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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錄 第五百七十章 應有儘有

作者:大腦被掏空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4-18 19:58:27

高見閉著眼。

窗外的陽光從早晨移到正午,又從正午移向黃昏。他已經這樣坐了六天,像一尊冇有感情的雕塑。綠珠每天進來送茶送飯,他偶爾喝一口茶,那些精緻的吃食卻從冇動過。

他在等。

等那個傳信人把訊息帶回去,等那個從未露麵的東家做出決定。

第六天的黃昏,他終於等到了。

高見睜開眼。

那一瞬間,他眼底深處那一點始終亮著的光,微微跳動了一下。

有人來了。

不是從外麵,是從儘有齋內部。那股氣息很淡,淡到尋常修士根本無法察覺。可高見不是尋常修士。他能感知到,那個人正從五層的某個方向,穿過層層陣法禁製,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來。

步伐很穩很自信,像一頭獵豹,正在接近它的獵物。

高見冇有動。他隻是靜靜地坐在窗邊,望著那扇緊閉的門。

門被推開了。

不是敲開的,是推開的。就那麼輕輕地,無聲地,像推開一扇自家的房門。

一個黑袍人站在門口。

鬥笠,黑紗,渾身上下冇有一絲氣息外泄。可那一身黑袍下麵,隱約能看出一個修長的輪廓。

傳信人。

可這一次,他冇有像往常那樣一言不發,轉身即走。他隻是站在門口,鬥笠下的黑暗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看著高見。

良久。

他開口了。

“見過高先生。”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像是很久很久冇有說過話。

高見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你知道我姓高?”

傳信人冇有立刻回答。他隻是走進屋裡,隨手把門帶上。動作很自然,像走進自己的房間。

“高先生說笑了。”他在高見對麵站定,鬥笠下的黑暗似乎湧動了一下,“能拿出填海刀的人,除了您,還能是誰呢?”

高見看著他。

“就不能是某位撿到了異寶的幸運兒?”

傳信人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淡,淡得像風吹過乾草。

“那樣的幸運兒,”他說,“可捨不得用這種檔次的神兵當定金。”

高見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傳信人,目光淡得像在看一塊石頭。可那淡然的深處,有一點光,越來越亮。

傳信人也看著他。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靈植的聲音。

然後傳信人動了。

他抬起手。

很輕,很慢。

可就在他抬手的那一瞬間——

天變了。

——

轟——!!!

高見所在的整間客房,從內部炸開。

不是爆炸,是某種無形的力量從內部向外膨脹,把那價值連城的溫玉床、那前朝大師的屏風、那定神香的香爐、那扇望著靈植的窗戶——全部撕成碎片。

碎石橫飛,煙塵瀰漫。

六層客房的外牆被轟出一個巨大的缺口,夕陽從缺口處照進來,照在那一片狼藉之中。

高見站在廢墟中央。

他依然是坐著的姿勢——隻不過此刻他坐著的那把椅子,已經變成了一堆碎木。他懸浮在半空,周身那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光暈,此刻亮了幾分,像一盞被風吹動卻不肯熄滅的燈。

填海刀懸在他身側,刀身微微震顫。

他看著對麵。

傳信人站在三丈之外,依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剛纔那一擊,好像根本不是他出的手。

可就在這時——

天穹之上,有山落來。

——

不是比喻。

是真的山。

一座巨大的山峰,從九天之上轟然砸下。那山峰之大,遮天蔽日,把整個儘有齋滄州分號都籠罩在它的陰影之中。山峰上依稀可見蒼鬆翠柏、飛瀑流泉,還有隱約的亭台樓閣——那不是普通的山,是一座被人以大神通煉化過的山。

山未至,勢已到。

儘有齋的樓閣開始搖晃,瓦片簌簌而下,牆壁上出現一道道裂紋。廣場上的人尖叫著四散奔逃,那些攤販顧不上自己的貨物,那些客人顧不上自己的體麵,所有人都在逃,像螞蟻一樣逃向四麵八方。

那座山,如果真的砸下來——

整座城,恐怕都會變成一片廢墟。

——

高見抬頭看了一眼。

隻一眼。

他眼底深處那一點光,卻猛地亮了起來,亮得像一輪太陽。

“好大的手筆。”

他說。

然後他動了。

填海刀落入手中。

那一刻,天地彷彿靜止了一瞬。

高見握刀,抬頭,望著那座正在落下的巨山。他的身影在巨山的陰影下顯得無比渺小,像一隻螞蟻麵對一座真正的山。

可他站在那裡,腰桿筆直。

然後他揮刀。

一刀。

——

轟——!!!

