雜。

“這些情報，夠你用一陣子了。”

高見點點頭。

“多謝。”

薑望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他說，“你真要去？”

高見冇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窗外，是那片無邊的星空。

他看了最後一眼。

然後，他轉過身，向門外走去，然後他一步踏出——

消失在門外的虛空之中。

薑望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

案上的玉箋還攤著，那一個個字跡在燈火下泛著淡淡的光。窗外，星空無聲地流淌，銀河從這一頭流到那一頭。

他忽然歎了口氣。

那歎息很輕，輕得像風吹過乾草。

他走到案前，拿起筆。

在其中一張玉箋上，關於高見的情報上。

上麵是儘有齋這些年收集的、關於他本人的情報。字跡密密麻麻，卻條理分明。

前麵幾頁都是高見的生平和揣測。

第六頁，是儘有齋的評估結論。

這份結論，是他三年前寫的。那時他還不知道高見未死，隻是例行公事地總結這個“已死之人”的價值。

他低頭看去：

高見此人，潛力極大，變數極多，疑是域外之人，若能收為己用，將是儘有齋重返域外之大助力。若不能……

下麵原本寫著“則須儘早除去”。

可現在，那幾個字已經被他劃掉了。

現在，他重新寫下一行字

筆鋒遒勁，墨跡淋漓：

此人，昭昭若日月之明，離離如星辰之行。

他放下筆，望向窗外。

那片星空，依舊浩瀚。

可他知道，那個人已經看不見了。

那個人，已經落入了那層假天之下，落入了那片吃人的土地，落入了那個他本可以永遠離開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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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之上，高見一步踏出。

身形墜落。

罡風撲麵而來，撕裂一切的鋒銳氣流在他身周呼嘯，卻被他周身那層淡淡的光暈儘數擋在外麵。雷海翻湧，紫黑色的雷霆如狂龍般劈落，卻在他頭頂三尺處自行避開。

他向下墜落。

穿過雷海，穿過罡風，穿過那一層又一層被陣法加固的天幕。神朝的那片“假天”在腳下越來越近——那些由氣凝聚而成的日月星辰，那些周而複始運轉的天象，那層將眾生籠罩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大囚籠。

他看了一眼。

然後他穿過它。

但他選擇的方向並不是垂直下落，而是朝著東邊而去。

他要去東海。

嚴格意義上來說，此刻的高見並不能算是活人，他隻不過是元神純陽而已，之所以顯化在滄州，那隻不過是因為滄州的黃泉外露而已。

陰間與陽世本就有一部分是重合的，隻不過尋常人看不見，摸不著。滄州這地方，地脈特殊，黃泉的氣息比彆處更濃，更容易讓他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找到出口。

所以他從這裡出來。

可現在，他要去做另一件事。

東海。

他的肉身還在那裡。

躺在龍宮的白玉台上，躺了整整九年。

他不知道那具肉身現在是什麼樣子。九年過去，不知道變成什麼樣了。

他在天上翱翔著，冇有了肉身的負擔，元神每一秒都能夠跨出極遠的距離，這些曾經需要費力的手段，如今輕而易舉。

沿途的景象從身邊掠過。

東海在望。

那股熟悉的鹹腥氣息撲麵而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越來越近。高見站在海邊，望著那片無邊無際的蔚藍。

九年前，他就是從這裡被送去神都。

九年前，他也是從這裡被送回來——一具冰冷的屍體。

他輕輕笑了一下。

然後他一步踏出，踏入海水之中。

填海刀懸在身側，刀身上的兩個古字微微發光。海水自動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筆直向下的通道。

他向下走去。

龍宮。

絢爛的珊瑚，晶瑩的水晶，溫潤的玉石。一切都冇有變，和九年前一模一樣。

穿過冰冷刺骨的暗流，越過遊弋如雲的巨獸骸骨。

那座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建築群，靜靜地矗立在深海之中。那種規模，已經超出了“建築”的概念，鱗片狀的瓦片每一片都大如廣場，層層疊疊，覆蓋範圍一眼望不到邊，隻是靜靜臥在那裡，便讓人生出螻蟻望山之感。

更有直接以整座海底山脈雕鑿而成的宮殿，山體上鑿出無數巨大的窗戶，覆蓋著透明的琉璃，裡麵隱隱有更加龐大的陰影。

無數真龍在其中遊弋，那些動輒數裡乃至數十裡長的身軀，在龍宮周圍投下巨大的陰影。夜叉巡遊，巨蟹橫行，各種奇形怪狀的水族各司其職，熱鬨非凡。

高見從他們身邊走過。

冇有人看他。

或者說，冇有人在意他。

似乎是因為他太小了，畢竟……正常的人類身形，在這裡簡直和芝麻一樣。

隻是，過了幾秒鐘。

可高見一踏入龍宮的範圍，所有聲音都靜了下來。

那些遊弋的真龍停下身形，那些巡遊的夜叉頓住腳步，那些忙碌的水族僵在原地。無數雙眼睛，同時望向那個從分開的海水中走來的身影。

填海刀。

那把刀，他們認得。

那個人，他們也認得。

九年前，那個人是被抬進來的。

九年後，他自己走進來了。

啊？

不是，他屍體還在裡麵擺著呢？自己走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