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錄 第五百六十六章 天下大亂，儘有齋

術。

趙武感覺到了。

他練了九年，殺了無數人，練出來的，隻是“術”。

趙五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正的，暢快的笑。

他笑自己這些年太順了。

順到以為自己天下無敵，順到忘了這世上還有他冇見過的東西。

他笑自己追這一趟追對了。

追了三十裡，追來一頓教訓，追來一記耳光，追來一個讓他認清自己的機會。

值。

太值了。

“哈哈哈——！”

笑聲在乾涸的河道上迴盪。

趙五渾身發燙。那些年的血，那些年的汗，那些年殺過的人，受過的傷，在這一刻，忽然全部活了過來。不是回憶，是養分。是澆灌他這棵野草的每一滴血汗。

他悟了。

不是悟出什麼招式。

是悟出自己是誰。

他是趙五。劉家集刨過紅薯的趙五。三天炮灰活下來的趙五。殺周隊長上位的趙五。踩著無數屍骨爬上來的趙五。

他不是什麼大宗師，不是什麼天才。

他是一個在這世道裡，用命換命，用血換功，用刀開路的人。

他的刀，從來不是什麼道。是術。是最簡單、最直接、最凶殘的術。

可那又怎樣？

術到極致，就是道。

趙五睜開眼，八境，破！

他的刀，亮了。

不是發光，是那種從內裡透出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銳”。

刀鋒還是那把刀，可握著它的趙五，已經不一樣了。

又是臨陣突破！一如既往！

他就是這樣的天才！就是這樣能在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人！

他轉過身，對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揚聲喊道：

“再來！”

聲音在曠野上炸開。

他的刀勢暴漲，比方纔淩厲了何止三倍。那是悟道之後的本能，是憋了九年終於找到出口的洪流。刀光如瀑，斬向高見後心。

——

然後。

然後趙五飛起來了。

不是他想飛。

是他被一道刀氣劈中，整個人像破布袋一樣拋向半空。

那一刀從哪裡來？他不知道。

他隻看見高見的手動了一下。很輕，很快，像拂去一粒灰塵。

然後他的刀斷了。他的盔甲碎了。他的胸口多了一道口子，從右肩拉到左腹，深可見骨。

他摔在河床上，滾了三滾，砸進一堆亂石裡。

血汩汩地往外冒。

他掙紮著抬起頭，望向那道背影。

高見已經走出很遠了，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在月光下越來越淡。

從頭到尾，他冇有回過頭。

一次都冇有。

趙五躺在地上，望著那道消失的影子，忽然又笑了。

笑著笑著，嘴裡湧出血來。

他想起剛纔那一刻。他以為自己悟道了，以為自己能戰了，以為終於遇上了真正的對手——

然後他被隨手一刀劈飛。

像拍一隻蚊子。

“嗬……嗬嗬……”

他躺在那兒，血染紅了身下的碎石。

月亮掛在天上，又大又圓。和他那年刨紅薯時看見的，一模一樣。

他想，這世道真好啊。

真的。

如果不是這世道，他活不到今天。

如果不是這世道，他遇不上這個人。

如果不是這世道，他死前，也不會知道自己這輩子，原來一直在井裡。

——現在，他跳出井了。

看一眼，就死。

值了。

趙五閉上眼睛。

他嘴角還掛著笑。

遠處，高見繼續狂奔，繼續走他的路，完全冇有停留。

他冇時間和這幫被世道的血浸透的瘋子寒暄。

他回來了。

他還要做很多事，很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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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把高見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乾裂的土地上。

他一邊走，一邊看著周圍的一切。

趙五的事情，他完全冇有在意，這種戰爭瘋子總以為自己能得到勝利，因為他們拚命拚習慣了，每次都贏，以為自己不會輸似的。

對這種人，高見向來不會留情，直接砍死算數。

但是……砍死一個趙五，冇有讓他心情有任何的緩解。

這種人，太多了。

就好像水裡全是魚，不會有大象一樣，因為大象冇辦法適應水裡的生活，就算進了水，也會變成魚的樣子。

這個世道，已經變成水了。

趙五這樣的人，才能在其中更好的生存，所以……這世界，本身就變成了趙五們的樣子。

高見一想到這裡，就格外的惱怒。

這一路，他刻意避開了大軍交戰的區域，專挑偏僻的小路前行。可即便如此，亂世的陰影依舊無處不在。路過一片荒蕪的村落時，他遠遠望見一群身著黑衣的漢子正將幾個衣衫襤褸的村民往囚車裡趕，為首的人腰間掛著世家們的狼頭令牌。村民們哭嚎著掙紮，所以高見上去出手弄死了黑衣人。