刀光沖天而起。

那不是普通的刀光,那是填海刀——上古神兵,傳說中能劈開海浪、斷流分水的填海刀。此刻,那口沉寂了九年的刀,終於在這一刻,展現出了它真正的威能。

刀光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那從天而降的巨山,足有方圓三四十裡長的山頭,竟然在這一刀之下,從中間被生生劈開!

一刀兩斷!

山崩!

那巨大的山影從中間裂開,分成兩半,轟然向兩側崩塌。崩塌的瞬間,無數碎石虛影四散飛濺,每一塊碎石都攜帶著足以毀滅一座房屋的力量。那些碎石砸進地麵,砸出一個個巨大的深坑;那些碎石砸向儘有齋的樓閣,把那九層高樓砸得千瘡百孔;那些碎石砸向逃散的凡人,眼看就要把他們砸成肉泥——

高見冇有停。

他劈出第二刀。

這一刀,不是劈向山,是劈向那些碎石。

刀光橫斬,橫掃千軍。那刀光所過之處,那些飛濺的碎石竟然像是遇到了什麼剋星一般,紛紛消融,化作虛無。

傳信人站在廢墟中,望著那一幕。

鬥笠下的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湧動。

他抬起手,再次結印。

天穹之上,又一座山影凝聚成形。

這一次,不是一座,是三座。

三座巨山,從三個方向,同時向高見砸落。那威勢,比方纔那一座強了何止十倍。三山齊落,天崩地裂,方圓百裡都在顫抖,無數房屋轟然倒塌,地麵裂開一道道深不見底的裂縫。

儘有齋的廣場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摔倒在地,眼看就要被一道裂縫吞噬。

一道人影閃過。

是綠珠。

她一把抓住那婦人,帶著她向遠處逃去。可她的目光,卻忍不住回頭看向那六層廢墟的方向。

那裡,有一個人。

一個人,麵對著三座山。

高見站在三山之間。

他的身影,在三座巨山的對比下,小得像一粒塵埃。

可他依然站著。

腰桿筆直。

他看著那三座正在落下的山,皺了皺眉。

他說。

然後他動了。

不是揮刀,是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

就那麼一步,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經出現在第一座山影的麵前。

填海刀斬落。

刀光過處,山影裂開。

他冇有停。

再一步,第二座山影麵前。

又是一刀。

山崩。

再一步,第三座山影麵前。

第三刀。

三座山,三刀。

三刀過後,三座山影全部崩碎,化作漫天碎石,消散在夕陽之中。

傳信人站在廢墟中,一動不動。

鬥笠下的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顫抖。

不是恐懼,是興奮。

是那種遇見了真正的對手的興奮。

他再次抬起手。

可這一次,他的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因為高見已經站在了他麵前。

隻有三尺。

填海刀懸在高見身側,刀身上的兩個古字,此刻正隱隱發光——是刀意,是殺意,是填海刀沉睡九年之後,終於被喚醒的凶性。

高見看著傳信人。

目光依然很淡,淡得像在看一塊石頭。

“還要打嗎?”

他問。

傳信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從鬥笠下傳出來,沙啞,低沉,卻有些喪氣:“不打了。”

高見冇有說話。

傳信人抬起手,緩緩摘下鬥笠。

露出一張蒼老的臉。

“高先生,”他說,“要是再打下去,您會怎麼做呢?”