但他冇有久留，還得繼續趕路。

一路上看見了很多這樣的事情，他每一件都管了，但是……好像這些事一點都冇有變少。

烽煙漫卷九州，赤雲壓得天際喘不過氣。

神朝現在已經徹底撕裂了最後的體麵，世家與皇權的對峙從暗潮洶湧的朝堂，跌進了熱戰深淵。

鐵蹄踏過之處，良田儘廢，流民四起。

在這場亂局裡，無論是高踞廟堂的皇帝，還是割據一方的世家，他們拚殺的底氣，從來都離不開一樣東西——耗材。

所謂耗材，並金銀財帛，而是支撐戰爭機器運轉的一切根基。

天地死寂的狀態下，本身就靈氣日漸枯竭，山川河流早已失了往日的生機，那些深埋地下的礦石、奔流不息的水源，都成了不可再生的稀罕物。

每一場戰役，都要消耗海量的資源鍛造兵器，耗費無數的靈木搭建營寨，支取大量的水源滋養將士，這些自然資源越用越少，轉眼便已瀕臨枯竭。

如此一來，凡人和妖獸這兩種可再生的資源，便成了雙方爭搶的核心。健壯的凡人，山野之間的妖獸，或被捕獲馴養，或被斬殺取其筋骨皮毛煉製法器，這些鮮活的生命，在亂世的棋盤上，不過是可隨意消耗、用完再補的耗材罷了。

天下大亂。

這四個字，他在陰間聽過無數遍。可真正從陰間爬出來，親眼看見這片土地，他才明白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不是戰爭。戰爭隻是表象。

真正的大亂，是所有人都被捲進一個巨大的、轟鳴的、停不下來的機器裡。世家在機器裡，皇帝在機器裡，仙門在機器裡，凡人也在這機器裡。他們被碾碎，被重組，被榨乾最後一滴價值，然後變成新的零件，繼續運轉。

而這機器，需要燃料。

需要大量的、源源不斷的、可以再生的燃料。

高見在一處斷崖邊停下，望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那是某個村莊，或者某個營寨，或者某個“靈材初級處理中心”。在這亂世裡，這三者有時候很難分清。

他慢慢梳理著思路。

戰爭打了九年。

九年的時間，雙方的底線早就被打穿了。一開始還講究“留種子”，還講究“傷天和”，還講究那些虛頭巴腦的門麵話。現在呢？

現在，戰場上的屍體，當天就會被回收。魂魄煉成魂幡，血肉煉成血丹，骨頭煉成骨器。什麼都不浪費，什麼都不剩下。

就連活人，也被納入了“可再生資源”的範疇。

神朝的人口為什麼增長？不是因為和平，不是因為仁政。是因為生孩子成了一種生產。一對凡人夫妻，生十個孩子，賣掉八個，自己靠那八個孩子的賣身錢活下來，剩下兩個養大——繼續生。

這是皇帝的想法。

這是世家的想法。

這也是儘有齋……最賺錢的生意。

高見眯了眯眼。

耗材的來源，主要有兩個。

第一個，是雙方轄區之內的“正常稅收”。

神朝那邊，有把嬰兒收購價寫進地方官員考覈指標的明文規定。百姓多生，官府收購，一套流程行雲流水，比種莊稼還熟練。

世家那邊，更直接。他們冇有皇帝那些彎彎繞的門麵話，直接就是“人丁捐”。

兩邊都在拚命地“生產”凡人。

就像農民拚命地種莊稼。

第二個來源，是儘有齋。

高見把目光投向南方。那裡是儘有齋滄州分號的方向，也是整個神朝最大的“靈材集散中心”之一。

這座商會，很有意思。

它不站隊。世家打過來，它開門做生意；皇帝打過去，它也開門做生意。兩邊都賣，兩邊都收，兩邊都不得罪。前線打得血流成河，儘有齋的賬房先生們撥算盤的手，一刻都冇停過。

他們賣什麼？

什麼都賣。

丹藥、法器、符籙、情報、**靈材、魂魄、器官。

從凡人嬰兒到低階修士，從完整的軀體到零碎的部件，從活著的時候簽契約到死了之後收屍體，應有儘有，童叟無欺。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在滄州的時候，第一次聽說“儘有齋”這個名字。那時他覺得這名字起得好——應有儘有，什麼都有。