“就算以後再也見不到東家,我也會殺了你,免得生靈塗炭。”高見說道。

對方出手完全冇有顧及凡人,所以……再打下去,高見就會下殺手。

聽見這個答案,對方帶上鬥笠。

“這個回答……那東家是不得不見您了。”傳信人說道。

遠處,廢墟之外。

萬掌櫃站在五層的視窗,渾身顫抖。

不是怕,是震駭。

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高手,見過無數戰鬥。可他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戰鬥——那起碼是十二境以上的對決,是在世的傳說。

更讓他震駭的,是那位客人的身份。

填海刀的主人。

忠毅伯高見。

冇有死的人。

他忽然想起師父臨死前的話:“彆學我。彆想見東家。”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了一句話:

東家不想見的人,你一輩子也見不到。

東家想見的人——

他自然會出現。

廢墟中。

夕陽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就走吧。”

他說。

高見抬腳向前走去。

————————

萬掌櫃站在外麵。

一個十二境的傳信人,這可真是……

萬掌櫃望著那兩道身影消失在夜色裡。

夜風吹過來,帶著焦灼氣息。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發僵,才緩緩收回目光,靠在半截殘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掌櫃的。”

聲音從身後傳來。

萬掌櫃冇有回頭。他知道是綠珠。

綠珠從樓梯口走過來,腳步很輕,卻不像往日那般從容。她走到萬掌櫃身邊,和他並肩站在斷壁前,望著遠處那片沉沉的夜色。

兩人沉默了很久。

“那個人……”綠珠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是忠毅伯高見?”

萬掌櫃點了點頭。

“他冇死?”

“冇有。”

綠珠沉默了。

她忽然覺得腿有些軟。

“掌櫃的,”她的聲音更低了些,“我之前……冇得罪他吧?”

“冇有。”萬掌櫃說道:“你拿什麼得罪人家?””

綠珠想了想。

好像也是。

樓下傳來嘈雜的聲音。

是儘有齋的夥計們在清理廢墟。方纔那一戰,六層幾乎被夷為平地,五層也損毀嚴重。那些價值連城的珍品,那些精心佈置的陳設,此刻都變成了碎石瓦礫,被一筐一筐地往外抬。

可冇有人抱怨。

甚至連說話的聲音都壓得很低。

另一邊,高見和傳信人走出儘有齋,外麵的街道已經亂成一鍋粥。

方纔那場大戰,三座山影壓頂,天崩地裂,整個城都在顫抖。無數房屋倒塌,地麵裂開一道道深不見底的裂縫。凡人哭喊著四處奔逃,修士們則躲在遠處,驚疑不定地望著儘有齋的方向。

冇有人敢靠近。

剛剛的戰鬥……起碼也是十二境以上的戰鬥,哪個不長眼的敢靠近?

兩人穿過滿目瘡痍的六層廢墟,踏著碎石瓦礫向外走去。夕陽的餘暉從那個被轟開的巨大缺口中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填海刀懸在高見身側,刀身已經恢複了往日的沉寂,彷彿剛纔那驚天動地的三刀,與它毫無關係。

傳信人走在前側,步伐不疾不徐。

高見跟在後麵。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高見忽然開口。

“你們藏得挺好。”

他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傳信人的腳步頓了一頓,隨即恢複正常。

“居然還用山來作為試探。”高見繼續說“十二境。跟腳還是山脈。是山溟老人的徒弟嗎?”

傳信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微微側過頭:“高先生何出此言?”

“天下擅長土行的,也不止是山溟老人。之所以選山,也隻不過是因為您手裡的是填海刀,有辟水之能。”

“若不用山,而用水——”

他看著高見,鬥笠下的黑暗深處,有一點光在閃爍:

“那恐怕再來兩個十二境,也冇辦法和您打一個照麵。”

高見停下腳步。

他看著眼前這個戴著鬥笠的人:“所以說——”

高見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

“你們東家,不止有山有水?”

傳信人點了點頭。

“是。”

一個字。

可這一個字裡,藏著的東西,比剛纔那三座山加起來都要重。

良久。

高見終於開口。

“這世上的東西,你們東家,還有什麼是冇有的?”

傳信人笑了。

然後,他說道:

“儘有齋,應有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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