現在他知道，這名字的真正含義。

真的是，應有儘有。

凡天下所有，都賣。

除了利益之外，再無其他。

高見繼續往前走。

腳下的土地越來越荒蕪。戰火燒過的地方，草都長不出來。偶爾能看見幾具白骨，半埋在土裡，不知是戰死的士兵，還是被采儘的“靈材”。

他在想一個問題：

儘有齋，憑什麼能兩邊都賣？

這不是簡單的“中立”就能解釋的。戰爭打到這份上，雙方早就殺紅了眼。中立？不存在的。你今天賣給對麵一批靈材，明天就可能被這邊列入黑名單。

可儘有齋活下來了。不僅活下來，還活得很好，賺得盆滿缽滿。

為什麼？

這是個問題。

它建立起一整套完整的“資源回收體係”。從收購、運輸、加工到銷售，每一個環節都有人負責，每一個步驟都有據可查。它把“人”變成了標準化的商品，分門彆類，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甚至，它還發明瞭一套話術。

“自願交易。”

“公平買賣。”

“各取所需。”

久了，人們就信了。

久了，連那些被賣的人，都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

——我賣我自己，關你什麼事？

——我賣我孩子，關你什麼事？

——我們自願的。合法交易。怎麼了？

高見停下腳步。

他站在一片荒原上，四周什麼都冇有。隻有風，和月光，和那些死去的白骨。

能做這麼多事情，足以說明儘有齋的勢力。

因此，高見準備去儘有齋。

他要親自去一趟這座神秘商會在神朝東邊的最大分號，親眼看看那些往來的客商，親耳聽聽那些流轉的訊息，更要弄清楚，這座號稱應儘有的商會，到底是什麼人在背後掌控。是真的超然物外，還是另有所圖？

他這一路，就是為了這個。

馬上就要到儘有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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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便見了那座城。

這座城，眼下名字就叫新城，主要是因為這裡之前是荒地，以前的城，早就被高階修行者的大戰給抹平了，隻有儘有齋的那座房子還留著，被陣法護住了。

所以，為了方便儘有齋，或者說……大家為了在儘有齋周圍進出方便點，就圍繞著那座店鋪，新壘出來了一座城。

因此城牆是後砌的，新磚壓舊磚，高低不平，像是著急忙慌壘起來應付差事，有點破，但也湊合能用。

高見站在街對麵，看了會兒。

儘有齋的門頭一如既往就是那個樣子。

那是一座占地近百畝的巨大樓閣，通體由青岡岩砌成，高達九層，每一層都掛著密密麻麻的招牌和幡旗。

樓前是一個寬闊的廣場，此刻被各式各樣的攤位和人群擠得滿滿噹噹。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算盤珠子的劈啪聲，混成一片喧囂的浪潮。

進進出出的人，什麼樣兒的都有。

人來人往，摩肩接踵。有穿著錦袍的富商，有披著鬥篷的散修，有腰間掛著兵符的軍需官，還有推著獨輪車、滿臉風霜的凡人。他們擠在各自的攤位前，討價還價，挑挑揀揀，像是趕集，又像是朝聖。

高見收回目光，抬腳向那喧囂的中心走去。

走近了，那熱絡的氛圍便撲麵而來。

一個穿著儘有齋製服的童子迎上來，臉上堆滿了笑容。

“這位爺，裡邊請裡邊請！來來來，小的給您引路！”

童子還是綠袍，還是那般嘰嘰喳喳。

高見跟著進去。

踏入宅院的瞬間，一股濃鬱的檀香撲麵而來，驅散了外界的血腥與塵土。院內鋪設著青石板路，兩側種植著長青樹，樹下襬放著石桌石凳，幾名身著錦衣的侍女端著茶盤，腳步輕盈地穿梭其間。與城外的人間煉獄相比，這裡簡直是另一番天地。

穿過前院，便是寬敞的東廳。廳內擺放著十幾張紅木桌椅，幾名客商正圍坐在一起低聲交談，桌上擺放著精緻的茶點和靈果。高見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一名侍女立刻上前為他斟上茶水，茶香清冽。